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李默過得渾渾噩噩。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的活動范圍僅限于臥室到客廳的沙發。他反復復盤那場地獄難度的面試，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結論只有一個：他搞砸了。

他得罪了公司的最高層，用一套自以為是的商業理論，去挑戰人家引以為傲的企業文化。那家公司叫“GADA”，聽起來就像“嘎噠”，這不就是他職業生涯“嘎噠”一下，徹底斷掉的聲音嗎？

絕望之中，他重新打開了招聘網站，開始海投簡歷。三十歲，未婚，無房無車，背著一線城市的房貸，每一天睜開眼，都是KPI。他沒有資格消沉。

第三天下午，他正麻木地刷新著郵箱，準備看看有沒有哪個瞎了眼的公司給了他回復時，一封新的郵件彈了出來。

發件人：GADA HR

主題：Offer of Employment - Strategic Intelligence Department

李默的心跳停了一秒。

他以為是詐騙郵件?，F在這世道，騙子都這么敬業了嗎？還搞情景模擬，精準打擊他這種求職失敗的可憐人？

他懷著一種審視騙子新招數的好奇心，點開了郵件。

“尊敬的李默先生：

我們非常榮幸地通知您，您已成功通過GADA公司的面試。我們對您在面試中展現出的卓越戰略眼光與深刻行業洞察力印象深刻。

現正式邀請您加入我們的‘戰略情報部’，擔任‘戰略分析師’一職……”

看到這里，李默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編得還挺像樣。他繼續往下掃，目光落在了薪資那一欄。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長串的“0”，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眼球上。他反復數了三遍，才敢確認自己沒有眼花。這個數字，比他上一份工作的年薪還要高出一倍不止。

這……這騙子是瘋了嗎？開這么高的價碼，圖什么？圖他兜里僅剩的三千塊存款？

他將信將疑地把鼠標移動到郵件末尾的附件上，一個名為《入職須知.pdf》的文件。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下載。如果是病毒，大不了重裝系統。

文件打開，里面是詳細的入職流程、需要準備的材料、以及……部門組織架構圖。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雅典娜，戰略情報部總監。

李默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難道……是真的？

他不是搞砸了，而是……成功了？他那些胡說八道的商業理論，那些關于“力量”的空泛解讀，那些要把“土地廟”改CD市祈愿Hub”的瘋狂想法，竟然被采納了？

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在他腦中升起：莫非，那家公司的高層，其實是一群和他一樣的，深諳職場生存之道的“表演藝術家”？他們問那些奇怪的問題，只是為了考驗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能力？

一定是這樣！

這家公司，要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分析師，而是能在任何情況下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稻草說成金條的頂級“戰略忽悠師”！

想通了這一點，李默豁然開朗。他之前所有的不安和恐懼，瞬間轉化成了一種“找到組織”的狂喜。他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

“我就知道！我這身屠龍之術，終有用武之地！”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又支棱起來了。

入職當天，李默穿上了自己最貴的一套西裝，皮鞋擦得锃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自信而專業的微笑，再次踏入了那棟平平無奇的寫字樓。

這一次，前臺小姐姐看到他，露出了一個甜美的微笑，遞給他一張工牌。工牌是溫潤的白玉材質，上面用某種金色的紋路刻著他的名字“李默”，下面一行小字是他的職位“戰略分析師”。工牌入手微熱，仿佛有生命一般。

“高科技，一定是內置了恒溫芯片和NFC模塊?！崩钅谛睦镔潎@著GADA公司的財大氣粗。

他被告知，戰略情報部在頂樓。電梯里沒有樓層按鈕，他一走進去，門自動關上，柔和的女聲響起：“身份確認，李默，戰略分析師。正在前往……戰略情報部?！?

電梯平穩上升，快得不可思議。

“?！钡囊宦暎娞蓍T滑開。

眼前的景象，讓李默再次確認，自己來對地方了。

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開放式辦公區，風格像是把麻省理工的媒體實驗室搬進了盧浮宮。穹頂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流云飛轉，陽光被過濾成柔和的光線灑下。一排排辦公桌由不知名的白色材料制成，懸浮在半空中，彼此之間由流光溢彩的數據橋連接。

同事們有的在工位前憑空揮舞，操控著三維立體的數據模型；有的戴著造型奇特的耳機，閉目養神，但周身卻有代碼如瀑布般流淌；還有一個小哥，腳下踩著一雙帶著小翅膀的運動鞋，像溜冰一樣在各個工位間穿梭送信，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整個空間里，彌漫著一種精英、高效、以及……燒錢的味道。

