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順著劍脊滑落,未在鋒刃上碎開,反而凝成一顆剔透的赤珠,懸而不墜。
我知這是最后的界線——意識若再不歸位,肉身將先于魂魄潰散。七竅滲血,經脈如被千針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腥熱的氣流。可我不能醒。封印未成,爐鼎未封,那抹幽藍血絲雖已纏住殘魂腳踝,卻仍被他以最后神識死死抵住爐口。
心鏡深處,裂痕縱橫如蛛網。殘魂在裂隙中嘶吼,聲音不再狂妄,而是扭曲成一種近乎哀鳴的尖嘯。他不再喊“你本就是我”,也不再提“歸位儀式”,只一遍遍重復:“你撐不過三息!你必死于此!”
他怕了。
我閉眼,任那聲音沖刷識海。痛覺是唯一的錨,而此刻最清晰的,是斷劍插在心脈投影上的觸感——冰冷、鋒利、深入骨髓。我將這感覺放大,化作一根鐵刺,釘入意識核心。
幻象來了。
雪地。寒冬。我跪在沈家族地外的冰坡上,左臂齊肩而斷,血浸透白衣。凌云傲站在我面前,劍尖滴血,嘴角含笑。他說:“你活著,只為今日。”
家族長老立于高臺,冷眼旁觀。無人施救。無人出聲。只有風卷著血沫,撲在石階上結成紅冰。
這不是戰斗記憶。這是屈辱的根源,是我武道之路的起點,也是他以為能徹底擊潰我的缺口。
我笑了。
幻象中的我顫抖著抬手,想拾起斷劍。可現實中的我,卻將意識之手反向探入心鏡最深處,撕開早已封存的三具鏡影殘識——黑袍劍影、禪杖僧影、連環劍影。它們曾被殘魂操控,也曾短暫覺醒,如今早已融入本源,化作我意志的一部分。
我將它們盡數引爆。
轟!
意識空間劇烈震蕩,逆紋金光暴漲,自心鏡裂痕蔓延至爐鼎四周。那光不是凈化,而是燃燒——以我分裂出的自我為薪柴,點燃封印的最終火種。
“我不是你的容器。”我低語,聲音在識海中回蕩,“我是你的墳。”
爐鼎震動,幽藍血絲驟然收緊,如活蛇纏繞殘魂脖頸。他怒吼,引動最后神識,幻象瞬間切換——九霄斷魂錄。
這不是招式,不是武技,而是凌云傲生前最強意志的殘響。他曾以此招斬斷三位宗師神識,令其魂飛魄散。此刻,這股意志波如潮水般涌來,直擊我意識本源。
它不求殺我,只求讓我“認同”——認同他是主宰,認同我本是他的一部分,認同這具軀殼終將歸還。
我若心神動搖半分,便會被反向吞噬,意識永囚于他殘魂深處。
我咬破心脈。
血涌而出,逆紋全燃。那不是痛,是清醒。我將斷劍的虛影插入爐鼎核心,劍尖直指殘魂眉心。
“從此,”我一字一頓,“你非我敵,非我主……你為我器。”
血從七竅噴出,卻在離體瞬間被心鏡吸回,化作一道赤流注入逆紋。爐鼎轟然閉合,幽藍鎖鏈自四面八方纏繞而上,將殘魂層層鎖死。他最后的嘶吼被壓縮成一聲短促的尖鳴,隨即沉入最深處。
我看見他被拖入爐心的剎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芒——那是他巔峰時的眼神,驕傲、無敵、俯瞰眾生。可那光芒,終究熄滅了。
心鏡裂痕緩緩閉合,逆紋沉入心脈,化作一道隱秘封印。爐鼎成形,靜伏于心脈最深處,幽藍血絲如根須般纏繞其壁,微微搏動,似有呼吸。
我該醒了。
現實世界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回——冰冷的雪地,刺骨的風,還有沈滄的手,正死死扣住我的脈門。
他將真氣緩緩注入,不敢快,不敢停。他知道,若我意識未歸,這一絲外力,便可能震碎我瀕臨崩潰的經脈。
我聽見他呼吸極輕,幾乎停滯。他在等。
我也在等。
等意識徹底歸位,等封印真正穩固。
終于,我睜眼。
一口黑血噴出,濺在雪地上,瞬間凍結成墨色冰晶。我右手猛地握緊斷劍,劍身嗡鳴,仿佛感應到爐鼎的搏動。
沈滄松了半口氣,手指卻未松開我的脈門。他低頭,目光落在我掌心。
那里,一道裂痕尚未愈合,幽藍血絲在皮下微微跳動,如活物呼吸。
他瞳孔微縮,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不是傷,不是血,那是封印的烙印,是凌云傲殘魂被煉化為器靈的證明。它活著,被鎖著,被我掌控著。
可他也看見了——那血絲,竟與我的心跳同頻。
我緩緩坐起,斷劍橫于膝上。劍脊上的血珠仍未落下,反而滲入一道極細的裂痕,內部隱約浮現古拙符文,與冰魄玄晶上的紋路同源,卻更顯蒼老。
我指尖輕撫劍身,未言。
沈滄終于開口:“你……成功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心脈深處,爐鼎輕微震動。
不是反噬。
是回應。
那被鎖住的殘魂,竟在爐中“呼吸”。幽藍血絲纏繞其身,不是壓制,而是供養。它沒有死,也沒有瘋,它在……沉睡。
而我,能感知它的每一次脈動。
我低頭,看向斷劍。
血珠終于滑落,砸在雪地上,未凍,未散,反而滲入雪層,勾勒出一道極短的逆紋。
與我心脈中的封印,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