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朱存依舊獨自一人,對著那副巨大的地圖,眉頭緊鎖。
帳篷的簾子,被一只手,輕輕地掀開。
朱溫,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湯,走了進來。
他將湯碗,默默地,放在了朱存的案頭。
“二哥。”
他看著那張寫滿了疲憊和憂慮的臉,緩緩開口,“還在擔憂?”
朱存點了點頭,拿起那碗肉湯,卻沒有喝。
“三弟。”他看著朱溫,聲音沙啞。
“你說,我們,是不是,被困住了?”
他將自己剛剛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的,那個“死局”,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朱溫。
南下無路,西進是墻,北上,更是自尋死路。
他們,就像一群被圍困在棋盤中央的孤子,看似還在掙扎,實則,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朱溫聽完,沒有像朱存那樣,流露出絲毫的憂慮和沮喪的神情。
他只是,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被各路官軍,圍得如鐵桶一般的區域,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容。
“二哥。”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朱存,那雙漆黑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朱存從未見過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你,想得太多了。”
“什么?”朱存一愣。
“你想著,如何為大軍找到一條出路。”
朱溫的語氣,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支大軍的死活,與我們兄弟,又有何干?”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朱存的腦子里!
“你……”
“二哥,你聽我說完。”
朱溫打斷了他,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我們,為什么要跟著他們?”他指著地圖上,黃巢和王仙芝的名字。
“是因為,他們能給我們,帶來好處。能讓我們,從一個任人宰割的窮小子,變成今天,能統領軍對的將領。”
“可現在呢?”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他們,已經被困住了。我們必要之時,完全可以直接脫離。”
他看著朱存,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在他心中,或許早已醞釀了許久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黃巢,王仙芝,他們有能力。可他們也是會死的。”
“既然,他們已經找不到出路了。”
“那不如,我們自己,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二哥。”他看著朱存那雙充滿了震驚的眼睛,咧嘴一笑。
“你忘了?咱們手里,有什么?”
“咱們,有這支整個起義軍里,幾乎是最精銳的武興都!”
“這,就是咱們的本錢!”
“官軍,要的是什么?是平定叛亂的功勞!黃巢和王仙芝,才是他們的心腹大患!至于我們……”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典型的、屬于地痞流氓的、無賴般的笑容。
“只要,我們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給朝廷送上一份,他們無法拒絕的‘大禮’……”
“比如說,黃巢或者王仙芝的,項上人頭。”
“朝廷,不會繼續追究我們‘反賊’的身份。”
這讓朱存也是一驚。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三弟。
這人并不是莽夫。
是個比黃巢,更冷酷,更無情,也更懂得,如何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的人。
朱存沒有立刻回答。
整個帥帳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在“噼啪”作響。
他知道,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他們兄弟二人,乃至數千弟兄的最終命運。
許久之后,朱存才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朱溫那雙充滿了期盼和灼熱的眼睛。
“此事,干系重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光憑我們兄弟二人,還不夠。”
朱溫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了一絲狂喜的光芒!
他以為二哥同意了。
可朱存接下來的話卻將朱溫的激情澆滅了。
待朱存冷靜下來后,便想到了其中的風險也是巨大。
“老三,現在的時機并不合適,具體還需以后再議。”
“首先我們還需爭取軍中更多人的支持,但若現在召集,動作太大,容易引起注意。”
“其次,前兩次招安,你也見到了。”
“朝廷實無賜予高官的意圖。”
“王黃兩人如此,我等就更不可能了。”
“我等需要將時局攪渾,越亂越好。”
“還需讓朝廷感受到真正的威脅。”
“待到那時,再出手。”
“方能定乾坤。”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一容身之地,先穩住,增強自身為上策。”
朱存這些也是實話。
朱溫聽后也若有所思,覺得此話確實在理。
于是便不再多說什么,轉身與二哥告辭離開了。
朱存,久久無語。
這個三弟,還真是深藏不漏啊。
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他。
此子的反骨,果然是與生俱來的。
朱存緩緩地,端起那碗,尚有余溫的肉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
朱存,并沒有忘掉昨夜的對話。
他如往常一樣,開始了新一天的軍務。
按照黃巢“圍而不攻,日夜騷擾”的既定方略,今日正好輪到了他“武興都”的頭上。
朱存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這個任務,派給了他麾下,最擅長“地痞流氓”式打法的王鐵。
“王營正。”他對著王鐵,下達了命令。
“給你五百人。不用你攻城,也不用你靠近。”
“你,就給我在南門外,敲鑼打鼓,罵街挑戰!怎么難聽,怎么罵!”
“怎么能讓城里的宋威,氣得睡不著覺,你就怎么干!”
“得令!”王鐵咧嘴一笑,領著人,興高采烈地去了。
然而,王鐵的隊伍,才剛剛出發,不到半個時辰。
一個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斥候,便連滾帶爬地,沖進了朱存的中軍大帳!
“都……都將!大事不好了!”
“何事驚慌?”
“城……城西!城西三十里外,發現……發現大批官軍!塵土蔽日,少說也有數千人馬!”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瞬間讓整個大營,都緊張了起來!
朱存的心,也猛地一沉。
應該是朝廷的援軍到了。
這宋州城無論對于誰都非常重要,不來援兵才怪呢。
消息,也很快便傳到了黃巢的中軍大帳。
黃巢,為了將宋州城徹底圍死,將他麾下的近兩萬大軍,分成了四部分,分別駐扎在城門的數個方向。
他自己,親率主力,坐鎮東門。
而現在,敵軍卻出現在了,離他最遠的西邊。
“六哥!”黃揆指著地圖,臉上,滿是凝重。
“來者,應是朝廷派來的招討副使,張自勉的主力!”
“此人乃是宿將,用兵穩健!”
“我軍,兵力分散。若此時,被他從西面,撕開一道口子,與城內的宋威,里應外合……”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黃巢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
他現在,面臨著一個最艱難的抉擇。
若是全軍收攏,集結兵力,去迎戰西面的張自勉。
那么宋州城的包圍便會不攻自破。
城內的宋威,便可趁機,殺出來,與張自勉,形成夾擊之勢。
可若是不管西面,繼續圍城。
張自勉便可從容地,擊破他那本就不算堅固的西面防線,同樣會與宋威,里應外合。
這似乎又是一個死局。
黃巢在地圖前,來回踱步,許久之后,他才猛地一拳,砸在了桌案之上!
“傳我將令!”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命,西門、北門守軍,各留兩千人,繼續圍城!”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給老子死死地拖住宋威!”
“其余所有人,隨我立刻!全速向西!我要在城外的平原上,先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張自勉,徹底打殘!”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卻也唯一可行的方案。
命令很快便下達到了各個營地。
朱存也同樣接到了軍令。
可他看著那份軍令的內容,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變得越來越濃。
軍令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命,武興都都將朱存,率本部兵馬,留守南門,為全軍殿后。
居然是殿后。
朱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自嘲。
至于為什么是南面,因為張自勉是從西面進攻,若是真的黃巢不敵,那完全可以調轉方向,往南邊跑。
畢竟黃巢別的什么東西都不算拔尖,逃跑是一流的,提前肯定都想好了退路。
此人非常謹慎。
讓朱存留守南部,若是打不過,逃跑的時候,可以直接可以讓朱存頂在后面,擋住宋威和張自勉的追兵。
而若是打的時候,朱存也能防著黃巢大軍被宋威偷屁股。
而且此處駐守的不只是有朱存,還有孟楷。
這黃巢真的是雞賊,還帶堤防著朱存。
可有又什么辦法呢?
老老實實先列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