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孬小兒求雨惹禍 賽周倉裝神突圍
- 五世緣
- 作家什方子
- 4631字
- 2025-08-31 10:07:50
直、魯兩省調兵遣將,對梨園屯義和拳進行圍剿。崔武舉對賽周倉說,直隸馬隊已經出動,冠縣知縣也到東昌府去請馬隊,明日就會發兵趕來。府城下達文書,命令O城民團派兵參與圍剿義和拳。但河西民團首領與趙三多有師徒瓜葛,大都借故推諉,就指望你這個團去應付一下了。我們民團以剿匪、防盜、維護一方百姓安全為己任,義和拳反的是洋教、洋人,壓根不是我們的敵人。但他們一鬧騰,勢必引來官兵追剿,就和當年鬧捻軍一樣。官兵如匪,我們惹不起,只能提前預防。你帶民團前去,不要和義和拳正面作戰,但要阻止他們進入我境。賽周倉對義和拳的情況是了解的,他習練神拳時的師兄姚金剛,就投奔了趙三多,也許就在起義隊伍中。賽周倉得令,早已胸有成竹,率隊乘船順流而下,沿河收繳船只,在館陶縣城附近要沖地帶布防。義和拳抵不過直隸馬隊,一路撤退到衛河岸邊。閆書勤正愁無船渡河,忽見上游幾只大船揚帆而來,靠岸停泊。船工招呼拳勇上船,往下游駛出好遠,才靠向對岸停泊,并高呼:“府城馬隊正在向古渡鎮進發,你們趕快往北逃吧!”閆書勤登上大堤觀望,遙見東南方向塵土飛揚,確有人馬奔馳,隨即揮軍沿大堤向臨清方向進發。當直隸馬隊趕來時,水面上已空無一人,幾只大船都在下游河灣的蘆葦叢中躲藏起來。賽周倉不在船上。他仿效張飛在當陽橋頭的疑兵之計,親率十幾名騎手,把樹枝綁在馬尾上,沿橫跨沙河的大路來回奔馳,扮演還在幾十里外的府城馬隊。賽周倉的一石二鳥之計,救了義和拳還保護了地方,O城縣令獎勵他300兩紋銀。他拿出一部分獎勵團勇,其余悉數充作團費。民團團費是按地畝分攤的,十畝以上農戶家家有份。賽周倉的義舉,贏得崔武舉和鄉紳、農戶的信賴。
一冬無雪,直到清明才落下一場小雨。“谷雨前后,種瓜點豆”,時近立夏,播種已是遲了一個節氣。而且,墑情太差,播下的種子遲遲不見發芽。大旱之年的春天顯得格外短暫,火辣辣的太陽散發著夏季的熱情。各村都在祈雨,把龍王爺、土地爺、觀音菩薩,甚至關老爺都請出來,撂在太陽地兒里施法,竟是一片云彩都呼喚不來。都說鴨脖灣的龍王神通大,清明那場雨就是它調來的,可惜飄到大沙河就收走了。幾個村的鄉紳一合計,決定成立聯合求雨會,推舉田保廂為臨時會長,把鴨脖灣的龍王借來一用。當然,免不了要送些錢。人家不是出租,是讓你貢獻香火燈油錢,表示尊重。人們擁簇著用竹竿綁扎的八抬大轎,響器齊奏,鞭炮轟鳴,一位人面龍身的神龍降臨在跑馬堤上。它的身上披著一條黃布,據說是朝庭賞賜的黃馬褂。會長念完祭文,眾人山呼叩首,然后光頭跣足站在沙土地上,眼巴巴地望著藍天。兩個時辰過去了,只見太陽當空照,仍是一片云彩也望不到。眾人開始交頭接耳,唧唧喳喳。這時,一位大肚子少婦打著遮陽傘騎在毛驢上,趕驢的漢子頭戴草帽,不緊不慢地走來。
