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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津門第一擔,海河映新天

海河的水,流得沉。像天津衛爺們兒壓在心底的話,黏稠,帶點泥沙的渾濁,打著旋兒往前拱,不聲不響,卻能把河沿的石階磨出溜光的凹坑。天剛麻麻亮,水汽裹著碼頭特有的腥咸、煤灰和隔夜餿水的味兒,沉甸甸地浮在河面上,也浮在早起趕活兒的苦力、拉纖的漢子、搖櫓的船夫臉上。

“一品香”大茶樓那場石破天驚的生死擂,過去整三天了。消息像長了翅膀,不,是生了腿,沾著唾沫星子,鉆遍了天津衛的犄角旮旯。老城廂茶館里,說書先生醒木拍得山響,唾沫橫飛,把霍元甲斗白七、碎黑犬的段子,添油加醋,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仿佛他當時就蹲在房梁上瞅著。娘娘宮前,捏面人的老手藝人,攤子上赫然擺出了新花樣:一個清瘦后生拳打黑塔洋鬼子的泥塑,雖粗糙,那神氣勁兒卻抓得準。腳行扛大包的漢子們,歇氣時蹲在河沿,卷著旱煙,話頭三句不離“霍二少爺”,那聲氣里,透著股揚眉吐氣的舒坦勁兒。

“嘿,真他娘的解氣!白老七那條老鹽狗,喂了王八!那黑塔似的洋鬼子史密斯,聽說下巴頦子碎成八瓣,半拉身子癱了,讓租界的洋大夫抬回去,活該!這就叫現世報!”一個黑臉膛的腳夫狠狠啐了口唾沫,煙鍋子在鞋底上磕得火星子直冒。

“可不是!霍二少爺那幾下子,嘖嘖,真叫一個絕!看著跟病秧子似的,動起手來,比泥鰍還滑,比蝎子尾巴還毒!專往要命的地方招呼!那叫一個‘野’!那叫一個‘解恨’!”旁邊一個精瘦漢子接口,眼里放著光。

也有那老成持重的,咂摸著煙嘴,慢悠悠道:“解恨是解恨,可這梁子,算是跟租界結死了。洋鬼子吃了這么大虧,能善罷甘休?霍二少爺……往后日子怕是不消停嘍。”

這話像塊小石頭,砸在眾人心頭剛剛泛起的歡騰上,激起一圈沉甸甸的漣漪。河面上,一艘掛著米字旗的小火輪“突突”地冒著黑煙,蠻橫地擠開幾艘搖櫓的舢板,犁開渾濁的河水,留下一道翻滾的白浪,像條傲慢的傷疤。岸上的人,看著那遠去的黑煙,臉上的神色都復雜起來。解氣的痛快,和壓在心底對洋人槍炮的畏懼,像海河的水和岸邊的淤泥,攪和在一起,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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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小南河的老宅,這幾日門檻都快被踏平了。周通、沙振江、趙三多,“津門九絕”里響當當的人物,都親自登了門。不是空手,帶著厚禮,更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霍恩第在正堂待客,穿著簇新的靛藍長衫,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腰桿挺得筆直。只是那眼底深處,紅絲未退,擔憂如同盤踞的老藤,勒得他心口發悶。他抱拳還禮,臉上擠出笑紋,嘴里說著“犬子僥幸”、“承蒙抬愛”的場面話,可一顆心,早飛到了后院那扇緊閉的房門里。

“霍老哥,”通臂拳宗師周通聲如洪鐘,他性子直,不繞彎子,“元甲賢侄這一戰,打出了我津門武林的威風!打出了我中國爺們兒的骨氣!沒說的,以后小南河霍家,有事你言語一聲,我周通和通臂門弟子,絕不含糊!”他大手一揮,氣魄十足。

“周師傅說得對!”彈腿王沙振江接口,他面色黝黑,眼神剛毅,“元甲兄弟年紀輕輕,這份膽識,這份擔當,沙某佩服!腳行李奎李大哥那邊也遞了話,鹽幫白七的殘余,自有他和腳行的兄弟料理干凈,絕不讓那些腌臜貨色再來霍家藥棧滋擾!租界那頭……”他頓了頓,濃眉微蹙,“洋鬼子吃了大虧,一時半會兒未必敢明著來,但暗地里的陰招,不得不防。霍老哥,元甲兄弟養傷這段日子,宅子內外,我沙家彈腿門和腳行的弟兄,輪班守著!”

鏢局神槍趙三多捻著幾根稀疏的胡須,沉穩道:“霍師父,元甲賢侄傷得不輕,需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吊命續氣。我鏢局常年走關外,正好庫里有幾支壓箱底的好貨,已讓人快馬送來了。藥材上的事,您不用操心。”他目光掃過霍恩第強撐的臉色,聲音壓低了些,“江湖上的風,吹得緊。元甲賢侄如今是‘津門第一’的名號加身,樹大招風。養好了身子,路,怎么走,還得他自個兒拿主意。我們這些老家伙,能幫襯的,絕不推辭。”

霍恩第聽著,心頭滾燙,又酸澀難當。他抱拳,深深一揖,聲音有些發哽:“霍某……替犬子,謝過諸位高義!這份情,霍家記下了!”

