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賭徒
- 在崇禎年間當丘八的日子
- 昨日秋風悲畫扇
- 6959字
- 2025-08-30 12:18:30
天色剛蒙蒙亮,雞鳴三遍,大名府還在沉睡之中。
安府后院的馬廄旁,一個負責打掃的粗使丫鬟小翠揉著惺忪的睡眼,提著木桶,呵著白氣,準備去井邊打水。
往日里,這個時辰,負責夜間守衛馬廄的家丁王二和李四早就該起來了,有時還會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跟她說幾句葷話。
可今日,馬廄的木門卻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透著一股子詭異。
小翠心里犯著嘀咕,走上前,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血腥與尿騷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
王二和李四,一個仰面躺在草料堆上,一個趴在馬槽邊,兩人的脖頸處都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凝固,將身下的干草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黑褐色。他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臨死前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懼的景象。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安府清晨的寧靜,仿佛一柄利刃,將籠罩著這座豪宅的安逸面紗狠狠撕碎。
……
恐慌如同瘟疫,在安府的下人中迅速蔓延。
尖叫聲、哭喊聲、驚惶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平日里戒備森嚴的安府,此刻亂成了一鍋粥。仆役們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而那些負責護院的家丁,則個個面色慘白,手里的樸刀仿佛有千斤重,握都握不穩。
安府的大管家安福,一個年過五旬、眼神精明的干瘦老者,在幾名心腹的簇擁下,第一個趕到了現場。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喝令眾人封鎖了后院,不許任何人進出。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倒,反而彎下腰,仔細查看。沒有打斗的痕跡,門鎖完好,死者身上的錢袋分文未少。這不是尋常的蟊賊。
“去看看別處!”安福的聲音沙啞而冷靜。
很快,更可怕的消息傳來。
與馬廄相鄰的一間下人房里,又發現了四具尸體!
這四人都是安府護院家丁中的好手,昨夜輪休,睡得正沉。他們死狀各異,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被利斧劈開了腦袋,血和腦漿糊了一地。
和馬廄的兩人一樣,他們死在了睡夢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兇手在殺死他們后,還從容地在他們身上套上了粗劣的黑衣,并在地上扔下了一柄銹跡斑斑的破刀,偽裝成匪徒作案的現場。
安福站在房門口,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六個人!一夜之間,安府死了六個家丁護院!而且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殺!
這不是劫匪,這是屠殺!是警告!是赤裸裸的示威!
他立刻聯想到了昨夜那場不歡而散的鴻門宴,想到了那個年紀輕輕卻煞氣沖天的副千戶,石開!
“快!去請老爺!”安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
安世祿是被驚醒的。
他猛地從柔軟的絲綢被褥中坐起,眼中還帶著宿醉的血絲和未散的怒火。昨夜石開那張帶著譏諷笑意的年輕臉龐,以及那句“你猜?”,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盤旋了一宿。
“出什么事了?”他煩躁地吼了一聲。
門外傳來管家安福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聲音都變了調:“老爺!老爺!不好了!死人了!”
安世祿眉頭一擰,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披上一件外袍,趿拉著鞋,快步走出臥房。
安福那張平日里精明干練的臉,此刻已是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老爺……后院……后院馬廄旁的下人房……死了……全死了……”
當安世祿帶著一眾家丁護院趕到后院時,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某種奇異的香料味道,撲面而來。
那間住著四名護院家丁的下人房門口,已經圍了幾個面無人色的仆役,一個個噤若寒蟬。
安世祿撥開人群,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房間內,四具尸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地上。
沒有打斗的痕跡,門窗完好無損,桌椅板凳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加上馬廄守夜的共六個人,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地盤上。
安福顫抖著聲音,指著其中一具尸體:“老爺,您看他們的脖子……”
安世祿定睛看去,只見這個死者的脖頸上,有一道細微而整齊的血線。
傷口極小,顯然是一刀斃命,干脆利落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這六個人,都是他安府護院里最孔武有力的壯漢,有兩個還是他早年從江湖上招攬來的好手。
能在他們毫無反抗的情況下,將六人盡數殺死在固若金湯的安府之內……
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搜!給我一寸一寸地搜!”安世祿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看看少了什么東西!”
家丁們戰戰兢兢地開始翻檢,結果卻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房內沒少任何東西。死者身上的幾兩碎銀子,都還在。
這不是劫財。
是示威。
是警告。
是那個姓石的小畜生,在用六條人命,赤裸裸地告訴他安世祿——你的安府,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的項上人頭,我隨時可以取走!
“砰!”
安世祿一腳踹翻了院中的一個水缸,缸里的水嘩啦啦流了一地,映出他猙獰扭曲的面孔。
“石開!!”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浸滿了毒液,“我安世祿若不將你碎尸萬段,誓不為人!”
