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文化的輕喜劇
我讀鄭辛遙《智得其樂》

高壓、快節(jié)奏的城市現(xiàn)代人，需要精神的潤滑劑，需要輕喜劇緩解心理所承受的緊張。笑一笑，已經(jīng)成為生活的必需品。因為難得，更成為安撫心靈的奢侈品。人性自己意識和未意識到的種種缺陷，也需要善意而尖銳的提醒、批評和諷刺。漫畫就是這樣的必需品兼奢侈品，就是我們提神醒腦的清涼油。

三十年前，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在上海九江路《新民晚報》一間三平方米、放著兩張辦公桌的斗室里，被中國老報人嚴獨鶴先生的孫子，晚報的副刊部主任嚴建平一眼相中，讓這個初進報社不久的年輕人開個老少咸宜、喜聞樂見的漫畫專欄。其時正值肯德基、麥當勞剛剛進入中國，快餐成為市民生活新鮮事的時候，這個年輕人畫藍圖、打地基、找食材、尋客源……經(jīng)過一年鄭重其事的籌劃，終于開出了一家極具上海特色的藝術(shù)快餐店。1992年10月《智慧快餐》在延安中路新民晚報社新大樓新鮮出爐。也許畫家自己也沒有想到，太陽升起又落山，春花秋月，這個漫畫快餐店，一開就是三十年。三十年來，《智慧快餐》每周末隨著創(chuàng)辦于1929年的《新民晚報》，像一只討人喜歡的百靈鳥，飛入尋常百姓家，成為數(shù)以百萬計的讀者每周末翹首以盼的一出令人莞爾的輕喜劇。三十年來，在上海的馬路街頭、公交車站，在世博會的文明卡上，在電信的電話卡上，在郵局的首日封上……我們都會與《智慧快餐》不期而遇。特別是，這些年《智慧快餐》隨著網(wǎng)絡(luò)時代的到來，插著微信的翅膀，已經(jīng)成為吃瓜群眾圍觀的吸睛網(wǎng)紅。事實上，三十歲的《智慧快餐》已經(jīng)成為上海文化的一道美麗風景，成為上海市民喜歡的一出都市輕喜劇，而其深層則是上海人以幽默方式對現(xiàn)代人自己的智慧而深刻的反思。

當年的快餐，經(jīng)過三十年的精心烹飪，如今已經(jīng)成為一道文化藝術(shù)的名菜。那個三十年前端出第一道智慧快餐的年輕漫畫家，就是今天上海美術(shù)家協(xié)會的主席——鄭辛遙。

快餐是如何做成名菜的

三十年我們生活的世界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就這二十年，9·11恐怖襲擊、伊拉克戰(zhàn)爭、金融海嘯、5·12汶川大地震、2008年北京奧運會、2010年上海世博會、新中國六十七十大慶、中共建黨百年華誕、中國歷史性地解決絕對貧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多少偉大的歷史時刻和時間，從我們面前呼嘯而過，而一份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智慧快餐》卻能始終在時代的潮流中保持著自己的藝術(shù)魅力。不但被國內(nèi)眾多報刊轉(zhuǎn)登，還不時被日本、新加坡、美國、澳大利亞轉(zhuǎn)載，在國內(nèi)外屢屢獲獎。一道看似簡單的漫畫快餐是如何做成經(jīng)久不衰的藝術(shù)成名菜的？