送走了幾位跺跺腳天津衛都得顫三顫的人物,霍恩第臉上的強笑瞬間垮塌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佝僂著背,慢慢踱向后院。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苦澀里帶著一絲血腥氣,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的神經。

霍元英紅著眼眶,端著一盆血水從房里出來,差點撞上父親。“爹……”他聲音帶著哭腔。

霍恩第擺擺手,示意他下去。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光線有些暗。霍元甲靜靜地躺在炕上,蓋著薄被,露在外面的臉,依舊灰敗得嚇人,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這人還吊著一口氣。幾個請來的名醫輪番守著,臉上都帶著沉重的無奈。傷口太多,失血太多,內腑震蕩,加上那該死的洋人拳勁留下的暗傷和殘毒……能撐過三天,已是奇跡。

霍恩第在炕沿坐下,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兒子的臉頰,那曾經鮮活、帶著少年人執拗神氣的臉,此刻冰涼。手伸到一半,又顫抖著縮了回來。他枯坐良久,目光落在兒子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上,仿佛又聽到了擂臺上那穿云裂石般的咆哮:

“我霍元甲……今日……就算……粉身碎骨!”

“也要用……這雙拳頭……告訴你!”

“告訴……所有……騎在……中國人頭上……作威作福的……洋鬼子!”

“什么叫……津門……男兒的……骨氣!”

“什么叫……中國……武者的……脊梁!”

那聲音,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是驕傲,是痛楚,更是無邊無際的后怕。他霍恩第,教了一輩子拳,守了一輩子“懷慶藥棧”的招牌,講的是規矩,求的是安穩。可這個“兒子”,自從那場大病醒來,就像變了個人。骨子里那股海河邊長大的混不吝和市井的狡黠,混著一種他看不透、卻讓他心驚肉跳的銳氣,像一把開了刃的刀,硬生生劈開了天津衛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如今,刀卷了刃,人躺在這,生死一線。

“傻小子……”霍恩第喉嚨里發出渾濁的嘆息,像破舊的風箱,“扛不起的擔子,你非要扛……津門第一……是好聽,可那是火爐子啊……”渾濁的老淚,終于無聲無息地滾落,砸在冰冷的炕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這淚,是為兒子的慘烈,也是為那份他從未真正理解、此刻卻如山般沉重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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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無邊的、粘稠的黑暗。像沉在海底最深的淤泥里,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沉重的窒息感和無處不在的劇痛。痛楚是零碎的,尖銳的,像無數把生銹的小刀,在骨頭縫里、在撕裂的筋肉間、在每一次微弱心跳的搏動中,反復地切割、攪動。右胸那個巨大的傷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灼人的高溫和深入骨髓的麻木。

張津生……不,是霍元甲。在這片意識混沌的泥沼里,兩個名字,兩個靈魂的碎片,如同沉船的殘骸,在痛苦的海浪中浮沉、碰撞。

“張津生……你個倒霉催的……加個班都能讓煎餅果子噎死……穿越就穿越吧……還穿成個病秧子大俠……這他娘的是人過的日子嗎?”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抱怨,帶著熟悉的天津衛腔調,充滿了社畜的疲憊和對命運的吐槽。那是屬于煎餅果子、加班熬夜、海河晚風的記憶碎片,帶著地鐵的擁擠和鍵盤的敲擊聲。

“霍元甲……霍元甲……迷蹤藝……霍家……津門第一……”另一個聲音,更沉,更模糊,卻帶著一種根植于血脈的堅韌和責任感。那是屬于小南河的晨霧、藥棧的苦香、父親嚴厲的目光、還有……一種守護的執念。擂臺上白七爺怨毒的眼神、史密斯冰藍瞳孔中的輕蔑、臺下同胞們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最后那玉石俱焚的一腳……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鐵水,反復澆鑄著他的意識,帶來撕裂般的痛苦,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清醒。

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和情感,像兩條奔涌的河,在意識這片破碎的河床上猛烈地沖撞、交融。海河邊社畜的茍且與憋悶,清末武者面對洋人欺壓時的血性與不甘;現代人對“科學訓練法”、“品牌效應”的狡黠認知,與霍家迷蹤藝講究的根基、勁路、神意的古老傳承;怕死惜命的求生本能,與擂臺上喊出“粉身碎骨”時的決絕……無數的碎片在攪動,在尋找著契合的位置。

“介揍似津門大俠?連個煎餅都扛不住!”當初對著鏡子那句自嘲的吐槽,此刻在無邊的黑暗中響起,竟帶著一種奇異的回響。

“扛不住……也得扛!”另一個聲音,屬于霍元甲本尊的殘存意志,在痛苦中掙扎著回應,“霍家的名號……不能塌!天津衛爺們兒的臉……不能丟!”

劇烈的頭痛如同重錘襲來!仿佛有根燒紅的鋼釬在腦子里攪動!霍元甲(張津生)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這劇痛,卻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在極致的痛苦中,那些碰撞、沖突的記憶碎片,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擠壓、熔鑄!煎餅果子的香氣與擂臺上血腥味交織;海河輪船的汽笛與史密斯拳風的呼嘯重疊;霍恩第嚴厲的訓斥與王五那句“武是術,俠是魂”的箴言共鳴……

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破土的幼芽,在靈魂的廢墟中頑強地鉆了出來!

我不是張津生。

我也不是過去的霍元甲。

我是……霍元甲!

是那個被煎餅果子噎死的社畜張津生,也是那個在擂臺上用命扛起“津門第一”名號的武者霍元甲!

這身傷,這口氣,這方水土養出來的混不吝和骨氣,還有……這份沉甸甸的擔子!

我,扛了!

