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吸氣!用力!再使把勁兒!頭快出來了!”
“干凈的煮布呢?快!再拿一疊來!”
丫鬟婆子們端著熱氣騰騰的銅盆、抱著成摞煮過消毒的白細布,腳步匆忙凌亂地在堂屋與內室間穿梭,帶起陣陣冷風。
楊秉政被驚醒,披著厚重的棉袍站在冰冷刺骨的堂屋中央,聽著內室妻子一聲高過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饒是經歷過三次,每一次親臨這生死關口,他依舊無法保持徹底的冷靜。他緊抿著唇,面色凝重,在空曠的堂屋里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磚仿佛也透著寒氣。屋外,狂風卷著雪粒子,噼啪作響地抽打著窗欞紙,更添幾分肅殺。
王乃茵和姑母王氏也被驚動,匆匆披衣趕來,守在堂屋角落。王乃茵聽著張氏那一聲聲力竭的嘶喊,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雙手在寬大的袖中無意識地絞緊了冰冷的衣料。王氏則倚著柱子,捻著袖中佛珠,口中念念有詞,憂懼之色溢于言表。
時間如同凝固的冰河,每一刻都漫長得令人窒息。就在楊秉政幾乎按捺不住要掀簾而入的當口,一聲嘹亮、尖銳、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嬰兒啼哭,如同劃破漆黑夜空的閃電,猛地撕裂了壓抑的沉寂,清晰無比地撞入每個人的耳鼓!
“生了!生了!是個千金!母女都平安!”穩婆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氣高聲報了出來。
堂屋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瞬間松脫。楊秉政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笑容。王氏也雙手合十,連聲念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眼角竟有些濕潤。
王乃茵站在角落的陰影里,聽著那新生命宣告降臨的啼哭,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指尖下意識地蜷縮,隔著厚實的冬衣,仿佛能觸摸到自己小腹的平坦與寂靜。一絲難以言喻的、帶著苦澀的酸楚悄然滑過心尖,但出乎意料地,它并未停留太久,很快便被另一種更復雜、更沉靜的情緒覆蓋——是塵埃落定般的釋然,是對新生命平安降世的真誠祝福,更有一絲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平靜。這個女嬰的到來,如同命運最終的裁定,徹底斷絕了張氏乃至整個楊家對她生育子嗣的期待,那長久以來懸在她頭頂的無形利劍終于消散。與此同時,那稚嫩卻充滿磅礴生命力的哭聲,也奇妙地在她心湖深處激起了一股溫暖的漣漪,一種對生命本身頑強與奇跡的純粹敬畏與感動。
須臾,一個裹著大紅錦緞襁褓的小小包裹被滿面笑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太太給您添了位千金小姐!母女平安!”
楊秉政連忙上前,伸出那雙慣于撥打算盤、執掌家業的大手,無比輕柔,甚至帶著點笨拙地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襁褓。襁褓里的小人兒,臉蛋紅撲撲、皺巴巴,像只剛離巢的小雀,眼睛緊緊閉著,只有小嘴無意識地嚅動著,發出細弱的哼唧聲。看著懷中這團嬌嫩得不可思議的新生命,楊秉政素來沉穩銳利的目光瞬間化作了春水,一種全然不同于抱著兒子們時的、更加綿軟細膩的憐愛之情,在他胸中洶涌澎湃。
“好,好!平安就好!”他連聲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啞。他抬頭,目光掃過王乃茵和王氏,溫言道,“辛苦你們守了大半夜。天寒地凍,都先回房歇息吧,這里有下人照應著。”他的視線在王乃茵低垂卻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關切如蜻蜓點水,卻足夠清晰。
王乃茵抬起眼簾,迎著楊秉政的目光,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晰而平穩:“恭喜大哥大姐喜得千金,母女平安,實乃楊家之福。”