我以為，掌勺的鄭辛遙至少有以下幾點值得藝術(shù)界同行關(guān)注。

直擊世道人性的選題。魯迅先生說文學創(chuàng)作，選材要嚴，開掘要深。漫畫前輩華君武曾告誡辛遙，“幽默的最高境界，是一種哲學道理”。高級的漫畫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搞笑逗樂，也不是像一些蹩腳的喜劇演員，做些硬噱頭、爛包袱，搔著胳肢窩讓你笑不出硬笑。漫畫之“漫”，不是漫不經(jīng)心之“漫”，而是苦心孤詣地尋找，最終而出之于輕松的“漫”步式的繪畫樣式。作品產(chǎn)生的年代會過去，但作品的意義、趣味、余韻卻久久不會消失。《智慧快餐》一是直面人性的缺陷，揭示人性深處的哲理。一文一畫，一圖一理。文要簡潔明快，不拖泥帶水。理要明白曉暢，切記云里霧里。一語天然萬古新。藝術(shù)最忌諱人云亦云的陳詞濫調(diào)。三十年的《智慧快餐》幾乎條條都令人啞然失笑，過目不忘。如“有些人一生中所犯的錯誤都是在本想說‘不’的時候說了‘是’”，對我們熱心過度、情面難卻的提醒。“有油水的地方常是最滑的地方”，還有異曲同工的“意外之財，易生意外”，“天上掉餡餅，地下有陷阱”，聲音不大，卻敲響了人心貪婪、投機取巧的警鐘。“在明處能看清人的臉，在暗處能看清人的腳”，“尖刻話，催人老”，“小別勝新婚，久別會離婚”，一條條都是多么深刻雋永的人生感悟和細心提示啊！同時，昭示我們明亮美好的人生在哪里？如“幽默讓你做個快樂的人，智慧幫你做個明白的人”，“人生就是一節(jié)電，平常要像‘節(jié)能燈’，少做‘閃光燈’”，“能容下別人的短處是風度，能容下別人的長處是氣度”，“學會傾聽，機會的敲門聲有時非常輕柔”，那溫婉的語調(diào)，就像平日里聽辛遙在說話。“有個好枕頭，有雙軟鞋子，便可感受從頭到腳的舒服”，美好的生活其實就那么簡單！《智慧快餐》讓我們做個明白人、快樂人。二是對社會世象百態(tài)的展現(xiàn)和社會陋習、不良現(xiàn)象的批評。“小孩心血來潮領(lǐng)寵物，老人無可奈何養(yǎng)寵物”，不經(jīng)意一瞥把最日常的生活收入眼簾。《無人信的數(shù)字》是對掩蓋房價飆升現(xiàn)象的揭露。《捐贈》中，捐贈者和受贈者，兩人一手在愛心前捐款，一手在愛心后做交易。一張掛著正職簽條的大班椅旁圍著各式各樣大小高矮十幾把寫著“副”字的椅子。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形象鮮明地展現(xiàn)了形式主義的人浮于事。滿頭大汗、穿著高筒套鞋，用“治理”的大拖把拼命擦著寫有“問題”大字的地板，卻看不見源源不斷排著污水的龍頭。真的是“治標不治本，白忙一場空”。又如《總結(jié)報告》中“成績簡單寫復(fù)雜，復(fù)雜問題簡單寫”，寫總結(jié)者滿臉的洋洋自得，筆下一朵鮮花伸向空中。對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官場病的批評和揭露，充分展現(xiàn)了一個記者出身的漫畫家從未泯滅、始終在內(nèi)心深處燃燒的社會良知。而在大量公益性漫畫里，我們同樣可以感受到辛遙對于公眾的熱愛，希冀生活更美好的那份赤子之心。三是以國際化的視野對現(xiàn)代世界人類生存普遍境況和內(nèi)心的人文關(guān)懷。《有限的大腦，無限的大數(shù)據(jù)》中，自然人和機器人扳手勁，人已經(jīng)開始額頭冒汗。對新生的大數(shù)據(jù)，畫家沒有簡單下結(jié)論，但已然敏感地意識到一個關(guān)系、影響人類未來的最現(xiàn)代的問題的存在。《萬無一失》畫了一個捧著螺帽狀的皇冠往螺栓樣腦袋上戴的人，夸張、辛辣、幽默，帶有普適性地諷刺了人類潛意識中對于權(quán)力“萬無一失”的癡迷和沉溺。《無題》中行者白天仰頭張開嘴吞吸著日光，夜色中低頭張嘴吐出光束照著腳下的道路。面對日益嚴重的能源危機，這是多么有想象力的能源利用！