這念頭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在痛苦海洋中沉浮的意識。劇烈的頭痛和身體的劇痛并未消失,卻仿佛有了歸處。他不再抗拒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不再迷茫于穿越者的身份。他如同一個溺水者,終于抓住了屬于自己的那根浮木,雖然沉重,卻無比真實。

意識,在這份沉重的“認命”與“擔當”中,開始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從黑暗的深淵里向上攀爬。感知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漸漸清晰起來。濃重苦澀的藥味,鉆入鼻腔。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粗糙的褥子。耳邊,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壓抑的嘆息聲,還有……窗外,遠遠傳來的,海河低沉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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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黃昏的光線斜斜地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炕前的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浮動著藥香、血腥氣和一種沉悶的寂靜。

霍元甲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冬眠的蟲子,在土層下第一次試探著蘇醒。緊接著,那濃密卻干澀如枯草的眼睫,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

守在一旁,正用濕布巾小心翼翼擦拭他額角冷汗的霍元英,動作猛地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二哥的臉,生怕是自己眼花。

那眼睫,又顫動了一下。然后,如同推開兩扇沉重無比的石門,霍元甲的眼皮,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掀開了一條縫隙。

光線刺入。模糊,朦朧,帶著眩暈的光斑。他下意識地想閉眼,卻連這點力氣都幾乎耗盡。

“二……二哥?”霍元英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輕得如同耳語,生怕驚碎了這脆弱的生機。

霍元甲的視線艱難地聚焦。眼前是霍元英那張哭得紅腫、滿是驚喜和擔憂的臉。視線緩緩移動,掠過簡陋的屋頂,糊著舊年畫的土墻,炕頭小桌上堆積如山的藥包、參盒……最后,定格在炕沿邊。

霍恩第坐在一張小馬扎上,背對著炕,佝僂著腰。花白的頭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手里拿著一把小小的銼刀,正低著頭,極其專注地、一下一下,銼著一塊深色的木頭。木屑簌簌地落在他靛藍色的褲腿上,積了薄薄一層。他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擔憂、恐懼、無措,都銼進那塊沉默的木頭里。那微微聳動的肩膀,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蒼老。

霍元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脹痛,壓過了傷口的劇痛。喉嚨里火燒火燎,干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極其輕微地、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地,動了動嘴唇。

霍元英卻看懂了!他猛地跳起來,帶著哭腔喊道:“爹!爹!二哥醒了!二哥醒了!”

霍恩第銼刀的動作戛然而止。那佝僂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閃電擊中。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張布滿皺紋、寫滿疲憊的臉,在看到兒子微微睜開的眼睛時,瞬間凝固了。手里的銼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渾濁的眼中,先是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的堤防,卻又被更深的酸楚死死壓住,最終化作洶涌的淚水,無聲地、洶涌地奪眶而出!他張著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只是死死地看著兒子,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血里。

霍元甲看著父親臉上縱橫的老淚,看著那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面容,胸口堵得厲害。他積攢了全身的力氣,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弧度。一個……屬于霍元甲的、安撫的、帶著歉意的笑容。

霍恩第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到炕沿,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兒子冰涼的手背上。那手背上,還殘留著擂臺上搏殺留下的血污和瘀痕。他緊緊握著,仿佛一松手,兒子就會消失。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兒子蒼白的手背上。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終于哽咽著,反復念叨著這幾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像被砂紙磨過。

父子倆誰也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千言萬語,都哽在喉嚨里,沉在交匯的目光中,融在那緊握的手掌傳遞的溫度里。一個在生死的門檻上打了個轉,一個在絕望的深淵邊徘徊了數日。此刻的相顧無言,勝過萬語千言。窗外的海河,依舊流淌著低沉的嗚咽,屋內的藥味依舊苦澀,但一種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暖流,開始在這間彌漫著傷痛氣息的屋子里,無聲地流淌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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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只是漫長的折磨開始。接下來的日子,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次換藥,都像經歷一場酷刑。染血的繃帶被小心翼翼地揭開,露出下面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灰白;有些地方紅腫發燙,膿血混合著藥膏,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大夫用燒酒擦洗傷口時,那鉆心蝕骨的劇痛,讓霍元甲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間浸透身下的褥子。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有那急促得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和額角暴起的青筋,泄露著身體承受的極致痛苦。

“二少爺……忍忍……就快好了……”大夫的手也在抖,聲音發緊。

霍元甲只是死死盯著屋頂的椽子,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脫離了這具飽受摧殘的軀殼。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劇痛的沖擊,都在反復錘煉著他剛剛凝聚起來的意志。那屬于張津生的“怕死”本能,在一次次痛楚的浪潮中被沖刷得越來越淡,而屬于霍元甲的“堅韌”,如同淬火的精鋼,在痛苦中變得更加凝實。

最折磨人的是那碗碗黑如墨汁、苦似黃連的湯藥。霍元英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勺子遞到唇邊。那濃烈的、混雜著各種難以名狀的草木腥氣的苦澀味道,光是聞一聞,就足以讓人胃里翻江倒海。霍元甲緊閉著嘴,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前世被煎餅果子噎死的窒息感,和此刻灌藥的痛苦,荒謬地交織在一起。

“二哥……喝一口吧……就一口……”霍元英的聲音帶著哭腔,近乎哀求。

霍元甲看著弟弟通紅的眼眶,看著父親守在門外、那沉默而焦灼的背影,最終,他極其緩慢地張開了嘴。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像一道滾燙的巖漿,所過之處,火燒火燎,激起強烈的惡心感。他強忍著嘔吐的沖動,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將那一勺勺“毒藥”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膽汁。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混著生理性的淚水。