府里的下人們早已嚇破了膽。
一夜之間,六個活生生的人就這么沒了,而且死得如此詭異。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尋常打殺的理解。恐懼如同瘟疫,在安府的每一個角落迅速蔓延。
“聽說了嗎?是鬼!是那小將軍養的惡鬼來索命了!”
“胡說!我聽廚房的王三說,是那石副千戶會法術,撒豆成兵,悄無聲息就進來了!”
“完了,完了,這安府待不得了,這是沖著老爺來的,咱們這些下人,別跟著一起沒了命……”
流言蜚語如野草般瘋長,家丁護院們更是人人自危。昨夜當值的幾個人,想起自己居然毫無察覺,背后就冒起了一層白毛汗。他們看守的哪里是府邸,分明是鬼門關!
安福看著人心惶惶的府邸,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湊到安世祿身邊,壓低聲音道:“老爺,府里的人心……快散了!再不想辦法,恐怕不等那姓石的動手,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安世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個小畜生玩的是攻心之計,自己若是先亂了陣腳,就正中其下懷。
他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陰沉與狠戾:“慌什么!天塌不下來!”
他轉身回到書房,在太師椅上坐了許久,眼中兇光閃爍,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硬碰硬,自己手下的這些護院家丁,在石開那百十號如狼似虎的親兵面前,恐怕不夠看。昨夜的無聲刺殺,更是證明了對方擁有自己無法企及的暗殺能力。
既然武斗不行,那就得用別的法子。
安世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經營大名府數十年的地頭蛇,心機城府遠非尋常人可比。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咬牙切齒道:“他想玩陰的?好!好得很!老夫就陪他玩到底!看誰先死!”
他背著手在書房里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硬碰硬,自己肯定不是那個瘋子的對手。衛所那幫兵痞子,不講道理,只認刀子。
必須用規矩來對付他!用他夠不著的刀來殺他!
“安福!”安世祿停下腳步,眼中兇光畢露,“你聽我吩咐!”
“第一,你立刻備上五百兩足額的雪花銀,再帶上兩名最機靈的心腹,即刻啟程,去山東!東平州、鄆城縣,梁山泊附近,什么地方都行!給我去找人!”
安福心里嘀咕:老爺不是話本小說看多了吧…這是去找宋公明還是武松啊?
他動作一愣:“老爺,找誰?”
“找那些真正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什么‘快劍劉’、‘過山風’,只要是手上有人命、敢拿錢辦事的游俠、悍匪,都給我請來!錢不是問題,一千兩、兩千兩都行!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石開的腦袋!我要他死在任上,死得不明不白!”
安世祿的聲音陰冷無比。
既然你用江湖手段,那我就用更狠的江湖手段!
“是,老爺!奴才這就去辦!”安福精神一振,覺得找到了主心骨。
“等等。”安世祿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光殺了他,太便宜他了。我還要讓他身敗名裂!”
“第二!”安世祿走到書桌前,親自研墨,“給我備上最好的狀紙!老夫要親自寫一封狀子!”
狀紙的內容,他早已在心中醞釀了無數遍。
他絕口不提自己與石開的任何沖突,更不會傻到去告什么強取豪奪。他狀告的內容,直指昨夜的命案。
“……大名府左衛副千戶石開,身為武官,食朝廷俸祿,本應恪盡職守,巡夜緝盜,以保闔城安寧。然其玩忽職守,擅離崗位,致使城中防務空虛,悍匪橫行。昨夜三更,便有兇頑匪類潛入草民府邸,殘殺家丁六人,手段之酷烈,駭人聽聞……”
“……此皆因石開巡夜不言,失職之過!若非其疏忽懈怠,匪徒何以如此猖獗?草民懇請謝父母臺做主,嚴懲失職武官,整肅防務,還大名府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這封狀紙,寫得是滴水不漏,字字泣血。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受害的良民,將石開的罪名,從私人恩怨,巧妙地轉化成了“失職”的公罪。
一個“巡夜失職,致使良民受害”的罪名,足以讓石開在上官那里喝一壺的。就算不能將他一棍子打死,也能讓他焦頭爛額,惡心他一陣子。
到時候,自己請的殺手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動了手,官府查起來,只會當他是死于匪徒報復。
一明一暗,雙管齊下。
安世祿看著墨跡未干的狀紙,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快意的笑容。
小畜生,你不是要玩嗎?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
就在安世祿運籌帷幄時,大名府城南一處破舊的瓦子巷里,百戶錢林正悠哉地喝著一碗渾濁的粗茶。
他面前,站著兩個點頭哈腰的漢子,正是他派去安家賭場“送錢”的親兵。
