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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嬰啼

不知過了多久,門上傳來兩聲輕叩,沉穩而熟悉。王乃茵的心猛地一緊,幾乎停滯:“誰?”

“是我。”門外傳來楊秉政低沉平緩的聲音。

王乃茵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足全身的力氣,才起身打開了門。楊秉政站在門外廊下昏黃的燈光里,手里拿著那張診斷書。天邊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燼在他身后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輪廓,帶著一種令人屏息的沉穩。

“那張紙,我看了。”他步入房內,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將診斷書放在臨窗的圓桌上,目光溫和卻不容回避地落在王乃茵低垂的眼睫上。

王乃茵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下意識地又絞緊了衣角,像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等待著可能的責難、失望,或是……她不敢想的難堪。

“身子無大礙,這是大幸。”楊秉政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仿佛磐石般穩固,“至于大夫說的那些……焦慮、放寬心,還有……”他略一停頓,似乎在選擇最恰當的字眼,“還有關于我去檢查一事……我都明白了。”

王乃茵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

“乃茵,”楊秉政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愈發清晰有力,如同金石墜地,“子嗣之事,關乎天時地利人和,強求無益。我楊秉政當日娶你進門,所求者,是你這個人。在石門那間病房里,你點了頭,我便說過,”他向前走近一步,距離近得王乃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徽墨書香和一絲極淡的煙草余味(注:民國商人多用煙斗或水煙,雪茄則更顯身份,此處暗示其思考習慣),“必以誠相待,護你周全。這句話,到今日,到往后,依然作數。”

他目光坦蕩,直視著她眼中瞬間涌起的、難以置信的水光:“有無兒女,皆是緣法。你無須為此日夜懸心,更不必覺得愧對楊家,愧對任何人。”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楊家不缺承志他們幾個男丁承繼香火。你在楊家,是王乃茵,是我楊秉政的側室,是這個家的一分子。你能將偌大銀樓的賬目理得分毫不差,能讓承志那頑劣小子肯靜心讀書明理,這些,都是你的分量,遠比生兒育女更要緊。”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帶著護短的意味,“至于外頭的閑言碎語,或是大嫂那邊的催促,你一概不必理會。有我楊秉政在一日,便無人能給你半分委屈。”

他拿起桌上那張承載了太多心事的紙,動作沉穩地將它仔細折好,然后遞到王乃茵面前:“這張紙,收起來吧。大夫的話,記在心里,放寬心好好過日子。其余的事,順其自然便好。若你心里仍不踏實,想去保定同仁醫院,或是北平協和看看,”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讓聶大膽備好車馬,親自陪你去。但無論結果如何,你都要記得我今日這番話。”

王乃茵怔怔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她那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弦上。沒有預想中的指責,沒有失望的嘆息,更沒有她日夜恐懼的難堪。只有沉甸甸的理解,是山岳般的包容,更是一份以整個楊家為后盾的、關于守護的錚錚諾言。那句“遠比生兒育女更要緊”,如同決堤的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心中那堵由委屈、焦慮和自我厭棄筑成的、搖搖欲墜的高墻。她猛地抬起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勇敢地直視著楊秉政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敷衍,沒有偽飾,只有一片坦蕩的赤誠和令人心魂俱安的沉穩。

淚水毫無征兆地決堤而出,洶涌地模糊了視線。她慌忙低下頭,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那張被細心折好的診斷書,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喉嚨被巨大的酸楚和釋然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用力地、用力地點頭,淚水一顆顆砸在緊握的拳頭上,洇濕了紙張的邊緣。

楊秉政看著她單薄肩膀無聲地顫抖和低垂頭頂上那個柔軟的發旋,心中也泛起一陣復雜的漣漪,有憐惜,亦有幾分沉甸甸的責任。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給予安慰,但最終,那只寬厚的手掌只是輕輕落在了她身側的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篤定的一聲輕響。