小漫畫大智慧，小漫畫大道理，小漫畫大世界，小漫畫大文化。智慧快餐，輕松背后有著深沉的思考。喜劇輕松幽默的形式背后是鄭重的莊嚴的人生思考和苦心孤詣的藝術(shù)追求。我曾經(jīng)見過滑稽大師姚慕雙、周柏春。他們有個《說英語》的段子。周柏春面對自以為英語了得的姚慕雙，一口氣把英語26個字母倒背如流，直到最后吐出DCBA幾個字母，讓搭檔大丟顏面，也讓“觀眾朋友們”在哄堂大笑中悟出哲理。他們曾告訴我，為了出一個健康的噱頭和笑料，想得痛苦不堪，夜不能寐。上窮碧落下黃泉，像屈原問天那樣，追問大千世界。只不過換了一個追問的環(huán)境，不再是蘆荻搖曳，一片荒涼的汨羅江畔，而是在車水馬龍、人頭攢動，一片燈紅酒綠的現(xiàn)代都市。一語天然萬古新。想想為了輕松的幽默而沉重的痛苦，也是一張很滑稽的“智慧快餐”。我有時會同情辛遙為了喜劇而帶點悲劇、苦戲色彩的創(chuàng)作過程。辛遙總是在茫茫大千世界尋找著智慧快餐的食材。我們都曾有過焦慮排隊等候的體驗。可是有誰像辛遙發(fā)現(xiàn)過“排隊的欣慰不是前面的人越來越少，而是后面的人越來越多”的微妙心理。

抵達純粹漫畫的運思。漫畫界老前輩方成說，哲理漫畫是構(gòu)思難度最大的“純”漫畫。確實，《智慧快餐》充分展現(xiàn)了哲理漫畫的純粹性。從來沒有呼天搶地的嚎叫，沒有心酸刻薄的謾罵，沒有博人眼球的出格乖謬之舉，也沒有耳提面命的訓斥和標語口號直奔主題的說教。只是從容不迫的月白風清的娓娓而談，是朋友之間友好平等的對話。它總是以簡潔、明快，極具創(chuàng)意，出乎意料的巧妙構(gòu)思，令人擊節(jié)嘆服。誰的創(chuàng)新、想象越強大，誰在反方向的路上走得越遠，誰就越能贏得讀者的芳心。一般來說，一文一圖之“文”還是說理，它必需轉(zhuǎn)化為“圖”。即由邏輯思維到形象思維的轉(zhuǎn)換。“擁有即負擔。”言簡意賅，怎么表現(xiàn)？一個人大汗淋漓地背著一輛汽車！人們總是一味地想“擁有”，可是我們是不是經(jīng)常在做著吃力背汽車的蠢事？“選擇最好的未必就是最好的選擇，合適才是最好的”，有點彎彎繞，怎么表達？一頭大象想把一只腳伸到女士的高跟鞋。生活里有很讓人羨慕的選擇，可對于選擇者無異于那只大象腳下的漂亮高跟鞋。“一個愚蠢的人總是會找一個更愚蠢的人來崇拜他”，小說家左拉用洋洋萬言的短篇小說《陪襯人》講了個相似的道理。在畫家鄭辛遙筆下，一個西裝革履、腦袋卻是反轉(zhuǎn)皮鞋的大人物，身旁有人吃力地在為他擦腳下的那只皮鞋。藝術(shù)本質(zhì)是非常規(guī)的逆向思維、創(chuàng)新思維。智慧快餐，經(jīng)常用“純漫畫”的智慧挑戰(zhàn)著我們的智商。讓我們想一想，再笑一笑，重回“一文”之理。嚴羽說，“詩有別趣，非關(guān)理也”。哲理漫畫，僅有“理”還不夠，更要有“趣”。理趣，就是情趣。

阿根廷球星馬拉多納，叱咤風云、個性十足。在我眼里，車載斗量的文字也很難描摹出這個出身貧寒，時常干出一些匪夷所思事情的馬拉多納，居然被鄭辛遙一槍就斃了。辛遙的畫像省略了他的一切，僅僅就是畫一只足球下方他的鼻子和嘴巴，就寫出他來自貧民窟，倔強不屈的斗志，球場上睥睨一切的雄姿，乃至日后面對上流社會口無遮攔、桀驁不馴的狂放。