“大家看,雨傘和草帽犯了求雨大忌,怪不得龍王不下雨!”人群中突然有人叫道。
趕驢的漢子叫楊二貴,家住沙姑集南街西頭。騎驢的二貴媳婦兒是O城教堂邊賽龍的外甥女。因有這層關系,楊家信了洋教,而且是沙姑集教民禮拜的集會點。楊二貴屢屢抵制修廟、祈神等攤款活動,這次求雨也不掏一分錢,早就引起公憤。眼下,他竟然帶著女人,(女人是不允許參加祈神活動的)又是打傘又是戴草帽沖擊會場,不是故意使壞么?眾人紛紛斥責,有人連聲喊打。孬小兒已長成大小伙兒,是聯莊會的骨干、賽周倉的得意門生,此時拄著紅纓槍在道旁維護現場秩序。為求雨他曾到楊家去斂錢,錢沒拿到還受到楊二貴的一番奚落,早窩著一肚子悶氣。此時氣不打一處來,“刷刷”兩槍挑起雨傘和草帽,甩到大堤下邊。楊二貴見他人多勢眾,手里又有家伙,不敢動手,叫罵著跑下大堤去揀雨傘和草帽。眾人連聲叫好,鑼鼓響器也跟著鼓噪起來。毛驢受驚,尥蹶子就跑。女人被閃下驢來,骨碌骨碌滾下大堤。田保廂見事不妙,大聲喝住摩拳擦掌的年輕人,幫楊二貴把媳婦兒攙上大堤。女人的褲襠和褲腿都濕透了,散發出一股血腥味兒。田保廂憑經驗判斷,她流產了。眼下教民氣焰正盛,他預感一場麻煩就要臨頭。女人的血污是神祗的忌諱,此時龍王的神靈肯定回避了,還求什么雨?田保廂草草結束儀式,親自護駕,把龍王送回鴨脖灣。
沙姑集有三條街、七百多戶人家,只有三戶信教。村里有五、六位富戶鄉紳,但都比不上田保廂影響大。傳教士想在沙姑集發展教徒,篤信儒教和傳統習俗的田保廂是很大的障礙。沙姑集周遭七、八個村莊,與沙姑集沾親帶故的人家就占了一半。教堂征服不了沙姑集,這一帶就成了上帝的荒漠。桃花堤村民仍把洋教列入邪教一類,避之唯恐不及,竟是連一名教徒也沒有。邊賽龍抓住楊二貴媳婦兒小產的機會,要給田保廂一個下馬威,爭奪沙姑集的話語權,趁勢發展教徒。艾蘭士神甫支持邊賽龍的建議,親自告到縣署,要求嚴懲兇手孬小兒,賠銀一千兩,并勒令田保廂擺三天流水宴席,向教民謝罪。還有一條更狠的,田保廂本人必須披麻戴孝,給小產嬰兒送葬。神父在大堂上威脅說,如果O城知縣敷衍了事兒,他要向教區主教反映,通過本國大使館照會大清總理衙門。知縣明白,總理衙門怕洋人,如果上諭下來,對他本人最輕的處罰,就是革職走人,永不錄用。縣令惱怒田保廂給他添亂子,更憤恨神甫借機擴大事態,把他逼到危墻之下。如果滿足神甫的要求,可暫保烏沙帽無虞;但田保廂是名醫,是德高望重的鄉賢。他的兒子難逃罪責,但要逼他為小產兒披麻戴孝,實在太不像話,弄不好會激起民變。若走到那一步,自己也難辭其咎。