“好生歇著。”他留下這句簡潔的話,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西偏院。

房門被輕輕拉上。王乃茵依舊僵立在原地,任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緊攥著診斷書的手背上,也滴在她素色的夏布裙裾上。那淚水,不再是苦澀的鹽鹵,而是沖垮堤壩后奔涌而出的、帶著滾燙溫度的洪流,是卸下千斤重擔后的虛脫與酸楚。窗外,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后的天光,庭院里燈籠的光暈在窗紙上投下溫暖的光影。但王乃茵的心中,卻仿佛被悄然點亮了一盞燈。楊秉政那番話語,樸實無華卻重逾千鈞,如同在她周遭筑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為她擋住了外界的風雨飄搖和內心的驚濤駭浪。這份被深切理解、被鄭重珍視、被承諾以整個家族之力守護的感覺,是她半生漂泊、寄人籬下以來,從未體味過的安全與踏實。她緩緩抬起另一只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這一次,掌心下的觸感,不再是沉重的枷鎖和冰冷的恐懼,而是一片帶著微弱暖意的、屬于她自己的、前所未有的安寧。

楊秉政那番沉甸甸的承諾,如同投入王乃茵心湖的磐石,激蕩起的漣漪層層擴散,終至化為一片沉穩的平靜。那份被真切理解、鄭重珍視、并被楊家家主以諾言守護的篤定感,如同一雙無形而溫暖的手,漸漸撫平了她因無子而日夜煎熬出的焦慮褶皺。她不再偷偷煎熬那些不知從何處求來的苦澀湯藥;面對母親王氏欲言又止的嘆息,或是張氏偶爾掃過她腹部那探究而了然的目光時,心湖也不再輕易掀起波瀾。她依舊是那個沉靜如水、將銀樓賬目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王乃茵,只是眉宇間那抹無形的沉重悄然散去,多了一份源于心底的坦然與從容,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楊秉政深知,言語的撫慰終需實際的暖意滋養方能生根。他默默觀察著家中幾個孩子。承志日漸長成少年郎,心思沉潛,除了埋首書卷,也常與王乃茵談論些報章上的時局、新式學堂的思潮,親近中帶著對“二娘”學識的敬重,更像是對一位博學的師友。承遠秉性憨直,對這位安靜的二娘保持著一種禮貌卻略顯疏遠的距離。唯有那庶出的小三楊承高,四歲稚齡,懵懂無知,行事只憑天性,正是需要人看顧,也最不設防親近人的年紀。

一個夏末慵懶的午后,楊秉政在書房翻閱著保定分號的來信,忽聞西偏院傳來楊承高咯咯的脆亮笑聲。他放下信箋,踱步過去。只見小承高不知從哪個墻角草窠里逮住了一只油綠發亮、后腿勁健的螞蚱,正興沖沖地舉著它,獻寶似的沖到窗下看賬的王乃茵面前:“二娘!看!大螞蚱!蹦得可高啦!”

王乃茵素性喜凈,驟然瞥見那活物在眼前彈腿掙扎,嚇得手腕一抖,筆尖的墨滴險些污了賬頁。她本能地向后縮了縮身子。可看著孩子那雙亮得驚人、盛滿了純粹的興奮與期待的黑眼睛,她強壓下心底那點不適,努力彎起唇角,聲音放得極軟和:“呀,好生厲害的大螞蚱。承高眼力真好。”

“給二娘玩!”小承高不由分說,踮著腳,小手捏著那尚在蹬腿的蟲子就往王乃茵擱在膝上的手帕里塞。

王乃茵避無可避,正慌亂得手足無措之際,楊秉政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責備兒子的莽撞,反而笑著蹲下身,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住承高的小手,將那掙扎的綠蟲接了過去,溫言道:“承高,螞蚱是草叢里的活物,離了草它就害怕了。二娘在看賬本,要緊事呢。爹帶你去后院花圃邊,找個草厚的地方放了它,讓它回家找娘親,好不好?”