“百戶大人,都辦妥了。”一個漢子從懷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獻寶似的遞了上去,“這是安家‘長樂坊’開的欠據,一共輸了三百二十兩。小的們特意鬧了幾場,那賭場的管事和打手都認得咱們的臉,也知道咱們是欠了錢跑路的。”
錢林拈起那幾張蓋著“長樂坊”印章的欠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便是物證。
有了物證,還需要人證。
“干得不錯。”錢林從袖子里摸出幾塊碎銀子丟給他們,“拿去喝茶。這幾天別在城里露面,等風聲過了再說。”
“謝大人!”兩個漢子大喜過望,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錢林將欠據小心收好,對身邊的另一個心腹吩咐道:“去,把咱們之前找好的那幾位‘爺’請來。就說,有場大富貴,問他們敢不敢賭。”
心腹領命而去。
不多時,瓦子巷的另一頭,搖搖晃晃地走來了三個人。
這三個人,說是人,卻更像是從墳堆里爬出來的活尸。
為首的一個,人稱“爛手張”,四十來歲,本是城里一個殷實的糧鋪老板。自從三年前沾上了賭,萬貫家財輸了個精光,老婆也帶著孩子跑了。如今的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一雙手因為輸急了眼自己拿刀子剁掉了一根小指,變得殘缺不全,不住地微微顫抖。
跟在他身后的,一個是叫“趙秀才”的瘦高個。此人二十多歲,曾經也是個前途光明的讀書人,考中過童生。結果在賭場里把家里的田產和祖宅都輸給了安家,妻子不堪受辱,投了井。他如今瘋瘋癲癲,嘴里時常念叨著“翻本”、“再來一局”。
最后一個,是個叫“破鑼李”的壯漢,原是運河上的腳夫,孔武有力。染上賭癮后,連婆娘都被他賣進了窯子換賭資。他現在雙眼赤紅,神情暴躁,像一頭隨時準備噬人的野獸。
這三個人,是大名府賭場里最出名的三個爛賭鬼,他們的共同點是,都被安家的“長樂坊”榨干了最后一滴血,對安世祿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
他們被帶到錢林面前時,神情都帶著一種病態的警惕和貪婪。
“爛手張”搓著那只殘缺的手,沙啞著嗓子問道:“官爺,找我們哥幾個……有什么事?”
錢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里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放在桌上。
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錠銀子死死吸住,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幾位,都是在‘長樂坊’里栽過跟頭的吧?”錢林笑瞇瞇地問道,語氣溫和得像個鄰家大哥。
“趙秀才”眼神一凜,尖聲道:“你什么意思?是安老狗派你來消遣我們的?”
“消遣?”錢林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銀子,“我若是安老狗的人,會給你們這個?”
三人沉默了,但眼中的貪婪之色更濃。
錢林不緊不慢地為三人面前的破碗斟滿酒,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三位,我聽說,大家在安老爺的‘長樂坊’里,手氣都不太好啊。”
“呸!”破鑼李眼一口濃痰吐在地上,罵罵咧咧道,“什么狗屁長樂坊!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安世祿那個老王八,早晚遭天譴!”
趙秀才則搖頭苦笑:“時也,命也,怪不得旁人。”
嘴上這么說,眼神里的悔恨與怨毒卻怎么也藏不住。
錢林笑了笑,等他們發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說道:“安老爺的場子,十賭九輸,這不稀奇。可若是安老爺在賭局上出千,又用印子錢的套子把大家往死里逼,那這事兒,味道可就不一樣了。”
三人聞言,都是一愣。
“出千?”爛手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有證據?”
錢林不答,反而從懷里摸出幾張紙,輕輕拍在桌上。
“這是幾張借據,”他淡淡說道,“是安家長樂坊開出來的,九出十三歸的印子錢,利滾利,驢打滾。這東西,三位應該不陌生吧?”
趙秀才拿起一張,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來。
上面的款子,比他當初簽的還要狠毒。
“安世祿這是要人的命啊!”他咬牙道。
錢林知道,火候到了。
他對付這種人,自有他的一套法子。
跟他們講道理、講律法,都是對牛彈琴。
對賭徒來說,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他們能聽懂——賭。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
“安老狗的場子,你們是翻不了本了。不過,我這里有個新局,就看你們敢不敢下注。”
“爛手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么局?”
三人呼吸一滯,死死地盯著他。
錢林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給各位一個機會。咱們……跟安老爺再賭一局,如何?”
“賭?!”破鑼李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激動地叫了起來,“拿什么賭?!老子現在連褲子都快當掉了!”
