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曉。

初升的朝陽將金輝灑滿歸途，驅散了殘留的陰冷濕氣。

草葉尖上的晨露折射著細碎光芒，空氣清新沁人。

李皓軒和曦瑤并肩走在回宗門的山道上。

一夜驚險奔波，兩人眉宇間帶著疲憊，步伐卻輕快不少。

“喏，前面轉角就是‘十里香’老鋪，”

曦瑤指著遠處鎮子的輪廓，聲音透著劫后余生的輕松和一絲期待：“可別忘了你的承諾。”

李皓軒望去，炊煙混著薄霧裊裊升起，平添幾分人間暖意。

他低頭看了眼腰間妥善收好的玉盒，里面的幽冥草安然無恙，昨夜的兇險仿佛已被晨光滌凈。

“忘不了。”他應道。

“不過得先去事務殿交任務。”李皓軒接著說道。

曦瑤撇撇嘴，小聲嘟囔：“知道啦，宗門規矩最大。說好了，交完任務立刻去買，晚了賣完，我可跟你沒完。”

李皓軒無奈搖頭，未作回應。兩人加快腳步，不多時便抵達宗門山腳。高聳的牌坊在朝陽下泛著古樸光澤。

“曦瑤師姐，”

一名值守的年輕弟子快步迎上，好奇地看了李皓軒一眼，忙道：“陳康長老吩咐，請李皓軒師弟即刻去演武場一趟，似有要事。”

不待曦瑤開口，李皓軒已沉聲應道：“知道了。”

言罷，轉身便朝演武場方向走去。

這陳康老頭，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曦瑤心念一轉，也邁步跟了上去。

演武場中，所有外門弟子盤膝而坐，如磐石般紋絲不動，專注聆聽著場中央陳康長老的講授。

陳康背負雙手，渾厚的聲音回蕩在空曠場地，講述著基礎的修煉要義。

李皓軒的身影甫一出現在場邊，陳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實質的探針，徑直落在李皓軒身上。

“弟子李皓軒，見過陳長老。”

李皓軒在數步外停下，抱拳行禮，聲音平穩。

曦瑤落后半步，隨意行了個禮：“陳長老早啊，急著叫我們來，有何吩咐？”

她語氣輕松靈動，目光卻在陳康與李皓軒之間快速掃過。

陳康陰鷙地瞥了李皓軒一眼，轉向曦瑤時，聲音溫和而尊敬：“曦瑤姑娘，請先去通天閣候著，宗主有要事相商。”

“嗯——知道啦。”

她輕哼一聲，旋即飛快湊近李皓軒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狡黠：“那，一會兒見咯。”

話音未落，已轉身，帶著幾分不情不愿，朝通天閣走去。

待那抹淺碧身影消失，陳康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皓軒身上，臉色陰沉，聲音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李皓軒，今日早課，為何缺席？”

“回長老，”

李皓軒微微垂首：“弟子昨日前往黑風谷取得幽冥草，今日是去事務殿提交宗門任務……”

“任務？！”

陳康厲喝如驚雷炸響，瞬間打斷李皓軒！

他眼中寒光一閃，枯瘦手掌在袖中微顫，旋即毫無預兆地揚起——

“啪！”

一聲脆響！

掌摑狠狠落在李皓軒臉上！

火辣辣的劇痛在左頰炸開！

陳康這一掌蘊含凝練魂力，毫不留情，打得李皓軒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一股陰狠氣勁更直透骨髓，半邊臉瞬間麻木腫脹。

一縷殷紅血絲，從他緊抿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青石板上，暈開一點刺目暗紅。

李皓軒身體猛地一偏，踉蹌半步才站穩。

垂在身側的右手驟然攥緊，指節爆出青白，指甲深陷掌心。

一股暴戾怒火混合著冰冷殺意，不受控制地從心底竄起！

腰間的弒心劍仿佛感應到宿主強烈的屈辱與怒意，劍鞘內驟然傳來低沉、急促、充滿兇戾的嗡鳴！

粘稠如血的紅芒不受控制地從縫隙中絲絲縷縷溢出，纏繞上他握劍的右手，周遭空氣溫度驟降，邪異氣息彌漫。

陳康看著李皓軒嘴角的血跡，緊繃的身軀，以及那愈發濃烈的不祥血光，眼中非但毫無歉意，反而掠過一絲得逞與更深的寒意。

“哼，撒謊！”

陳康聲音冰冷如懸垂冰棱，裹挾威壓砸向李皓軒：“先天不足，便該認命！妄圖以謊言自欺，莫非想在宗門蹉跎度日，混吃等死？”