“細嚼慢咽……細嚼慢咽……”他腦子里只剩下這個念頭,一個來自張津生時代的、關于飲食健康的簡單常識,此刻卻成了對抗這極致苦澀的唯一精神支柱。他閉著眼,想象著自己不是在喝藥,而是在咀嚼某種極其難吃、卻又不得不吃的東西,一口,一口,再一口……直到碗底見空。胃里翻騰著,喉嚨里殘留著揮之不去的苦味,但他心里,卻生出一絲戰勝了某種無形敵人的微弱快意。

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別說下炕,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費盡力氣。肌肉因為長時間的臥床和重傷,像失去了彈性的皮筋,酸痛無力。每一次嘗試著挪動身體,哪怕只是微微側身,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新一輪的劇痛和眩暈。他感覺自己像一具散了架的木偶,被無形的絲線勉強縫合在一起。

更多的時候,他只能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麻雀的嘰喳,聽著風吹過院中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河上小火輪沉悶的汽笛。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擂臺上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回放:白七爺那怨毒的獨眼,史密斯冰藍色瞳孔中的輕蔑,還有……自己最后那凝聚了所有的一腳。模糊時,他又仿佛回到了海河邊,加班到深夜,路燈下那個冒著熱氣的煎餅攤……

“津門第一……”這個名號,像一塊沉甸甸的磨盤,壓在他的心頭。是榮耀,更是無形的枷鎖。他清晰地記得李奎、周通、沙振江他們探望時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這份期待,讓他感到溫暖,也讓他喘不過氣。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懷慶藥棧”招牌后面、默默無聞的霍家二少爺了。他成了符號,成了靶子。洋人租界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鹽幫殘余的怨恨像藏在暗處的毒蛇。而他自己,這身傷……還能恢復幾成?還能不能打?迷蹤藝……該如何走下去?

迷茫如同窗外的暮色,一點點侵蝕著他的心。身體的劇痛尚能忍受,這前路的迷茫和肩頭沉甸甸的擔子,卻像無形的巨石,壓得他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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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藥味和傷痛中,如同海河的水,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流淌。霍元甲的身體在極其緩慢地恢復。傷口開始收斂,新肉艱難地生長,雖然每一次動作依舊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但至少能被人攙扶著,在炕沿邊坐上一小會兒了。

這天午后,陽光難得地好,暖融融地透過窗紙灑進來。霍元英小心翼翼地扶著霍元甲,讓他靠坐在炕頭,背后墊著厚厚的被褥。霍元甲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深陷的眼窩里,已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敗,而是多了一絲沉靜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光。

霍恩第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深褐色的、巴掌大的紫檀木小匣子。匣子表面打磨得光滑溫潤,泛著歲月沉淀的幽光,四角鑲嵌著小小的、已經有些黯淡的銅片。沒有繁復的雕花,只有一種古樸的、沉甸甸的質感。

霍恩第的腳步很輕,神情異常莊重。他走到炕前,沒有看兒子,目光落在那個紫檀木匣上,仿佛在看一件極其神圣的東西。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開匣子上的銅扣。

咔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匣蓋掀開。里面沒有耀眼的珠寶,也沒有神兵利器。只有兩樣東西: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顏色已經泛黃發脆的深藍色粗布;還有一枚小小的、同樣黯淡無光的黃銅印章,印章頂端刻著一個古樸的“霍”字。

霍恩第用雙手,極其鄭重地將那塊泛黃的粗布取出,在炕沿上緩緩展開。粗布上,用濃墨清晰地書寫著幾行遒勁有力、力透紙背的字跡:

霍氏迷蹤,藝傳有德。

強身健體,護佑鄉梓。

遇強不折,遇弱不欺。

武以止戈,俠以濟世。

懷慶懸壺,藥濟蒼生。

拳腳為末,仁心為本。

字跡古拙蒼勁,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浩然之氣和沉甸甸的囑托。

“這是……”霍元甲的目光落在那塊粗布上,聲音嘶啞地問。

霍恩第沒有立刻回答。他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泛黃的布面,如同撫摸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的眼神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某個久遠的年代。

“這是咱們霍家先祖,第一代創下‘迷蹤藝’的老太爺,親手寫下的家訓。”霍恩第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追憶的滄桑,“這塊布,是當年他在直隸總督府門前,替被冤屈的腳行苦力討公道,挨了三十水火棍后,裹傷口的繃帶!傷好之后,他就用這支蘸著自己血的筆,在這塊洗干凈的繃帶上,寫下了這六句話。這枚印章,”他拿起那枚小小的黃銅印章,“是‘懷慶藥棧’開張那天刻的。藥棧賣藥行醫是幌子,真正的根子,是傳下這身功夫,守著這份心。”

霍恩第抬起頭,目光終于落在兒子蒼白而沉靜的臉上。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驕傲,有痛惜,有擔憂,更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和托付。

“元甲,”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叫著兒子的名字,“以前……爹總覺得你年輕氣盛,路子太野,怕你守不住霍家的根,怕你扛不起‘迷蹤藝’的擔子。爹教你的,是拳腳架子,是規矩方圓,是求穩……可這一回……”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圈又紅了,“爹錯了。”

他指著那塊粗布:“先祖寫的‘遇強不折’,不是讓你去跟白七那樣的亡命徒拼命!‘遇弱不欺’,也不光是讓你不欺負街坊!‘俠以濟世’,更不是讓你一個人去跟洋人的槍炮硬頂!這‘強’與‘弱’,這‘世’字,里面有大道理!是咱武者的脊梁骨!是咱天津衛爺們兒活著的精氣神兒!”