別具一格的藝術(shù)風格。讀者在《智慧快餐》中看不到讓人眼花繚亂的圖像，沒有故弄玄虛的復(fù)雜造型，也沒有拖泥帶水的啰唆。幾乎每張作品都一目了然，簡單明確，帶著鮮明的鄭氏印記。一是黑白處理。對比鮮明，壓縮色彩，排除進入智慧快餐的視覺干擾。二是簡筆畫法。用筆簡約，線條流暢，造型簡單夸張。非典時期淮海路街頭有一張他的《請勿隨地吐痰》。畫中一個手插在褲兜里的行人，回頭就吐，隨著拋物線墜地的居然是一顆結(jié)結(jié)實實的黑色炸彈。吐痰人的漫不經(jīng)心的神態(tài)和炸彈的對比，用筆輕松又觸目驚心。近年他的生肖漫畫，更是充分展現(xiàn)了簡筆的特長。豬年《豬圓玉潤》突出豬肚的渾圓飽滿和翹起的豬嘴，鼠年《鼠年大吉》是從“頭”貫穿到“尾”一根線條，靈動快樂。牛年《牛氣沖天》突出向前拱起的牛背和飽滿有力的濃墨牛角。今年的《虎虎生威》，突出了老虎回頭瞬間的威風凜凜和尾巴的堅挺高揚。他的生肖漫畫，像春聯(lián)和福字，成為我們跨入新年的節(jié)慶符號。簡筆不是簡單、簡陋，而是苛刻的近乎自虐的提煉和提煉后充滿了豐富想象力、啟迪心智的簡約。正如他的漫畫《簡單是用復(fù)雜來支撐的》所表達的那樣，一半表盤，一半機芯。支撐指針準確計時的是表盤后復(fù)雜的鐘表結(jié)構(gòu)。在文字、線條、造型上，畫家惜墨如金到了經(jīng)典名著中吝嗇鬼錙銖必較的地步。話不說穿，理不講完，筆不畫滿。畫家做減法，讓讀者做加法。穿越有限的形象走入廣闊的想象和思考的世界。格式塔心理學認為人類有一種通過局部想象創(chuàng)造整體的“完形”能力。意到筆不到。三筆劉海短發(fā)、一筆勾臉，四根長線條，加一張嘴，一副眼鏡，就讓大嗓門，樂呵呵，曾經(jīng)出鏡率頗高，家喻戶曉的老上海文化的“教母”級作家程乃珊呼之欲出！“攻其一點，不及其余”，由最具鮮明特征的“一點”引發(fā)想象的“其余”，這正是《智慧快餐》極簡主義漫畫的藝術(shù)魅力所在。

辛遙漫畫特別追求線條之美，講究線條的視覺效果。他作畫大都是用馬克筆，但用筆時突出強化硬筆特有的堅挺流暢的現(xiàn)代感和裝飾感。馬克筆的長處是便捷，局限是線條易呆板、少趣味。辛遙漫畫借鑒中國書法的藝術(shù)手法，通過對記號筆快慢速度、粗細調(diào)節(jié)、力度變化的長期摸索，讓硬筆線條顯示出了許多軟筆才有的節(jié)奏變化的筆性，特別是作畫時的情感狀態(tài)。難得的是，他的生肖圖用毛筆作畫，豬的渾圓、牛背的拱起，仍然能保持著硬筆畫法線條勻稱、飽滿，快速而肯定的風格。生肖形象，一個個，如行云流水，平川走馬，一筆成型，非常之“爽”！且看虎背的那根曲線，就在一氣呵成的運筆過程中，既有硬筆的堅挺暢快，同時更盡顯無遺地散發(fā)出毛筆飛白、枯潤豐富變化的傳統(tǒng)東方韻味。現(xiàn)代和傳統(tǒng)，渾然一體。

一個漫畫家的藝術(shù)生涯三級跳遠

古人云，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西人說，精神痛苦地受孕，卻幸福地分娩。成功者從來不是童話和神話，只是一部現(xiàn)實主義的連載小說。辛遙送給我一幅扇面。上題“生命在于運動，資金在于流動，朋友在于走動”。作為常走動的朋友，我?guī)缀跄慷昧怂嬌牡摹叭壧h”。

