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真的不行……”王乃茵搖著頭,眼圈已然泛紅,聲音哽咽,“我不能……我擔不起……”
楊秉政知道此時多說無益,便道:“這事不急在一時,你再想想。大嫂性子是急,可這心,卻是為你。”他起身離開,留下心亂如麻、如同被卷入風暴的王乃茵。
這一夜,西偏院的燈火亮至三更。王乃茵枯坐燈下,張氏的決定如同驚雷,在她死水般的心湖炸開滔天巨浪。她為那份厚重的心意感動得心頭發燙,卻又被那“厚贈”壓得喘不過氣。她何德何能承受張氏親生骨肉?日后如何坦然面對張氏?如何面對那個小小的生命?又如何面對自己內心深處那點不敢言說的隱秘渴望?
翌日午后,陽光正好。張氏抱著剛睡醒、精神頭十足、正咿咿呀呀揮著小拳頭的德鑫,身后跟著抱著小包袱的奶娘和丫鬟,徑直走進了西偏院王乃茵的廂房。王乃茵剛站起身,嘴唇翕動想要再次推拒,張氏卻已不由分說,上前一步,將懷里那溫軟馨香、散發著淡淡奶香的小襁褓,穩穩地、不容置疑地塞進了王乃茵僵硬的臂彎!
“妹子,甭跟我這兒磨嘴皮子!”張氏語氣干脆利落,帶著當家主母不容置喙的威勢,“這小丫頭片子,打今兒起,就擱你這西院養著了!奶娘我也帶來了,吃奶換洗哄睡,一應都在這屋里!你學問大,正好從小給她開蒙,認認字兒,省得將來跟我似的,連個賬本都瞅不明白!”
王乃茵猝不及防,那溫軟得不可思議的小生命帶著奶娃娃特有的暖香和重量,瞬間填滿了她的懷抱。小德鑫似乎對這個懷抱感到新奇又舒適,停止了咿呀,烏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仰望著王乃茵緊繃的下頜線,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發出“咯咯”一聲輕快的笑,一只粉藕般的小手無意識地伸出襁褓,抓住了王乃茵胸前的盤扣。
那柔軟溫熱的觸感,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如同兩道暖流交匯成的洪峰,瞬間沖垮了王乃茵心中所有用惶恐、自卑和不安筑起的堤壩。她渾身僵硬如木,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對自己全然信賴的小生命,一股巨大的、洶涌的暖流猛地從心底最深處噴薄而出,迅速席卷全身,眼眶瞬間被滾燙的淚水充滿。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抱著孩子,手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仿佛臂彎里是世間最珍貴易碎的琉璃盞,不敢用力,更舍不得有半分松懈。
張氏看著王乃茵瞬間泛紅的眼眶,看著她那小心翼翼、近乎虔誠的姿勢,心中懸著的大石終于轟然落地,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極其舒心的笑容。她轉身對奶娘和丫鬟朗聲吩咐:“都聽清了?往后小姐就住西院了!你們仔細伺候著!二奶奶是頂頂有學問的人,小姐的教養規矩,都聽二奶奶的!有什么不懂的,只管請教!”說完,她用力拍了拍王乃茵微微顫抖的肩膀,什么寬慰的話也沒再說,轉身,步履輕快地離開了西偏院。
姑母王氏聞訊,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趕來。一進門,便看見女兒王乃茵抱著那大紅錦緞襁褓,小德鑫在她懷里安詳地扭動著小身子,而女兒臉上,是王氏窮盡半生也未曾見過的、混合著巨大的激動、無措和一種近乎圣潔的溫柔光輝的復雜神情。王氏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雙手合十,對著西墻供著的觀音像不住地叩拜,聲音哽咽:“阿彌陀佛!菩薩顯靈!我兒……我兒苦盡甘來了!老天爺開眼啊!”