霍恩第的目光變得異常銳利,仿佛要穿透兒子的靈魂:“你擂臺上打白七,碎黑犬,打出了霍家的威風,打出了津門爺們兒的骨氣!爹……為你驕傲!可爹更后怕!怕你……只記住了拼命的狠勁,忘了這‘武以止戈,仁心為本’的根本!”

他拿起那枚小小的黃銅印章,連同那塊展開的粗布家訓,一起,極其鄭重地放在霍元甲冰涼的手心。那印章冰涼沉重,那粗布粗糙而脆弱。

“爹老了。這‘懷慶藥棧’的根,霍家迷蹤藝的魂,還有……這‘津門第一’的擔子……”霍恩第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從今天起,交給你了!”

霍元甲的手猛地一顫!那枚小小的印章和泛黃的粗布,仿佛瞬間變得重如泰山!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直抵靈魂深處!先祖裹傷的血布,藥棧的印章,“津門第一”的名號……所有的重量,所有的責任,在這一刻,沉甸甸地、毫無保留地,壓在了他的肩頭!

他看著父親那雙飽含淚水、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睛,看著那泛黃家訓上力透紙背的“仁心為本”,感受著掌心那枚印章的冰涼與沉重。擂臺上生死搏殺的慘烈,洋人輕蔑的目光,同胞憋屈的眼神,還有……海河無聲的流淌,無數畫面和聲音在腦海中轟然碰撞、融合!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霍元甲的鼻腔和眼眶!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是因為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這份沉如泰山的托付,這份穿越了時空、連接著先祖血脈的擔當!他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印章和粗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里堵得厲害,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個極其嘶啞、卻斬釘截鐵的字:

“爹……我……扛!”

這個“扛”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話音落下,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痛得蜷縮起身子,額頭上冷汗涔涔。霍恩第和霍元英慌忙上前扶住他。但在他低垂的眼簾下,那緊握著印章和粗布的手,卻再也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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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扶著墻在院子里慢慢挪動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門了。

農勁蓀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藏青色長衫,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包,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倦意,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沒有寒暄,直接坐在了霍元甲養病廂房的外間。

“霍兄,感覺如何?”農勁蓀看著霍元甲依舊蒼白消瘦的臉,關切地問道。

“死不了。”霍元甲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帶著點自嘲,“就是這身子骨……怕是要養上一年半載了。”

農勁蓀點點頭,目光掃過霍元甲纏著繃帶的右臂和胸膛,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又變得無比鄭重。他打開那個厚厚的牛皮紙包,里面是一疊疊印刷粗糙、字跡模糊的報紙和幾本裝訂簡陋的小冊子。

“霍兄,你先看看這個。”他把一份印著《時務報》字樣的報紙推到霍元甲面前。頭版赫然是一幅觸目驚心的木刻版畫:一群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國人,被幾個趾高氣揚、手持皮鞭的洋人驅趕著,扛著沉重的貨物,背景是冒著黑煙的工廠和高聳的煙囪。標題是幾個大字:《東亞病夫?誰之罪?!》

霍元甲的瞳孔猛地一縮!“東亞病夫”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史密斯的咆哮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農勁蓀又翻開一本小冊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這是我托留洋的同學輾轉抄錄回來的。西洋諸國,自孩童起便重視體育,學校必有體操、跑步、球類。其國民平均身高、氣力、壽命,遠勝我大清。更有專門研究人體筋骨氣血之‘生理學’、‘解剖學’。反觀我朝……”他指著另一頁,“吸食鴉片者眾,面黃肌瘦者比比皆是。國民體質羸弱,精神萎靡,何以御外辱?何以圖自強?”

霍元甲沉默地翻看著那些報紙和冊子。那些麻木的眼神,那些枯槁的身形,那些冰冷的數字……像一根根鋼針,扎在他的心上。擂臺上史密斯那冰藍色瞳孔中的輕蔑,此刻有了更沉重、更廣泛的注腳。這“病夫”的帽子,扣在的不是他霍元甲一個人頭上,而是扣在千千萬萬同胞的頭上!

“農先生的意思是……”霍元甲抬起頭,看向農勁蓀。

農勁蓀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霍兄!你擂臺碎黑犬,打出了我中國武者的威風!但這遠遠不夠!一人之勇,終有盡時!一腔熱血,難挽狂瀾!國之根本,在于民!民之根本,在于強健其體魄,振奮其精神!”

他指著霍元甲:“你改良迷蹤藝,講求‘科學訓練法’,我曾聽元英兄弟提過一二。這路子,對!太對了!強國必先強種!強種必先強身!習武,不該只是少數人爭勇斗狠、看家護院的技藝!它應該成為開啟民智、強健國民體魄的鑰匙!成為喚醒民族沉睡血性的一劑猛藥!”

霍元甲的心猛地一跳!農勁蓀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壓的迷茫!他改良迷蹤藝,最初只是為了保命,為了在夾縫中求存。可農勁蓀把它拔高到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高度——強國強種!

“你是說……”霍元甲的聲音有些干澀。

“辦武館!”農勁蓀斬釘截鐵,眼中光芒大盛,“不是霍家‘懷慶藥棧’這樣半遮半掩、只收少數門徒的舊式武館!我們要辦一個全新的!面向所有愿意強身健體、振奮精神的國人!無論貧富老少!把霍兄你改良的、科學的迷蹤藝,簡化、推廣!結合西洋體操中易學易練、有益筋骨的部分!制定循序漸進的課程!讓尋常百姓,販夫走卒,甚至學堂里的孩子,都能學!都能練!”