為了說服神甫,知縣搬出梨園屯義和拳被逼造反的例子,還介紹了茌平縣朱紅燈、心證和尚挑頭的義和團活動近況,“拳眾的矛頭直指教堂、教民,說明那里的教會逼人太甚。眼下冠縣的拳師紛紛滲入我縣鄉鎮,設壇教拳,但還沒有招惹教堂。這說明,O城教民在您的教導下還比較注意分寸。田保廂是深受鄉民擁護的名醫和拳師,他的徒弟遍及全縣。如果讓他太過難堪,勢必引起反教騷亂。到那時,你我都控制不了局面。”知縣頗具辯才,綿里藏針,連捧帶嚇,把O城處境說了個透徹。神甫也收到了從大名、廣平傳來的消息,說那里的教堂屢遭攻擊,眼看時局有變,態度終于有了轉圜。
“其他各條都可以磋商,田保廂的兒子必須嚴懲。”神甫定下調子說。
“那是自然。”
知縣發出令牌,命捕快立即抓捕孬小兒歸案。一名捕快報告說,孬小兒失蹤了。又一名捕快報告說,孬小兒和賽周倉跟隨一名叫姚金剛的拳師出走了。邊賽龍提議,應該子罪父頂,拿他老子田保廂是問。神甫說西方沒有這樣的法律。最后敲定繼續追捕孬小兒,讓田保廂擺三桌酒席,以謝管教不嚴之罪。鄉紳們湊了200兩銀子給楊二貴,總算平息了這場糾紛。
楊二貴選定一個逢集的日子,讓田保廂在關帝廟廣場擺下謝罪酒宴。為擴大影響,邊賽龍還派人到處張貼廣告,曉瑜四鄉。三張八仙桌擺好,被趕來的教民很快坐滿,只在中間一席的下手空著一個座位,是留給田保廂的。桌上先擺上四碟涼菜:花生豆、豬耳朵、黃瓜拌粉皮和咸雞蛋。教民談笑風生,有人已經饞涎欲滴,不時捏個花生豆扔進嘴里。趕早集的人三三兩兩走來,駐足觀看。一位秀才裝束的男子把一張揭帖貼在山門墻上,并大聲誦讀:“洋人教堂,喪盡天良。誘奸婦女,虐殺兒郎。欺祖辱孔,邪說濫觴。人神共憤,扶清滅洋!”人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氣氛詭異。有位教民跑去看揭帖,回到座位后與人小聲議論,吃客們立即變得拘謹起來,不住地東張西望。這時,一位麻臉漢子急匆匆地趕來,一屁股坐在空位上,開口就說:
“孬小兒這小子惹下禍就跑啦,叫他老爹出來丟人現眼。你們挑這日子也巧了,正趕上孬小兒他爹過生日。老爺子剛出門就被祝壽的朋友堵回去。恁猜來的都是誰?縣署的錢師爺,古渡鎮的崔武舉,還有一幫文武生員、鄉紳財主。這些高朋臨門,他不得不親自應酬啊!只好叫俺來頂替了。來遲了,得罪,得罪!本人先自罰三碗!”客人還不知道他是誰,只見麻子打開酒壇,一連倒滿九碗,每桌連干三碗,到最后已是腳步踉蹌、兩眼迷離了。
“你是誰呀?”一位外鄉來的教徒問。
“你問俺是誰?俺是桃花堤的麻爺。孬小兒是俺小舅子。小舅子跑了,叫俺頂差!小舅子…小舅子…”麻子忽然又提起一壇酒,連斟三碗,說:“今兒俺替小舅子陪酒,每人干三碗,要是俺醉倒了,俺是恁的小舅子;要是恁倒了,恁是俺的小舅子。喝!”