小德鑫的到來,如同一股鮮活溫潤的泉水,徹底注入了西偏院沉靜如古井的空氣。奶娘、丫鬟們進進出出的身影,孩子清脆的啼哭、咯咯的笑聲、咿咿呀呀的學語聲,瞬間填滿了這方原本清冷的天地。王乃茵的世界,就此天翻地覆。她不再只是埋首于冰冷的賬冊和故紙堆,她的目光、她的心神,時刻被那個小小的身影牢牢牽引。第一次笨拙地給孩子換尿布時的手忙腳亂,喂米糊時不小心沾到手指的溫熱黏膩,哄睡時下意識哼出的、連自己都陌生的輕柔小調……這些帶著煙火氣息,甚至有些狼狽的日常瑣碎,如同甘霖,一點點浸潤著她曾經因缺憾而顯得荒蕪的心田。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不再是那種禮節性的、帶著距離感的淺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眼角眉梢都流淌著暖意與光彩的笑。她開始翻箱倒柜,找出壓箱底的細軟綢緞,親手為德鑫縫制精致的小襖、繡著纏枝蓮花的肚兜;會在午后陽光煦暖時,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散步,指著屋檐下嘰喳的麻雀,柔聲告訴她“這是鳥鳥”;更會在夜深人靜、燈火如豆時,側臥在炕上,凝視著熟睡在身旁那張粉嫩恬靜的小臉,心中涌動著無盡的柔情,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根系深扎大地的歸屬感,將她牢牢地系在了這片屋檐之下。
楊秉政偶爾踱步過來,看到王乃茵抱著德鑫,指著燙金邊的西洋認字卡上的圖畫,用溫柔清晰的聲音念著“花”“鳥”,或是耐心地哄著因長牙而哭鬧的孩子,眼神專注而充滿愛憐。他心中亦感到一種奇異的圓滿與安寧。張氏這步看似離經叛道、驚世駭俗的棋,竟如神來之筆,意外地熨平了家中那道最隱秘的裂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和睦與融融暖意。
窗外的老石榴樹在早春微寒的空氣中靜默佇立,虬曲的枝干上仿佛已悄然蘊藏著點點新綠的生機。西偏院里,嬰孩清脆的咿呀聲、女子輕柔的哼唱、奶娘低低的絮語交織在一起,氤氳著溫暖的煙火氣,奏響了一曲關于接納、關于給予、關于生命相互依存與治愈的無聲樂章。這份超越了血緣、由情義與慈悲織就的母女情緣,如同在這軍閥混戰、民生凋敝的亂世烽煙里,楊家這座小小庭院中悄然點亮的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堅韌而恒久的光芒。
西偏院的空氣徹底變了調子。昔日書墨的清冷幽香,如今被濃郁的奶香、爽身粉的淡雅氣息、嬰兒清脆的啼哭、咯咯的笑聲和咿咿呀呀的學語聲所充盈、攪動。王乃茵的生活軸心,也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移。銀樓的賬目依舊是她分內的職責,厘算得毫厘不差,但更多的時候,她的臂彎里依偎著粉團兒似的德鑫,或是目光溫柔地追隨著那個在地毯上笨拙爬行、用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探索著這個被母愛(雖非血緣,卻勝似血緣)溫柔籠罩的小小世界的稚嫩身影。
德鑫,成了王乃茵生命里驟然點亮的、最溫暖恒久的光源。她不再是那個沉靜疏離、被尊一聲“王先生”的賬房先生,而是會為德鑫第一次含糊不清、卻無比清晰地沖她喊出“涼”(雖離“娘”尚差毫厘)而瞬間淚盈于睫的母親;是會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熬夜為女兒細細縫制一件領口袖口都繡著纏枝蓮或小蝴蝶的細棉布夾襖的母親;是會在春日暖陽下,抱著她在虬枝盤曲的石榴樹旁,指著枝頭新抽的嫩芽,用最輕柔的聲音講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季輪轉的母親。那份深埋心底、幾乎被歲月塵封的母性,在德鑫全然無垢的依賴和純真笑靨的滋養下,如同枯木逢春,蓬勃生長,不僅填滿了她靈魂深處那片隱秘的空寂,更賦予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豐盈感與堅韌的生命力。她的笑容日漸增多,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郁徹底消散,整個人仿佛被溫潤的泉水濯洗過,煥發出一種寧靜而內斂的光彩。