他目光如炬，死死鎖住李皓軒，嘴角勾起冰冷弧度：“怎么？看你神色，似有微詞？”

李皓軒胸膛劇烈起伏，強行壓下翻騰怒火，幾乎從齒縫擠出字：“弟子……不敢。”

“不敢？”

陳康威壓更盛，冷哼道：“既‘不敢’，那便好！今日講習結束，罰你清掃宗門東廁，扣除五十點宗門貢獻！”

他俯視著李皓軒，語氣不容置疑：“可有異議？！”

李皓軒頭垂得更低，指節捏得發白，聲音低沉清晰：“弟子……沒有異議！”

“哼，諒你也不敢！”

陳康袖袍一拂，如驅蚊蠅：“既無異議，便滾去末位坐下，莫要礙眼！”

李皓軒緩緩直起身，左頰腫痛如針扎，血腥味在舌尖彌漫。

他沒再看陳康，轉身走向場邊末位，每一步都沉重滾燙。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同情、鄙夷、漠然——像細小的冰錐扎著后背。

他能感到弒心劍仍在低鳴，紅芒時隱時現，催促他揮劍斬斷屈辱。

他死死按住劍柄，直到掌心硌痛，才勉強壓下沖動。

剛在角落坐下，陳康的聲音便再次響起，仿佛無事發生：“方才講到吐納要訣，氣沉魂丹非蠻力壓制，當如溪流歸海……”

李皓軒低著頭，指尖反復摩挲袖中玉盒的棱角。

幽冥草的涼意透盒傳來，稍定混亂思緒。

腦海中浮現與父母共度的溫馨片段——飯桌的熱氣，燈下父親的身影，母親的歌謠……這些細碎溫暖如清泉，滌蕩了心底翻涌的戾氣。

不知多久，晨課終于結束。

弟子們陸續散去，大多對他避之不及。

唯有一個圓臉少年王磊遲疑片刻，塞給他一個油紙包，低聲道：“李兄弟，我娘做的糙米餅，填填肚子。”

李皓軒接過：“謝了。”

王磊飛快看了眼陳康離去的方向，壓低聲音：“在這外門，陳長老的規矩就是天……你多當心。”

說完一溜煙跑了。

吃完糙米餅，李皓軒轉身朝東廁走去。

青石板縫隙間鉆出的野草沾著晨露。

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在接近東廁時戛然而止，被一股混合著陳腐污物、霉爛草葉與刺鼻石灰的濃烈惡臭取代，如同無形屏障，撲面窒息。

東廁——這處位于宗門邊緣、背靠山壁的簡陋建筑，是外門弟子避之不及的污穢之地。

幾間歪斜的木石隔間，茅坑深不見底，坑沿污漬斑駁，經年穢物在坑底發酵，惡臭熏天。

蒼蠅嗡嗡成陣，是此地唯一的“生機”。

李皓軒腳步在惡臭源頭數丈外微不可察地一頓。左頰的腫痛似乎又被穢氣勾得鮮活。

他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腐臭沖入肺腑，激得胃里翻攪。

“哼……”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冷哼擠出鼻腔。

他攥緊拳頭，指甲再次深陷掌痕。

腰間的弒心劍感應到翻騰的屈辱與暴怒，劍鞘內低鳴陡然尖銳，如同惡意催促與嘲弄。

粘稠血芒溢出，纏繞手腕，帶來冰寒刺骨。

他強迫自己走向角落堆積的清潔工具——幾把禿毛硬掃帚、散發餿味的破舊木桶、銹跡斑斑的鐵鍬。

拿起掃帚，粗糙木柄磨礪著掌心的傷口，帶來清晰刺痛。

清掃開始。每一次揮動掃帚，都像抽打自己不堪的尊嚴。

“嚓啦嚓啦”的噪音刮過污垢石板，卷起塵土穢屑，惡臭更加肆無忌憚。

汗水混著腫脹感滑落，滴入塵土。

他沉默勞作，動作機械有力，仿佛將無處宣泄的怒火傾注在這骯臟地面。

“呼……”

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長長吐出。

他揮動掃帚，眸中赤紅緩緩褪去，只剩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疲憊。

松開劍柄，重新握住了骯臟的掃帚柄，如同握住了命運的枷鎖。

清掃繼續。

動作更加沉默，也更加沉重。每一鏟穢物倒入深坑，都像埋葬掉一部分自己。

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緊貼皮膚，混合著灰塵與難以言喻的氣味。

日頭漸高，毒辣陽光炙烤著這片污濁，惡臭蒸騰。

就在他強忍惡心，準備清理最后一處角落污垢時——

對面的廁所驟然爆發的喧嘩，打斷了他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