農勁蓀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在狹窄的屋子里踱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精武體操會’!‘精’者,精益求精!‘武’者,強身衛國!‘體操’二字,取其強健體魄、普及大眾之意!我們要讓‘迷蹤藝’走出霍家小院,走出津門武林的小圈子!讓它變成千千萬萬國人強健筋骨、提振精神的工具!讓洋人看看,我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我中華兒女,有錚錚鐵骨!有自強不息之心!”

“精武體操會……”霍元甲喃喃地重復著這個名字。農勁蓀描繪的藍圖,像一幅壯麗的畫卷在他眼前徐徐展開。不再是個人恩怨的打打殺殺,不再是門戶之見的固步自封。而是將霍家的根,將武者的魂,融入這時代洪流,去喚醒一個沉睡的民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纏滿繃帶、虛弱無力的身體,又看了看掌心那枚代表著霍家傳承的黃銅印章。先祖家訓上“武以止戈,仁心為本”、“強身健體,護佑鄉梓”的字句,在腦海中熠熠生輝。擂臺上的拼殺,是為了守護尊嚴;而創辦“精武”,是為了點燃希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春潮般在霍元甲虛弱的身體里涌動起來。他抬起頭,看向農勁蓀,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燃起了久違的、銳利而堅定的火焰。

“農先生,”霍元甲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精武體操會’……算我霍元甲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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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海河解凍,岸邊垂柳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風里少了冬日的凜冽,多了幾分溫潤的水汽,吹在臉上,帶著點癢酥酥的暖意。

老城廂,估衣街盡頭,一座原本廢棄的舊倉庫,如今被拾掇得煥然一新。青磚墻被粉刷過,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簇新的黑底金字大匾,上書五個遒勁有力、氣勢磅礴的大字:

“中國精武體操會”

牌匾下方,懸掛著那幅泛黃的、寫著霍氏家訓的粗布拓片,用玻璃框精心裝裱著。陽光下,“強身健體,護佑鄉梓”、“武以止戈,仁心為本”的字跡,清晰可見,散發著一種古樸而莊嚴的氣息。

開館的日子,選在一個天清氣朗的早晨。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鞭炮齊鳴。但估衣街從一大早,就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有穿著短褂的腳行漢子,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帶著孩子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好奇的、穿著西式學生裝的半大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投向那扇敞開的朱漆大門。

霍元甲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色短打,外面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長衫。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身形也清瘦了不少,但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他站在大門前的臺階上,身旁站著精神抖擻的霍元英、目光沉穩的農勁蓀,還有特意趕來助陣的李奎、周通、沙振江、趙三多等津門武林名宿。

看著臺階下黑壓壓的人群,那一雙雙充滿了好奇、期待、甚至還有些怯生生的眼睛,霍元甲的心頭百感交集。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河水氣息的空氣,目光掃過人群,掃過那塊嶄新的牌匾,掃過先祖的家訓,最后,落在了身邊這些鼎力相助的朋友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

“諸位父老鄉親!各位武林同道!”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中國精武體操會’開館!承蒙各位抬愛,前來捧場!霍元甲,還有精武會的同仁,在此謝過!”他抱拳,對著四方人群深深一揖。

“咱這‘精武體操會’,不為別的!”霍元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就為三個字——強!國!種!”

這三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人群中一陣騷動。

“洋鬼子罵我們是‘東亞病夫’!這口氣,咱不能忍!”霍元甲的聲音帶著悲憤,右拳不自覺地握緊,“可光靠恨,沒用!光靠幾個會拳腳的去拼命,也沒用!強國之本,在于強民!強民之本,在于強身!”

他指著身后那幅裝裱的家訓拓片:“咱霍家的先祖有訓:強身健體,護佑鄉梓!武以止戈,仁心為本!今日,咱精武會,就是要將這身功夫,這強身健體、提振精神的法子,傳給所有愿意學、愿意練的國人!不論你是腳行的兄弟,是學堂的學生,是鋪子里的伙計,還是家里的婦人娃娃!只要你有一顆自強的心,精武會的大門,就為你敞開!”

“咱不教爭勇斗狠!不教欺行霸市!”霍元甲的目光銳利如電,“咱教的是筋骨強健!教的是精神抖擻!教的是遇事不慌、遇難不懼的膽氣!教的是咱中國爺們兒該有的精氣神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聲音變得深沉而懇切:“這路,不好走。洋人盯著,地痞混混兒可能使絆子,甚至……咱自個人里頭,可能也有人看咱不順眼。但霍元甲今天把話撂這兒!只要咱精武會還有一個人在,只要咱天津衛、咱中國還有一個人想挺直腰桿做人!這條路,咱就咬著牙,走下去!”

“好——!”李奎第一個振臂高呼!聲如洪鐘!

“說得好!霍師傅!精武會!我們支持!”周通、沙振江等人紛紛響應!

“支持精武會!”

“強身健體!不做病夫!”

臺階下的人群如同被點燃的干柴,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吶喊!聲浪滾滾,直沖云霄,震得估衣街兩旁店鋪的幌子都簌簌作響!

霍元甲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胸中激蕩著前所未有的豪情與沉甸甸的責任。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揮手:

“開館!授拳!”

朱漆大門內,早已布置好的寬闊場地上,鋪著平整的灰磚。霍元英領著十幾個精挑細選、精神抖擻的年輕弟子,作為首批教習,整齊地排成隊列。霍元甲站在最前方,強忍著身體尚未痊愈的虛弱和隱痛,緩緩拉開一個改良迷蹤藝的起手式——不再是過去那種玄奧繁復的架勢,而是更簡潔,更注重根基,更易于模仿。

“第一課!站樁!”霍元甲的聲音沉穩有力,“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腳趾抓地!如老樹生根!膝蓋微曲!含胸拔背!頭頂青天!意守丹田!”