第一跳，破釜沉舟，只是為了許身漫畫。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化雨，華君武、丁聰、張樂平、方成這些老漫畫家的作品點燃了辛遙漫畫創(chuàng)作的熱情火苗。他加入上海市工人文化宮漫畫創(chuàng)作組不久，1979年10月30日第一幅漫畫《勤“撿”持家》見諸中央媒體《工人日報》。雙喜臨門，1980年大年初一《解放日報》又有漫畫《各有所賞》赫然在目。其時，鄭辛遙就職于上海電報局辦公室。在計劃經(jīng)濟時代，性格平和的他毅然決然地砸掉自己手里端著的那個讓多少人羨慕不已的金飯碗，留職停薪，當了自由職業(yè)的漫畫家。領(lǐng)導開明，成全他凈身出戶，許身漫畫。溫吞水沸騰了。大有壯士斷腕的勇氣！1985年元旦他開始蝸居在家，美滋滋地做起自己的“專業(yè)”漫畫家了。第二跳，一腳踏進《漫畫世界》的大門。也是蒼天有眼，《新民晚報》的《漫畫世界》創(chuàng)刊。《三個和尚》的導演阿達向《三毛流浪記》的作者張樂平、動畫片《小蝌蚪找媽媽》的藝術(shù)指導特偉推薦說：“上海有個年輕人喜歡畫漫畫，單位的鐵飯碗也不要了，情愿在家創(chuàng)作漫畫。”畫家黃永玉說“人生在世，我是比較喜歡上海的”“上海是個開眼界的地方”。（黃永玉《“小朋友”唐大郎記事》，2019年6月26日《新民晚報》“夜光杯”）上海是中國現(xiàn)代漫畫發(fā)源地，20世紀上半葉豐子愷、葉淺予、丁悚丁聰父子、張光宇兄弟和許多漫畫大家都在上海引領(lǐng)漫畫蓬勃發(fā)展。而三十年前《新民晚報》三平方米的辦公室則集中了華君武、丁聰、張樂平、方成、特偉這些中國漫畫界最有才華的前輩大師，還有國際動畫界知名的上海美影“三劍客”阿達、詹同、王樹忱。鄭辛遙在這支中國漫畫的“夢之隊”懷抱里，如魚得水。每次編委會、審稿會，前輩大師的片言只語的精彩點評，讓他如阿里巴巴闖進那個滿目金銀財寶的山洞一樣，開眼界，長見識，從學徒到滿師，收獲了對漫畫本質(zhì)的理解和創(chuàng)作的領(lǐng)悟。辛遙勤奮好學、為人熱情謙和低調(diào)，大概還有他那胖乎乎滿是喜感的長相，也讓前輩們歡喜不已。華君武稱他是上海“華辦”。他的漫畫時常得到這些前輩大師的指點，令人刮目相看。1987年，他的《無題》《萬無一失》《馬拉多納漫畫肖像》在日本、比利時、意大利“連中三元”。一路上語言不通，以漫畫交流，一周途徑六國，成為中國漫畫出國領(lǐng)獎第一人。懷著一顆驛動的心，1988年他異想天開，以求讀生簽證，帶著前輩的介紹信，到日本逐個拜訪漫畫家。結(jié)束東瀛漫畫之旅，1989年又受邀保加利亞漫畫比賽，成為擔任國際漫畫評委第一人。域外之旅，讓年輕的畫家有了一份難得的國際視野，學會了漫畫的國際語言。也以他的漫畫讓國外同行認識了當代中國人樂觀、幽默、開朗、熱愛生活、富于想象、善于思索的精神氣質(zhì)。他的這番經(jīng)歷，誠如廣東前輩漫畫大家方唐戲說的那樣，“辛遙，我的印象像個充滿藝術(shù)細胞的流浪的波希米亞人，是命運和奇跡的混合體。他曾用漫畫加清涼油這種國際語言和中國土產(chǎn)，打通了從遠東到歐洲的各種關(guān)卡，跑到保加利亞領(lǐng)國際漫畫獎。他敢于班門弄斧，能在漫畫之國日本寫漫畫混日子。如果把辛遙扔到南極去，也會混出名堂：因為他有過人的智慧”（見方唐2021年9月15日《極簡藝術(shù)的經(jīng)典》）。第三跳，即是本文開頭的一幕，《智慧快餐》開店營業(yè)，三十年精心打造一塊金字招牌，讓以趙超構(gòu)先生為代表的《新民晚報》的市民文化傳統(tǒng)，在漫畫中得到了文脈的傳承。