“別急。”錢林安撫地擺擺手,“這一局,賭的不是錢。”
他環視三人,看著他們眼中那混雜著懷疑、渴望和瘋狂的神色,繼續說道:“這一局的賭注,是各位的膽量。賭桌,就是知府衙門的大堂!骰子,就是大明朝的王法!”
此言一出,三人如遭雷擊,目瞪口呆。
錢林循循善誘道:“你們去衙門擊鼓鳴冤,就告安世祿私設賭場,巧立名目,用印子錢殘害良民,逼得你們家破人亡!你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我手上的這些借據,就是鐵證!”
“去……去衙門告他?”趙秀才嚇得連連擺手,“這……這怎么行!安老爺在衙門里關系通天,我們去了,不是自投羅網嗎?非得被打個半死不可!”
爛手張也面露懼色:“是啊,這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送死?”李四嗤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冷,“三位現在這副樣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區別?是行尸走肉,還是人?你們想想,你們輸掉的家業,離散的妻兒,旁人的白眼!難道你們就甘心這么窩囊地活下去?”
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三人的心里。
錢林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放緩了語氣:
“你們再想想,這可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一場豪賭!賭贏了,是什么光景?”
“如果輸了,最壞的結果是什么?被衙役打一頓板子,關幾天大牢。你們現在這樣子,還在乎多挨幾下打嗎?”
“可要是賭贏了呢!”錢林的聲音充滿了激情,“要是謝知縣是個真正的青天大老爺呢?要是他真的受理了此案,將安世祿繩之以法呢?你們不僅能一雪前恥,還能拿回公道!說不定,縣令老爺一高興,還會賞你們銀子!你們就從人人唾棄的賭鬼,變成了扳倒惡霸的英雄!這份榮耀,這份痛快,難道不值得你們賭上這一把嗎?!”
“用你們的爛命,去賭安世祿的身家性命!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嗎?!”
李四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打在賭徒那脆弱而偏執的神經上。
“爛命……”
“賭安世祿的身家性命……”
“英雄……”
這幾個詞,在三人的腦海里盤旋、發酵。
他們那早已被賭博扭曲的心靈,無法進行理智的邏輯思考。
他們聽不懂其中的風險,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以小博大”的極致刺激。
這不就是他們最癡迷的感覺嗎?
破鑼李眼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起了兩團瘋狂的火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干了!”他嘶吼道,“老子跟他賭了!反正爛命一條,死就死了!老子就是死,也要在安世祿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他的瘋狂點燃了另外兩人。
趙秀才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他喃喃自語:“是啊……以我賤命,搏他富貴……這才是天下第一的豪賭……我讀了半輩子圣賢書,還沒這么痛快過!賭了!”
爛手張也一咬牙:“算我一個!老子要親眼看著他安世祿跪在公堂上!”
看著眼前三個陷入癲狂的賭徒,李四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
他從懷里掏出幾兩碎銀子,放在桌上:“很好。這幾兩銀子,三位先拿著,去洗個澡,換身干凈衣裳,吃頓飽飯。養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就去知府衙門,敲響那面鳴冤鼓!”
“記住,你們的狀紙,我已替你們備好。到時候,只管照著上面的話說,哭得越慘越好!”
錢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后看了一眼這三個可憐又可恨的賭徒。
交代完畢,便在三人千恩萬感的目光中,轉身離去,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
[史實依據]
1.明末的鄉紳與地方勢力:明末,中央集權衰落,地方鄉紳(通常是致仕官員、舉人、秀才及其家族)勢力急劇膨脹。他們控制土地、經商放貸、包攬訴訟,甚至擁有私人武裝(家丁、鄉勇),成為地方的實際統治者。參考顧誠《明末農民戰爭史》中關于地方士紳與明政府關系的論述。
2.明代的賭博與高利貸:明代中后期,社會奢侈之風盛行,賭博非常普遍,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皆有好賭之人。隨之而來的是高利貸(時稱“印子錢”、“羊羔利”等)的泛濫,利率極高,無數人因此家破人亡。本章中對“富貴坊”和賭徒的描寫,參考了明代小說如《金瓶梅》、《三言二拍》中對市井生活和賭博危害的描繪。參考《萬歷野獲編》等明人筆記,其中多有關于當時賭博風氣的記載。
3.山東的“游俠”與社會動蕩:明末社會秩序崩潰,尤其在山東、河南等地,因天災人禍,流民遍地,形成了大量打家劫舍的土匪和受雇于人的“游俠”、殺手,山東人素以剽悍著稱。
4.“告狀”與“登聞鼓”:明代繼承了前代的法律制度,平民有冤屈可以通過“告狀”的方式訴諸官府。縣衙門口設置的“登聞鼓”,理論上是供有重大冤情者直接向官員申訴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