他一邊講解要領,一邊緩慢而清晰地示范著。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便于理解。動作間,他刻意放大了呼吸的節奏,強調氣息的配合:“吸——氣沉丹田!呼——氣貫全身!呼吸,是根本!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這站樁,就是打根基!根基穩了,樓才蓋得高!”

臺階下的百姓,尤其是那些穿著短褂、常年勞作的腳行漢子和碼頭工人,看著這簡單卻透著沉穩力量的姿勢,眼睛都亮了。這比他們想象中飛檐走壁、開碑裂石的“神功”實在得多,也親近得多!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在臺階下,跟著霍元甲的講解和示范,笨拙而認真地模仿起來。一時間,估衣街頭,竟出現了數百人一起“站樁”的奇景。雖動作歪歪扭扭,姿勢各異,但那股子認真勁兒,那股子想要“強身”的渴望,卻匯成一股無形的熱流,在初春微涼的空氣中涌動。

霍恩第站在精武會大門內的陰影處,遠遠看著臺階上兒子那挺拔卻依舊清瘦的身影,看著場地上認真演練的弟子,看著街面上那些笨拙模仿的普通百姓,看著那幅“強身健體,護佑鄉梓”的家訓拓片……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平靜。他捻著幾根花白的胡須,渾濁的老眼里,映著門外明媚的陽光和攢動的人頭,許久,才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自語道:

“霍家的根……沒丟……還……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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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爬高,精武會開館的熱鬧場面稍稍平復。霍元甲強撐了大半日,額角已滲出細密的虛汗,臉色也更顯蒼白。農勁蓀和李奎等人看出他體力不支,忙將他勸回內堂歇息。

剛在藤椅上坐定,灌下幾口溫熱的參茶,霍元英就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來人穿著半舊的藏青長衫,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帶著洞悉世事的睿智,正是曾有一面之緣的“鬼影子”。

“霍師傅,恭喜開館!精武強國,功德無量!”“鬼影子”拱手,聲音平和。

霍元甲忙起身還禮:“先生過譽了。前番擂臺,多謝先生暗中援手。”他一直記得城隍廟頂那枚指向白七爺陰謀的奇特銅錢。

“鬼影子”擺擺手,微微一笑:“舉手之勞,霍師傅不必掛懷。今日前來,一是賀喜,二是……物歸原主,三是解惑。”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黃綢包裹的小包,輕輕放在桌上,解開。

里面,赫然是那枚在城隍廟交手后留下的、非清制的奇特銅錢!還有一封顏色古舊、封著火漆的信箋。

“此物,本屬于霍家。”“鬼影子”指著銅錢,語出驚人。

霍元甲和一旁的霍恩第都愣住了。

“鬼影子”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悠遠:“霍師傅可還記得,擂臺上我曾留下此錢?此乃前明‘永歷通寶’,存世極少。令先祖霍公,曾是前明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暗樁,精于潛行、追蹤、刺探之術,其輕功身法,與迷蹤藝本是一體兩面,相輔相成。清兵入關,霍公為保家小,攜秘檔隱匿于天津衛小南河,改頭換面,以藥棧為掩護,將一身追蹤刺探的本事化入迷蹤藝中,只傳強身護體、制敵自衛之法,那潛行匿蹤、一擊必殺的陰狠路數,則被先祖視為不祥,連同記載此道的秘本,一并封存,嚴令后世子孫不得修習。這枚‘永歷通寶’,便是開啟秘庫的信物之一,也是身份的憑證。”

他拿起那封信:“此乃令曾祖臨終前,托付于一位京城故友的信箋。言明若后世子孫中有能重振霍家聲威、秉持正道、心系家國者,方可交付,重啟秘庫,取其精粹,補益迷蹤。白七爺不知從何處探得霍家有此秘藏,以為是什么絕世武功或寶藏,故屢次三番針對霍家,甚至勾結洋人,其目的,大半在此。那日城隍廟,我引你追蹤,留下此錢,一是試探你心性手段,二也是想看看,這塵封的舊事,是否有重見天日之時。”

霍恩第聽得目瞪口呆,臉色變幻不定。霍家竟有如此隱秘的過往?他看向那枚銅錢和信箋,眼神復雜。

霍元甲拿起那枚沉甸甸的“永歷通寶”,冰涼的觸感直抵心底。先祖的抉擇,白七爺的覬覦,洋人的卷入……所有的線索瞬間貫通!他看著“鬼影子”:“先生是……”

“鬼影子”微微一笑,坦然道:“不瞞霍師傅,在下便是那位京城故友的后人。世代看守此秘,靜待有緣。霍師傅擂臺碎黑犬,創辦精武,心系強國強種,此乃大義!先祖遺命,當遵!秘庫所在,便在這封信中。里面除了那本被先祖封存的《潛行匿蹤要略》,或許還有當年霍公收集的一些……關于關外、關于羅剎人(沙俄)在北方邊境活動的秘檔。如何處置,全憑霍師傅定奪。”他說完,對著霍元甲和霍恩第深深一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門口,留下屋內父子二人,對著桌上的銅錢和信箋,久久無言。

先祖的陰影與榮光,時代的暗流與責任,如同無形的絲線,再次纏繞上來。霍元甲拿起那封沉甸甸的信,指尖拂過冰冷的火漆。這秘庫,是福是禍?是傳承的延續,還是新麻煩的開始?他看向父親。