三十年來，鄭辛遙像一個喜歡搭樂高的快樂孩子，用一塊塊來自萬花筒般五彩斑斕的生活積木，壘起了1500張洋洋大觀的《智慧快餐》。他那雙鑲嵌在略帶喜感圓圓的臉上的眸子，透過同樣圓圓的鏡片，始終友好而帶著善意地觀察著我們的時代，深情地看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變化和生活在其中的蕓蕓眾生的生態(tài)與心態(tài)。他機智、幽默，隨著時間在思考。文字雋永、線條洗練、圖式明快，幾乎可以一眼看穿、清澈見底，但卻像一壺頂級龍井和鐵觀音，回味甘甜而悠長，形成了其漫畫溫婉而不失深思，諷刺而又優(yōu)雅的輕喜劇風格，讓深刻深邃的人生哲理和思想，變成了大眾喜聞樂見期盼的“思享”，成了上海這座城持續(xù)了三十年而且繼續(xù)演出的為廣大讀者牽掛在心的文化輕喜劇。2010年11月6日，“新中國漫畫回眸展”期間，十位漫畫家為讀者簽名。讀者爭購畫冊、紀念封、明信片。內(nèi)中有一位60歲左右的觀眾排到本次漫畫展策展人、漫畫家鄭辛遙面前，激動地說：“鄭先生，感謝你救了我一命！”鄭辛遙吃驚地問他：“此話怎講？”他說：“我看了你一幅‘智慧快餐’漫畫，‘餡餅有多大，陷阱就會有多深’，我腦子一下子清醒了許多，終止了一次不成熟的商業(yè)投資，結(jié)果事后證明，幸虧沒有投資，否則不僅輸錢，可能還要傾家蕩產(chǎn)。”

鄭辛遙感動地說：“我平時構(gòu)思漫畫費腦筋，很辛苦，今天有觀眾這么‘夸獎’，就勝過獲金獎銀獎。”當時在場的漫畫家們也被感動了，紛紛表示：有廣大讀者的支持，應(yīng)該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來報答讀者。

還有一次，畫家收到一位蘇州退休教師的來信，說，看到他的漫畫《騰不出時間娛樂的人，遲早一定會騰出時間來生病》后，很有感觸。以前在學校拼命工作，以致后來生病，身體不佳。如能早點醒悟就好了……他常會收到的一些讀者的來信。有幾次新書簽售會，都會見到熱心讀者，拿多年收集的“智慧快餐”專欄漫畫的剪報貼本讓他簽名。鄭辛遙一直感恩讀者。把來自讀者的熱情贊揚，做自己三十年堅持創(chuàng)作的動力和鼓勵。

《智慧快餐》三十年，每周畫一幅，幾無間斷，談何容易！題材哪里來？如何構(gòu)思？如何讓讀者百看不厭？其實在生活中，笑瞇瞇的鄭辛遙是一個有心人，點點滴滴都注意收集。他想他像大偵探福爾摩斯、亨特爾、坡羅和柯南那樣，把靈敏的嗅覺伸到生活的各個角落，將現(xiàn)實生活的各種現(xiàn)象細節(jié)、讀書看報的心得、電視上各種訪談、酒酣耳熱飯后朋友們的戲言，一點一滴地收集起來，下鍋打理。

三十年來，鄭辛遙形成了一套烹飪《智慧快餐》的獨家秘籍。

一是“熱炒”。文字和畫面都比較成熟。食材簡明，開大火，下鍋就炒。一次聚會上，有朋友說他的老外婆常講“人生兩只腳，銅鈿要生八只腳”。畫家覺得這句簡樸的老話很有道理：人若要去追“錢”肯定是很吃力的事。根據(jù)此意馬上創(chuàng)作了一幅用螃蟹來表示錢的漫畫，配上文字是“人有兩只腳，錢生八只腳”。