“這才是頂級公司該有的樣子！”李默心中激動不已。

就在他站在門口，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一樣東張西望時，那個踩著帶翅膀運動鞋的小哥“唰”一下滑到了他面前，一個漂亮的急停。

“你就是新來的李默吧？”小哥一頭自來卷的金發，臉上掛著能讓太陽都失色的燦爛笑容，他伸出手，“我叫赫爾墨斯，商業信息傳遞組的。歡迎歡迎！以后有任何需要跑腿、打聽消息的事，隨時找我，保證全公司最快！”

“你好你好?！崩钅軐櫲趔@地和他握了握手。這公司同事也太熱情了吧？

赫爾墨斯自來熟地攬住李默的肩膀，帶他往里走，一邊走一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哥們，可以啊你，背景很深??！”

李默一愣：“啊？什么背景？”

“還裝！”赫爾墨斯擠了擠眼睛，“咱們戰略情報部可是公司的核心中的核心，老大雅典娜又是出了名的要求高，幾百年……咳，好幾年都沒招過新人了。你這直接空降進來，還一來就是老大的直屬分析師，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空降？李默更懵了。他就是個普通社畜，投了簡歷，參加了面試，唯一的背景就是家里的老破小。

赫爾墨斯看他一臉茫然，以為他在演戲，笑得更開心了：“懂，懂，低調，我懂的。你都不知道，你被錄用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透特那家伙的臉都綠了！”

“透特？”李默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新名字。聽起來，像是個潛在的競爭對手。

“就是咱們部門的王牌分析師，”赫爾墨斯朝角落里一個最酷炫的工位努了努嘴，“就是那個，長得跟仙鶴似的，一臉‘你們都是傻子’表情的家伙。他一直覺得雅典娜手下第一分析師的位置非他莫屬，結果你‘啪’一下就掉下來了，正好砸他頭頂上。他這幾天看誰都不順眼，你以后可得小心點?！?

李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身形清瘦、氣質孤高的男人正坐在工位上。他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側臉輪廓像古埃及壁畫上的人物一樣線條分明。他似乎察覺到了李默的視線，轉過頭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充滿了知識分子的傲慢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這下坐實了“關系戶”的身份了。他可以預見，自己未來的職場生涯，將會充滿這位“王牌分析師”的刁難和排擠。這神仙日子還沒開始，辦公室政治的硝煙味就已經撲面而來了。

他正想跟赫爾墨斯再打探點情報，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流動的光影，所有嘈雜的討論，都在一瞬間靜止。

李默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場籠罩了全場。他轉過頭，只見雅典娜正從她那間像是微縮版帕特農神廟的辦公室里走出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色套裙，步伐沉穩，面無表情。整個部門上百號人，在她走過時，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標很明確，徑直走到了李默面前。

“李默，”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辦公區，“歡迎入職。”

“謝謝總監。”李默趕緊立正站好。

“你的第一個任務，”雅典娜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切入主題，“為‘雅努斯’項目，制定一套完整的復興方案?！?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該項目目前正處于‘破產’清算的邊緣?！?

“破產”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李默聽到周圍傳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旁邊一向樂呵呵的赫爾墨斯，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李默心里一沉。聽這反應，這“雅努斯”項目，絕對是個天坑。

果然，雅典娜接下來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想。

“考慮到該項目的復雜性和重要性，為了確保我們能得到最優解，這次將采用競標模式?！?

她的目光轉向了角落里那個孤高的身影。

“透特，你也將獨立提交一份方案?！?

那位王牌分析師站了起來，對著雅典娜微微躬身，嘴角卻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挑釁地看了一眼李默。

雅典娜仿佛沒看到他們之間的暗流涌動，用她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做出了最終的宣判。

“你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下周的部門例會上，公開提案，公開評判。”

“不要讓我失望?！?

說完，她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直到那扇雕刻著復雜花紋的大門緩緩關上，整個辦公室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李默僵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聚光燈死死地釘在了舞臺中央。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同情、幸災樂禍、好奇和鄙夷，幾乎要將他洞穿。

他才入職第一天，第一個小時，就被委派了一個號稱要“破產”的史前巨坑項目。

而且，還要和公司里看起來最牛逼、也最不好惹的王牌員工，進行一場公開處刑式的PK。

他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面如土色的赫爾墨斯，赫爾墨斯回了他一個“兄弟你保重，我先溜了”的眼神，腳下的小翅膀一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默欲哭無淚。

他現在終于明白，GADA的全稱，或許不是“嘎噠”，而是“Goddamn”（該死的）。

歡迎來到“神坑”。

他感覺這坑，是專門為他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