“好!放螞蚱回家!”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這充滿“人情味”的新提議吸引,歡天喜地地拉住父親伸出的手指。

楊秉政站起身,順手將螞蚱遞給身后如影隨形的聶大膽,目光落在王乃茵微微吁了口氣、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這小子,野慣了,沒個輕重。往后他若淘氣得狠了,擾了你清靜,只管喚奶娘來抱走便是。”

王乃茵搖搖頭,看著小承高被父親牽著手蹦跳出門的背影,那點對活蟲的畏懼似乎也被孩子純粹的天真沖淡了:“不妨事的,小孩子家……這般活潑,瞧著也歡喜。”

自那日起,楊秉政便不著痕跡地安排著。每當張氏忙于家務或午后小憩時,照顧承高的奶娘便會帶著這個精力旺盛的小人兒,“順路”到西偏院來玩耍片刻。起初,王乃茵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在院子里追逐被風卷起的落葉、蹲在花壇邊用樹枝戳弄泥土,偶爾在他跑得急絆倒了遞塊干凈的帕子,或是見他玩得滿手泥污時,打盆溫水幫他細細擦洗。然而,孩童的世界,自有其簡單卻直指人心的魔力。

承高會把他從石子路上撿到的、形狀最圓潤或顏色最特別的鵝卵石,鄭重其事地放在王乃茵的窗臺上,奶聲奶氣地說:“二娘,好看!給你!”;會指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仰著小臉好奇地問:“二娘,這……念啥?”;會在王乃茵倚著窗看書時,不聲不響地蹭到她腳邊的杌子上坐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一下下撥弄著旁邊矮幾上黃銅算盤的珠子,發出“噼啪、噼啪”清脆而規律的聲響;更會在夕陽西下、倦鳥歸巢的黃昏,玩得累了,便自然而然地將小腦袋倚靠在王乃茵的腿側,眼皮沉重地一開一合,不多時便發出細微而均勻的鼾聲。

王乃茵起初的身體是微微僵硬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漸漸地,面對孩子那全然的信任和毫無保留的依賴,她心底最柔軟、最沉寂的一角被悄然叩開。指尖觸碰到承高溫熱柔嫩的臉頰替他擦去汗漬時,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心頭微顫;聽著他磕磕絆絆、卻努力板著小臉背誦新學的“人之初,性本善”,那稚嫩的童音竟比最清雅的絲竹更能驅散賬目帶來的枯燥與煩悶;看著他在自己身邊毫無防備地沉入夢鄉,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種陌生而溫熱的、近乎母性的柔情,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在她曾經因缺憾而顯得荒蕪的心田上緩緩流淌、浸潤。這份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目的、不附帶任何期待的親近,是山澗最清冽的甘泉,無聲地滌蕩著她過往的焦慮與孤獨,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治愈與深深的慰藉。

時光便在楊承高清亮的笑語、算盤珠子的清脆交響,以及王乃茵日漸舒展的眉宇間,不疾不徐地劃過。轉眼間,朔風呼嘯,已至民國十四年(1925年)的深冬。

這一年的北中國,格外苦寒。直奉兩系軍閥雖未在博鹿城下直接開戰,但戰云密布,兵連禍結,攪得直隸大地民生凋敝。時局動蕩如驚濤,銀元貶值、米珠薪桂,楊秉政眉間的川字紋比往年更深更緊,人也清減了些。他如同舵手,在亂世的驚濤駭浪中竭力穩住“瑞和祥”這艘大船,頻繁奔波于店鋪、商會與各方勢力之間,試圖在這風雨飄搖中尋得一線生機。

臘月二十三,祭灶的小年剛過。一場鵝毛大雪毫無征兆地席卷了博鹿城,一夜之間,天地盡裹素縞,銀裝素裹之下,是砭人肌骨的酷寒。就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楊家大院正房東屋(張氏居所)驟然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壓抑的痛呼和穩婆帶著焦灼的指揮聲穿透了呼嘯的風雪:

“快!滾水!銅盆端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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