二是“燉品”。文字或畫面還相對欠缺，需要有時間醞釀。一位企業(yè)家說：任何看似簡單的外表，背后都有復(fù)雜來支撐。畫家很贊賞這句話，但苦于一時找不到恰當?shù)漠嬅姹磉_。隔了很久，只能文火慢燉。偶然看到一款透明外殼的機械表，茅塞頓開，于是構(gòu)思把手表面子做藝術(shù)分割，表面露出一半機芯，再配上文字“簡單是由復(fù)雜來支撐的”，圖文十分貼切。

三是“腌制”。僅有一個好題材，文字、畫面都沒有，需要較長時間的冥思苦想。那過程，就像一塊鮮肉，就了鹽，在時間和風中，變成了美味的腌肉。隨著自己對這個題材認識的不斷加深，文字、畫面就會絕妙起來。這些作品，先有文字短句，再配上畫面。力求做到文字不足圖來補，畫面不足文來補，圖文并茂，相得益彰。在把蘊含哲理的短句與簡約夸張的線條結(jié)合起來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畫家盡可能自己做“減法”，把繪畫和文字精簡到最大限度，留出更多想象空間，讓讀者做“加法”延伸作品的含義。

《智慧快餐》二十周年畫展，美術(shù)館工作人員驚嘆人員爆棚，“張曼玉到美術(shù)館也沒這么多人啊！”在一個紛繁激變的時代，《智慧快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人為什么活著，人如何活著，人如何面對司空見慣的生活陋習，人如何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不斷認識自己，正視自己。

鄭辛遙《智慧快餐》三十年長盛不衰給我們很多啟示。

漫畫形象夸張變形，表達生動簡明，風格輕松幽默。上海更是我國漫畫的大本營和發(fā)源地。它不脛而走，曾經(jīng)是老少皆宜、家喻戶曉、深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大眾藝術(shù)樣式。張樂平的《三毛流浪記》不僅培養(yǎng)啟蒙了幾代中國人的成長，而且直到今天依然是孩子們最為鐘愛的兒童讀物。歷史上，漫畫像匕首、投槍，以強大的諷刺性，揭露了舊社會的紙醉金迷貪污腐敗，在抗日戰(zhàn)爭中成為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華君武、蔡若虹等藝術(shù)家的漫畫成為當年解放區(qū)土改和中國人民解放戰(zhàn)爭的強大動力，而在國統(tǒng)區(qū)漫畫則成了人民反內(nèi)戰(zhàn)、反饑餓、反迫害民主運動中強有力的戰(zhàn)斗武器。對于漫畫，郁風甚至認為“中國的現(xiàn)代美術(shù)是從三十年代上海的漫畫開始，成為打開局面的先鋒”（見《紀念羅工柳、郁風、嚴涵、丁聰誕辰100周年文集》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17年，第60頁）。新中國成立后，華君武、方成、米谷、廖冰兄、丁聰、詹同、英韜、韋啟美、畢克官、韓羽等一大批優(yōu)秀漫畫家，以他們的創(chuàng)作，針砭時弊，批判不良風氣。新時期，漫畫再度得到新生，《人民日報》《新民晚報》先后創(chuàng)辦了增刊《諷刺與幽默》（1979）《漫畫世界》（1985）。許多漫畫作品有力地推動了時代進步。筆者至今還記得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時，方成先生的漫畫《武大郎開店》（1980）在《工人日報》《人民日報》相繼發(fā)表，畫中矮個子店小二對高高的來客說，“我們掌柜有個脾氣，比他高的都不收”。畫家每天都會收到讀者潮水般的來信，引起的巨大轟動。以至“武大郎開店”成為“嫉賢妒能”的代名詞。成為國家改革開放網(wǎng)羅人才的一帖藝術(shù)催化劑。

