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落地未凍,反在雪面蜿蜒一寸,如活物探路,旋即湮滅。
我睜眼的瞬間,肋骨深處炸開一道鈍痛,像有鐵鉤在經(jīng)脈里翻攪。沈滄的手仍扣著我的腕,指節(jié)泛白,掌心那縷靈力未斷,卻已微微發(fā)顫。他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不再是驚疑,而是某種凝滯的審視,仿佛在確認我是否還是我。
心脈中的爐鼎靜伏,幽藍血絲纏繞其壁,搏動如息。可就在那搏動的間隙,一絲極細的寒流自鼎心滲出,順著血絲逆流而上,直刺識海。
幻象來了。
不是凌云傲的面容,不是殺戮場景,而是無數(shù)碎片——斷劍刺入胸膛的剎那,沈家族地雪坡上斷臂的劇痛,幼時被鎖在祠堂地窖的窒息,還有昨夜封印時那聲短促的尖鳴……這些記憶本屬于我,此刻卻如潮水倒灌,每一幀都帶著凌云傲的意志烙印,強行覆蓋我的意識。
我分不清哪一段痛是真實的,哪一段是植入的。
“我是誰?”我在識海中低問。
沒有回音。只有那血絲搏動,一聲一聲,像在替我回答。
沈滄察覺不對,掌心驟然發(fā)力,一縷溫潤靈力直沖我經(jīng)脈。那力道不強,卻極精準,如針扎進混沌,刺出一線清明。我猛地吸氣,冷風割喉,現(xiàn)實感短暫回歸。
“凝神。”他低喝,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與風雪同頻。
我點頭,卻不敢再看他的臉。方才那一瞬,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遲疑——不是對我的傷,而是對我掌心那道未愈的裂痕。他看見了血絲的搏動,卻沒有驚呼,沒有追問。若真懼我成魔,怎會如此平靜?
幻象未散。
這一次,凌云傲的身影立于心鏡裂口之外,披著黑袍,背對爐鼎。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手,指向我身后。
我轉(zhuǎn)身。
雪坡上站著另一個“沈滄”,手持長劍,劍尖垂地,眉心一道細痕與真人分毫不差。可他的呼吸沒有在空中凝霜,腳下無足跡,劍刃上亦無血珠殘留。
“你已走火入魔。”那“沈滄”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如釘,“爐鼎未封,殘魂未死,你卻妄圖掌控它?讓我替你終結(jié)痛苦。”
我沉默。
這幻象太真。語氣、神態(tài)、劍意波動,皆與真人無異。若非我親歷昨夜封印,幾乎要信。
可就在他抬手欲觸我肩時,我忽然想起一事——昨夜我睜眼吐血,他掌心那道淡金符紋一閃而沒。那是沈家“凝神歸元訣”的變式,卻多了一道逆旋紋路,近乎禁制之術。而眼前這“沈滄”,掌心空無一物。
我冷笑。
心念一動,三具鏡影殘識自心鏡裂痕中涌出——黑袍劍影、禪杖僧影、連環(huán)劍影。它們早已被我煉化,融入本源,此刻雖虛弱不堪,仍聽我號令。殘影交織,化作三道鎖鏈,直擊幻象眉心。
“沈滄”瞳孔驟縮,身形微晃。
鎖鏈穿顱而過,他并未慘叫,反而低笑:“你以為……只有我能偽裝?”
聲音未落,幻象碎裂,化作一縷黑霧,被心鏡裂痕吸走。可那低語卻如毒種,沉入識海深處。
我閉目內(nèi)視。
爐鼎仍在,殘魂蜷縮如嬰,幽藍血絲纏繞其身。可那血絲的搏動,竟與我心跳完全同步。更詭異的是,血絲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如呼吸般明滅——那是凌云傲巔峰時的神識色澤。
它不是被鎮(zhèn)壓,是在適應。
在融合。
我嘗試調(diào)動【鏡心通靈訣】,欲召一具鏡影護識,卻發(fā)現(xiàn)心鏡如蒙薄膜,映照遲滯。那膜無形無質(zhì),卻阻隔內(nèi)外,仿佛心鏡本身已被污染。
“能動?”沈滄松開手,退后半步。
我握緊斷劍,劍柄沾血,滑膩難握。指尖發(fā)力,劍脊劃過掌心,劇痛刺入腦海,現(xiàn)實感再度錨定。
“能。”我起身,膝蓋微顫,冷汗在額角結(jié)霜。
他盯著我掌心那道裂痕,目光沉靜。血絲仍在跳動,如活物呼吸。他沒問,也沒避,只是緩緩收手,將那道淡金符紋藏入袖中。
“你變了。”他終于開口,語氣無懼,卻有戒備。
我沒答。
低頭看向斷劍。劍脊裂痕中,符文微閃,滲出的血珠落地,竟未凍結(jié),反而如活物般向沈滄方向蠕動一寸,隨即湮滅。
我盯著那寸雪地。
血珠的軌跡,與冰魄玄晶符文走向一致。
心脈一緊。
殘魂雖被鎖,卻未死寂。它借“九幽噬心咒”侵蝕我意識,更借沈滄靈力波動幻化其形,試圖瓦解我意志。而此刻,它竟能通過我的血,延伸感知——哪怕只是一寸,哪怕只是一瞬。
它在試探。
試探我身邊的人,試探我能信任的界限。
我抬頭,看向沈滄。
他正低頭整理袖口,動作自然,可那袖中符紋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痕,似曾被外力強行激活過。昨夜他來得太過及時,救得太準,連那九名黑衣人的陣法節(jié)奏都了如指掌。
他是如何找到我的?
幻象中那句“你以為只有我能偽裝”在耳邊回響。
我握劍的手緩緩收緊。
劍柄上的血被掌心體溫蒸出一絲微氣,順著裂痕滲入劍身。符文再閃,這一次,血珠未落,反而在劍脊上凝成一道極短的逆紋——與我心脈中的封印,一模一樣。
沈滄抬頭,目光落在我劍上。
他瞳孔微縮,隨即恢復平靜。
“風雪要停了。”他道,“你需回族地調(diào)息,否則……”
他沒說完。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否則什么?”
他未答,只是緩緩后退一步,右手悄然按上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