回到西偏院自己的廂房,窗外風雪依舊肆虐,天地間一片混沌的寂靜。王乃茵并未立刻歇下,她點亮了桌案上的玻璃罩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耳邊仿佛還交織回蕩著那聲宣告新生的嘹亮嬰啼,以及小承高平日里脆生生喊著“二娘”的童音。她攤開自己的手掌,在燈下細細看著,指尖仿佛還殘留著給承高擦臉時觸碰到的那份溫軟細膩的質感。楊秉政如山岳般沉穩的守護承諾,承高如暖陽般毫無保留的童真依賴,以及今夜這新生命降臨帶來的沖擊與釋然……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時間的熔爐里,竟悄然熔鑄成一股溫暖而堅實的力量。這股力量,穩穩地將她從“無子”這個沉重的泥沼中托舉而起,將她安放在一個更加清晰、更加穩固的位置——她是楊秉政明媒正娶的側室,是楊家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是承志心中的師友,是承高依賴的二娘,更是憑借自己的學識與能力,贏得尊重與立足之地的王乃茵。一個內心終于尋得安寧的女子。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支溫潤的紫竹狼毫筆,翻開桌上厚厚的藍布面賬冊。窗外風雪呼號,似欲吞噬一切,但案頭這豆燈火,卻堅定地照亮了她面前的一方天地。守護這個家園的路途,注定有風霜刀劍相逼,卻也自有那清澈的童聲與嘹亮的嬰啼,如同穿透陰霾的微光,照亮前行的方寸之地,予人以不竭的暖意與希望。
臘月的寒氣依舊盤桓在博鹿城的街巷,檐下的冰凌在晌午的日頭下滴著水。張氏卻已利落地出了月子。新添的小女兒楊德鑫,裹在柔軟的大紅錦緞襁褓里,小臉褪去了初生的紅皺,變得粉雕玉琢,像只溫順的貓崽兒,成了楊家冬日里最熨帖的暖意。張氏抱著女兒,臉上是初得嬌女的滿足與慈柔,然而眉宇間,卻比往日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思量。
她的目光,常常有意無意地掠過西偏院的方向。王乃茵依舊每日辰時便去“瑞和祥”銀樓,將那些繁復的賬目梳理得一絲不亂,申時歸來,便在窗下或看書,或做些精細的針黹,神色是一貫的沉靜。偶爾小承高跑過來纏磨,她也會溫言軟語地逗弄幾句,笑容溫婉。但張氏是過來人,又同在一個屋檐下浸淫了這許多年,她那雙銳利的主母眼睛,早已洞悉那份沉靜水面下,潛藏的一絲難以填補的空寂。尤其是當王乃茵的目光落在自己懷中酣睡的德鑫臉上時,那瞬間閃過的、幾乎是貪婪的柔軟與深藏的渴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漣漪細微,卻沒能逃過張氏的眼。
一個難得的晴暖午后,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在堂屋的青磚地上投下斜長的光斑。張氏剛給吃飽喝足、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咿咿呀呀吐泡泡的德鑫換過尿布,抱著她坐在臨窗的紫檀木貴妃榻上。見楊秉政處理完銀樓事務回來,正脫下厚實的呢料長衫掛起,她開口喚道:“秉政。”
楊秉政轉過身:“嗯?”
張氏輕輕拍撫著懷里的女兒,目光卻投向窗外西偏院那叢蕭疏的石榴樹影,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有樁事,我琢磨了些日子,想跟你議一議。”
楊秉政走到榻邊的太師椅坐下,端起丫鬟剛奉上的熱茶:“什么事?你說。”
“你看乃茵妹子……”張氏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論品貌、論學問、論心性,都是拔尖兒的。可這命途……唉。”她輕嘆一聲,帶著真切的惋惜,“雖說你先前那番話,穩了她的心神,面上瞧著是寬解了。可咱們都是過來人,女人家沒個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心里頭那空落落的滋味……我懂。她越是裝得云淡風輕,我瞧著……心里越不是滋味。這西偏院,總歸是清冷了些。”
楊秉政沉默地聽著,指腹摩挲著溫熱的茶盞,沒有打斷。
“承志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敬重乃茵學問,也親近,可終究隔著一層名分。承遠那孩子心實,承高倒是常去,可到底是個不知愁的皮小子,只曉得玩鬧。”張氏的目光緩緩落回懷中女兒那花瓣般嬌嫩的小臉上,眼神變得異常柔和,又透著一股當家主母的決斷,“我想著……與其讓乃茵妹子心里總揣著這份空落,不如……不如就把這小丫頭片子,認在乃茵名下,給她當個女兒吧!”