霍恩第長長嘆了口氣,眼神復雜地看著兒子:“先祖封存,自有其道理。那陰狠路數,與霍家如今‘仁心為本’的家訓,恐有相悖。但……那關于羅剎人的秘檔……元甲,你如今是霍家的當家人,這擔子……你自己拿主意吧。”

霍元甲攥緊了那封信。先祖的抉擇,是為了在亂世中保全家族。而他霍元甲的路,卻注定要在這更加兇險的時代洪流中,劈波斬浪!秘庫要開,但里面的東西,必須經過甄別!屬于陰狠殺伐之術的,必須再次封存,甚至銷毀!而那份關于北方邊境的秘檔……或許,會成為未來某個時刻,守護這片土地的另一種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箋和銅錢收好,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這份來自先祖的沉重饋贈,他接了!但如何使用,他有自己的準則——精武之路,光明正大!強國強種,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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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月余。霍元甲的傷好了六七成,已能在精武會的場地上緩慢行走,指點弟子。精武體操會的名聲,如同春風,吹遍了天津衛的大街小巷。報名者絡繹不絕,場地顯得有些擁擠。農勁蓀正籌劃著在河東再尋一處寬敞地方,開設分會。

這天傍晚,霍元甲處理完會務,婉拒了霍元英的陪伴,獨自一人,慢慢踱出了小南河的老宅。夕陽的金輝灑在青石板路上,給這座飽經滄桑的村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空氣中彌漫著柴火飯的香氣和牲口歸欄的氣息。

他沒有目的,只是順著熟悉又陌生的村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還有些虛浮,右胸傷處偶爾還會傳來隱隱的悶痛。他走過村頭的老槐樹,走過曾經偷偷練功的后院矮墻,走過藥棧飄著苦香的庫房……目光平靜地掠過這些承載著霍家幾代人記憶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村口。再往前,就是通往天津城的大道。道邊,一個熟悉的、冒著騰騰熱氣的煎餅攤出現在眼前。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熟練地舀起一勺金黃的綠豆面糊,在滾燙的鏊子上攤開,“滋啦”一聲響,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霍元甲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著那金黃的煎餅,看著里面卷著的翠綠生菜、焦脆的薄脆、紅亮的醬料……一種極其復雜的感覺涌上心頭。前世被它噎死的荒謬,穿越初醒時的惶恐,對家鄉滋味的刻骨思念……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凝聚在這小小的煎餅果子上。

他走到攤前。

“大爺,來套煎餅。果子要脆,醬多刷點,生菜多擱。”聲音平靜。

老漢抬頭,看清是霍元甲,臉上立刻堆滿了驚喜和恭敬:“哎呦!是霍二少爺!您……您身子大好了?快坐快坐!”老漢手忙腳亂地搬出個小馬扎。

“不用,站著就行。”霍元甲擺擺手。

老漢的動作更加麻利,舀面糊,打雞蛋,撒蔥花,動作行云流水。很快,一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煎餅果子遞到了霍元甲手中。

霍元甲接過,很燙。他捧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食物,沒有立刻吃。他低頭看著它,金黃的面皮裹著豐富的內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前世那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深夜加班被一口煎餅噎死的社畜張津生……和此刻這個背負著“津門第一”名號、創辦精武體操會、在時代浪潮中艱難前行的武者霍元甲……兩個身影,仿佛隔著時空,在這氤氳的熱氣中重疊。

他張開嘴,沒有狼吞虎咽。而是像完成某種儀式般,極其小心地,咬下了一小口。細細地咀嚼著。綠豆面的清香、雞蛋的嫩滑、薄脆的焦香、醬料的咸鮮、生菜的爽脆……各種滋味在舌尖緩緩綻放,融合。這一次,沒有噎住。只有食物最本真的美好,順著食道,溫暖地滑入胃中,帶來一種踏實而熨帖的滿足感。

“細嚼慢咽……這就對了……”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滄桑和釋然的弧度。是對前世那個匆忙狼狽的自己的告別,也是對此刻這份艱難卻真實活著的珍視。

他慢慢地吃著,一口,又一口。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村道上。遠處,海河的水聲隱隱傳來,低沉而悠遠,如同這片土地亙古不變的心跳。

吃完最后一口,霍元甲抹了抹嘴,將包煎餅的油紙仔細疊好。他抬起頭,望向天津城的方向。暮色四合,老城廂的輪廓在晚霞中顯得有些朦朧,而遠處租界區那些高聳的洋樓尖頂,在夕陽的余暉下,卻閃爍著冰冷而突兀的光芒。

“津門第一……”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不再是迷茫,不再是負擔。這稱號,是擂臺上用血換來的勛章,更是精武會門前那塊牌匾沉甸甸的基石!是守護,是喚醒,是千千萬萬國人挺直腰桿的開始!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冰冷的洋樓。目光投向精武會所在的方向,投向那更遼闊的、需要千千萬萬人一起用強健體魄和自強精神去守護的河山。腳下的路還長,擔子還很重,但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

“元英!”他朝著村里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明兒個早起!精武會新一批的樁功,我親自帶!”

他邁開步子,朝著家的方向,朝著精武會的燈火,朝著那沉甸甸卻充滿希望的未來,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去。身影融入暮色,仿佛與腳下這片沉默而堅韌的土地,融為了一體。

海河的水,依舊在不遠處流淌,沉靜,深邃,映照著津門古老的城墻,也映照著這片土地上,永不熄滅的精氣神兒。津門第一,既是榮耀的巔峰,更是征途的起點。這擔子,他扛起來了,就要扛到底!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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