楊二貴見麻子已經醉了,再喝三碗肯定會溜到桌子底下。他仗著有幾碗酒量,端起碗來響應:“喝,喝,你倒了你是我的小舅子!”麻爺先干兩碗,端著一碗依次勸酒,最后一飲而盡。第一輪下來,已有半數癱在地上。第二輪再來三碗,麻爺自己也感到天搖地動了,兩手硬撐著桌子,看酒客一個個倒下去。
“麻,麻爺,我不行了。我…我是恁的小舅子。”楊二貴連吐幾口求饒說。
廣場上人越來越多,離卦會道門的風來火朱宏強、丐幫葫蘆王和肚拉稀,都打著義和團的旗號來到沙姑集。崔武舉的孫子崔鳳武和聯莊會的頭頭們,也帶人先后到場。各路人馬在關帝廟廣場及四周布場亮拳,盛況空前。他們都是看到邊賽龍的廣告后,按照日期跑來聲援田保廂的。在此起彼伏的聲浪中,不時冒出“洋鬼子滾出去”和“打到二鬼子”的呼叫聲。崔武舉從來沒有上門給田保廂祝過壽,今日的舉動,也是做給教堂看的。你教堂不是要磕磣田郎中嗎,我們就來給他長臉!風來火和一些認識麻爺的領隊,一個個走來和麻爺打招呼。麻爺哈哈大笑,指著醉臥的酒客說,把小舅子們請到關老爺大帳里去醒酒,招呼弟兄們痛飲祝壽酒。“為老丈人干杯!”麻爺成了這臺戲的主角,有點失態,出盡風頭,誰也沒在乎他臉上的麻子。邊賽龍在暗中窺視整個現場,并如實報告給神甫。艾蘭士神甫父寫信給歐洲的主教,報告了他的見聞,表達了對局勢的擔心。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田保廂打發灶王爺上了天,忽見兩個黑影從院墻上翻過來。他是有功夫的人,并不驚慌,也沒叫喊,立在當院靜觀其變。來人緊走幾步突然叫聲爹,一個響頭叩在地上。孬小兒回家了。跟來的那位,就是賽周倉的師兄姚金剛。當初,姚金剛隨著閆書勤的隊伍度過衛河,抗清兵、燒教堂,一路殺到臨清。之后,又與直隸南部的大刀會會合,重返老根據地梨園屯。直魯兩省調重兵包圍梨園屯,義和拳近百人被俘。閆書勤等29位拳勇被殺害于臨清,其中就包括姚金剛的堂兄。姚金剛施展一身功夫,才沖出重圍,逃到桃花堤。姚金剛告訴賽周倉,師父本明和尚正在茌平縣招兵買馬,發起反洋教活動。賽周倉當即決定同他去投奔本明。孬小兒正好來姐姐家躲避抓捕,怕連累陳家,也跟賽周倉去了茌平。本明和尚就是心證和尚,當年曾從葫蘆王手下救了陳天雷的性命。后來,陳天雷又找到心證,追隨他習練神拳。當賽周倉一行趕到茌平時,心證已經聯合武師朱紅燈,第一次打出義和團的大旗、喊出“扶清滅洋”的口號,率眾攻打教堂和教民莊院。清廷并不買義和團的賬,派兵跟蹤追捕、鎮壓。義和團被逼堅決反抗,森羅殿一戰,打死清兵6名。賽周倉趕到時,正遇省府馬隊前來追剿,義和團被擊潰,朱紅燈和心證分頭突圍,尋路逃跑。賽周倉等一伙被官兵堵在關帝廟里,處于要么戰死要么被俘的危險境地。清兵十幾桿漢陽造對準山門,喊話投降。這時山門突然打開。一位神將頂盔摜甲、手持青龍偃月刀沖將出來,吼聲如雷。“周倉顯靈了,快跑呀!”清兵個個屁滾尿流,撥轉馬頭狼狽逃竄。膽大的慌亂間扣動扳機,子彈也都飛上了天。這位周倉就是賽周倉陳天雷。他趕跑官兵,掩護弟兄們逃走,才把頭盔大刀還給廟里的周倉。孬小兒從此和賽周倉走散。后來聽說朱紅燈和心證和尚先后被俘,義和團被打散,姚金剛只好跟著孬小兒逃回家來。路上聽人說,賽周倉怕連累家人,沿官道北上,逃向河間府。賽周倉再也沒有回家,但他發動神功抵擋洋槍的神話,在拳民中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