“什么?!”楊秉政霍然抬頭,手中茶盞一傾,茶水險些潑濺出來!他震驚地看著妻子,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過繼?!把自己剛得的、唯一的嫡親女兒,過繼給側室?!這簡直是聞所未聞,悖逆常理!
“你……你糊涂了不成?!”楊秉政下意識地低斥,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德鑫是你十月懷胎、拼著性命生下來的嫡親骨血!怎么能……”
“你先別急著訓我!”張氏打斷他,語氣卻異常平靜,顯然這念頭已在心中反復思量,“我這可不是一時腦熱的糊涂主意。你細想想,乃茵是什么樣的人?滿腹詩書,見多識廣,心思又細密周正,德鑫交給她啟蒙教養,將來知書達理,儀態端方,比跟著我這粗手大腳的娘,強出多少去?這丫頭將來的前程、攀的親事,都能更好!”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丈夫,眼神深處翻涌著復雜的光,“再者說,”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和補償,“當初,是我硬把乃茵妹子從那病房里拉進這深宅大院。她進門這些年,為這個家,為銀樓,沒少勞心勞力,也……受了不少委屈。我這個當大嫂的,如今……就當是補償她一點念想,給她個依靠,讓她后半輩子有個實實在在的指望,這心啊,才能真真正正地落定!至于德鑫,”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小臉,語氣斬釘截鐵,“她永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也是乃茵的閨女!不過是多了一個真心疼她的娘!這有什么不好?難道我張秀芹還怕閨女認了別人就不認親娘了不成?”
楊秉政被妻子這番情理交融,甚至帶著幾分江湖“義氣”的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定定地看著張氏,這個與他相伴十幾載、素來爽利潑辣甚至有些強勢的女人,此刻眼中流露出的,竟是一種混合著母性深情、當家主母的遠見、對過往的彌補以及對王乃茵一份特殊情誼的復雜光芒。他不得不承認,張氏這看似驚世駭俗的決定,背后有著她自己強大的邏輯和一份……近乎割舍的慷慨。
“這……這乃茵那邊……能愿意嗎?”楊秉政遲疑地問,心情復雜難言。
“她啊,”張氏撇了撇嘴,帶著了然,“臉皮薄得像紙,心氣又高,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她肯定覺得受之有愧,推都來不及!所以這事,不能跟她商量,一商量準黃!”她眼中閃過當家主母特有的果斷,“你先去西院,跟她透個風,探探她的口風,但話別說死,別讓她覺著是咱們硬塞。余下的事,我自有主張。”
楊秉政心情沉重地踱到西偏院。王乃茵正伏在臨窗的酸枝木書案前,對著賬冊核對一筆外地匯兌的款項,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紫毫筆,起身道:“大哥?”
楊秉政在桌旁的紅木圓凳上坐下,看著王乃茵沉靜的面容,斟酌了許久,才將張氏那驚人之舉委婉地道出。果然,王乃茵聽完,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的紫毫筆“啪嗒”一聲滾落在攤開的賬冊上,墨汁迅速洇開一團刺眼的烏黑。
“不!這如何使得!”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和惶恐而微微發顫,甚至帶上了哭腔,“大嫂剛剛拼死生下德鑫,那是她的心頭肉!命根子!我……我何德何能?這萬萬不可!大哥,求您替我回絕大嫂!這份天大的恩情我心領了,可孩子……孩子是萬萬不能的!”她連連擺手,眼神慌亂無措,仿佛那襁褓中的嬰兒不是饋贈,而是會灼傷人的烙鐵。
楊秉政看著她激烈的反應,心中了然。這拒絕里,有對張氏心意的惶恐,有對自身處境的清醒認知,更有深埋于骨子里的自尊——她不愿接受這份如同施舍的厚禮,更恐懼承擔不起這份沉甸甸的情意與責任。
“乃茵,你先別急。”楊秉政溫聲安撫,“大嫂是真心實意,她說了,德鑫多一個你這樣知書達理的娘疼她,是孩子的福分。她也信你,能把孩子教養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