中國詩文藝術(shù)歷來有“美刺”，即歌頌贊美和批評諷刺的傳統(tǒng)。近現(xiàn)代中國漫畫，正是一種以諷刺幽默為特點的藝術(shù)，是中國文化“美刺”優(yōu)秀傳統(tǒng)的時代體現(xiàn)。然而，時至今日，隨著老一代漫畫家的退隱，漫畫的整體衰落已是不爭的事實。其實，在我看來，今天正是一個特別需要漫畫針砭的時代。在黨對腐敗雷厲風行的整治中腐敗官員丑惡的嘴臉，現(xiàn)實生活中的各種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做派，以及影響社會進步發(fā)展的各種陳規(guī)陋習，都需要漫畫積極發(fā)揮諷刺、批評的功能，去匡正時弊，而高節(jié)奏、高強度的現(xiàn)代生活也迫切需要幽默的潤滑，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日益豐富的精神文化需求，推動社會的健康進步與發(fā)展。

自然界很多物種的消失，在于其生態(tài)的破壞和消亡。同樣，許多文化形態(tài)和藝術(shù)門類，包括不少民族語言的消失，就在于其文化生態(tài)的惡化。漫畫是文藝百花園里一株帶刺的玫瑰。很難想象，百花齊放，沒有玫瑰的色香。而且，它如文藝的輕騎兵，明人快語，反映時代具有“短平快”的效果。好的漫畫經(jīng)常都帶有一定的諷刺的色彩，有的甚至不乏辛辣。偶爾因為認識的偏差，或者諷刺批評過于尖銳，會引起社會逆向反應(yīng)，因此，漫畫，包括相聲的創(chuàng)作逐漸變成了“帶電作業(yè)”。我們要有適合文藝規(guī)律的容錯和糾錯機制。繁榮漫畫，我們要努力為諷刺藝術(shù)的創(chuàng)作、生長創(chuàng)造其必需的良好、寬容的文化生態(tài)環(huán)境，并為優(yōu)秀漫畫提供經(jīng)常性的發(fā)表平臺。很難想象，離開《新民晚報》三十年如一日的發(fā)表支持，會有今天鄭辛遙《智慧快餐》的洋洋大觀。

其次，誠如漫畫家方唐指出的，“漫畫，簡而言之，是畫思想；畫技決定作品的美感，思想決定作品的深度”。優(yōu)秀的漫畫家，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生活、思想和藝術(shù)不斷砥礪的結(jié)果。我們期待有更多像鄭辛遙那樣矢志不渝獻身漫畫藝術(shù)，與時俱進，在漫畫藝術(shù)上不斷探索深入開掘的過程中，擁有廣大讀者的漫畫家。歸根到底，藝術(shù)的繁榮取決于藝術(shù)家和他們的作品。我相信，只要直面生活，保持漫畫諷刺幽默的品格，對各種不良社會風氣、社會現(xiàn)象做出尖銳而善意的批評諷刺，假以時日，漫畫仍然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漫畫老前輩方成指出：“鄭辛遙的漫畫，最突出的特色是幽默感鮮明，啟人心智。從他的作品看得出，有的畫是利用造成滑稽的道理虛構(gòu)出來的。有的畫看起來很奇怪，出人意料。但又有可理解的情理，由此給人以奇思巧妙的感覺，這就是幽默。”（方成《鄭辛遙的幽默》，見1992年2月《書屋》）。漫畫的美學核心是漫畫思維。就如20世紀80年代鄭辛遙初露頭角時評論家何振志指出的那樣：“鄭辛遙是長著雙翼的漫畫家，有不少漫畫家都像是有翅膀的……他是飛行的，不是步行的。”（何振志《飛行的思維》，見1988年12月3日《文匯報》）我們的時代需要更多鄭辛遙這樣優(yōu)秀的漫畫家，漫畫界也需要更多鄭辛遙這樣優(yōu)秀的漫畫家來振興漫畫事業(yè)。從根本上扭轉(zhuǎn)改變諷刺幽默的大眾藝術(shù)，漫畫成為“奢侈品”的問題。

鄭辛遙曾謂我自得其樂、助人為樂、知足常樂的三樂主義。其《智慧快餐》三十年畫冊精選352幅作品，4大部分，13個專題，書名名“智得其樂”。豈非四樂主義？是為序。

2022年7月

說明：《智得其樂——智慧快餐漫畫專欄三十周年》2022年9月由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本文為該書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