張氏成了西偏院的常客,美其名曰“看閨女”,實則身兼“監工”與“技術指導”二職。她看著王乃茵略顯笨拙卻異常耐心地給德鑫把屎把尿,或是聽她用磕磕絆絆的白話文(而非之乎者也的文言)給德鑫念著《看圖識字》上的小畫兒,眼中交織著欣慰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德鑫見了她,依舊會張開肉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喚著“娘”,這聲呼喚總能瞬間融化張氏的心。她有時忍不住插嘴:“帶孩子不是做學問,死板不得!該立規矩的時候就得板起臉來!”王乃茵總是溫順地應承著“是,大姐”,可轉過身,依舊按著自己那套溫柔而堅定的方式,耐心細致地教養著德鑫。這種無聲的理念“角力”,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新模式,卻也奇異地透出一種別樣的和諧。張氏嘴上偶有抱怨“太慣著了”,心底卻不得不服氣:德鑫被王乃茵養得愈發粉雕玉琢,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透著股機靈勁兒,比同齡孩子伶俐許多。
楊秉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是難得的寬慰與踏實。家宅安寧,后院和睦,這份平靜在亂世中比萬貫家財更令他心安。德鑫,這個意外降臨的小生命,竟成了連接楊家上下情感的奇妙紐帶。承志放學歸來,會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矜持,逗弄一下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小妹妹,有時會變戲法似的從書包里掏出一塊洋糖果或一個竹哨子;承遠憨厚,看著玉雪可愛的妹妹,也忍不住伸出粗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她的小臉蛋;承高更是歡天喜地,覺得自己終于有了個“跟屁蟲”,雖然德鑫尚在蹣跚學步,追不上他滿院瘋跑的腳步。楊秉政偶得片刻清閑,也會將德鑫抱在懷中,在庭院里踱步。感受著女兒小腦袋依賴地靠在他寬闊肩頭的溫暖分量,聽著她咿咿呀呀、如天籟般的“嬰語”,眉宇間因外務煩擾而積聚的戾氣與焦灼,便會悄然散去幾分。這份煙火人間的尋常溫馨,是他于亂世浮沉中,最珍視的心靈錨地。
然而,一墻之外的世界,卻遠非西偏院這般歲月靜好。
一年后(民國十五年)的夏天,北伐的號角自珠江之畔響徹南國,革命的鐵流裹挾著雷霆之勢向北席卷。盤踞北方的各路軍閥在驚惶中變本加厲,加緊了對地方的盤剝與控制。博鹿這座小城,亦難逃漩渦。駐防的模范營周營長,與楊秉政那份用銀錢堆砌起來的“交情”,非但未能隨時間淡化,反而成了他敲骨吸髓的固定管道。“剿匪經費”的名目早已用濫,旋即又冒出“勞軍特捐”“開拔協餉”“城防加固費”……名目翻新,花樣層出不窮。楊秉政深知這是飲鴆止渴,無異于抱薪救火。但為了保全這份幾代人辛苦攢下的家業,為了宅院中妻兒老小的平安,他只能一次次咬緊牙關,從銀樓流水和薄田租息中艱難擠出那沉甸甸的銀元或鈔票,維系著這張用金錢編織的、搖搖欲墜的“護身符”。聶大膽往返于博鹿與石門、保定之間的身影愈發頻繁,騾車或馬車上裝載的,除了貨物,往往還夾帶著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意”。
報紙(如天津《大公報》、北平《晨報》)上的消息日益令人窒息。北伐軍摧枯拉朽,北洋軍閥丟盔棄甲,然戰火所及,亦是生靈涂炭,十室九空。關于“赤化”“共產共妻”“打倒土豪劣紳”的流言與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北方城鎮蔓延擴散。博鹿城里亦是人情洶洶,物價如脫韁野馬般飛漲,街頭流民乞丐漸多,空氣中彌漫著不安的塵埃。楊秉政書房里的那盞綠罩臺燈,熄滅得越來越晚。他翻閱著通過各種渠道(商會消息、聶大膽探聽、郵差捎來的外地報紙)得來的紛亂信息,眉頭深鎖如溝壑,試圖從這波譎云詭的時局迷宮中,為楊家這條風雨飄搖的小船,尋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航道。
每次看到聶大膽從保定帶回的、印著觸目驚心標題的殘破報紙,都指尖冰涼。他深知,這絕非僅僅是南方的劇變,而是整個華夏大地即將迎來新一輪更劇烈動蕩與權力洗牌的信號。博鹿這座小城,恐怕再也無法偏安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