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的勝利,可能已經讓黃巢有些得意忘形了。
現在他覺得自己指揮軍隊,也定能勝過張自勉。
畢竟之前可是打得那宋威,還有宣武、忠武兩鎮龜縮宋州城。
那這宣武軍將領也不值一提。
可這草軍,終究不是令行禁止的軍隊。
這支由流民、鹽販子和降兵組成的龐大隊伍,最大的特點,便是“亂”。
讓他們去順風順水地劫掠州縣,自然是士氣如虹。
可一旦要讓他們,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拔營、集結、列陣這一系列復雜的軍事調度。
其弊端,便立刻暴露無遺!
東門的黃巢主力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頭領們聲嘶力竭地呼喝著,試圖將那些還在睡夢中、或是沉迷于賭博的兵痞們,從各自的營帳里,驅趕出來。
北門的王仙芝舊部,更是陽奉陰違。
他們本就不滿黃巢的獨斷專行,此刻,也是磨磨蹭蹭,故意拖延時間。
整個大軍的集結,比黃巢預想的,慢了不止一個時辰。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支黑色的、如同死亡陰影般的軍隊,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西邊的三里。
張自勉,到了。
這位在朝中名聲不錯以“用兵穩健”著稱的宿將,這一次,卻展現出了與他如同毒蛇般的狠辣與果決!
他麾下的斥候,早已將黃巢軍營內的混亂,盡收眼底。
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
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下達了那個最簡單,也最致命的命令!
“全軍,拋棄所有輜重!”
“騎兵在前,步卒在后!”
“——全速,突擊!”
他要趕在黃巢那頭笨拙的巨獸,還沒來得及,完成轉身之前,就用最鋒利的獠牙,狠狠地,咬斷它的咽喉!
當張自勉的騎兵,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卷起漫天煙塵,出現在黃巢軍的視野中時。
黃巢的大軍,甚至還沒能列出一個像樣的防御陣型。
“敵襲——!!!”
凄厲的聲音,響徹云霄。
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張自勉的騎兵,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切入了黃巢軍那松軟的、毫無防備的軍陣中!
撕裂!
分割!
屠殺!
起義軍那剛剛集結起來的、混亂的軍陣,在訓練有素的官軍騎兵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只是一個沖鋒,便被穿插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顧!
中軍帥旗下,黃巢看著眼前這兵敗如山倒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不是不想指揮。
可他發現,自己,已經,無兵可指了!
軍令根本無法有效地,傳遞到那些已經被徹底沖散、各自為戰的混亂軍陣之中!
他那所謂的“主力大軍”,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黃將軍!”
朱溫渾身是血地,沖到了他的面前,“頂不住了!快撤吧!”
黃巢看著眼前這個,最悍勇的親軍營正。
他那顆被恐懼和失敗所占據的心,終于,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再也顧不上去管那些,還在苦苦掙扎的普通士卒。
他一把,抓住了朱溫的胳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變了調的聲音,嘶吼道:
“朱溫!護著我!快!護著我,殺出去!”
他下達了,他作為主帥的,最后一道命令。
“傳我將令!各部,各自為戰!自行,突圍!”
這道命令,和各自逃命,沒有任何區別。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悍將們,此刻,也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他們聽著主帥這道“命令”,立刻心領神會,紛紛帶著自己的親兵,頭也不回地,朝著不同的方向,狼狽而逃。
而在南門的朱存,則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支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官軍騎兵,看著自己這邊那如同紙糊的一般的軍陣,看著黃巢那毫不猶豫、轉身就跑的背影。
他的心中。
只有一片了然。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怕你將所有情況都預料到。
以為是萬無一失的布置。
可到現在,從一開始便錯了。
你連最當初的假定都沒完成。
他連正經抵抗都沒抵抗的了,一觸即散。
“傳我將令!”他對著身邊,同樣看得目瞪口呆的董漢勛和王鐵等人,下達了與黃巢,殊途同歸的命令。
“全軍,即刻向南,撤退!”
“我們的目標,先朝亳州方向撤退!”
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脫離這片必敗的戰場,去尋找一條,屬于他自己的生路!
黃巢不剛好下令說各自突圍嗎,剛好朱存也能名正言順得直接撤退。
然而,就在他的隊伍,剛剛開始轉向之時。
他麾下,那個由降將孟楷率領的營隊,卻突然發生了異動。
“殺啊!!!”
孟楷,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前官軍將領,此刻卻紅著眼睛。
不顧朱存的命令,獨自一人,帶著他手下那數百名的弟兄,朝著官軍騎兵的方向,反沖了回去!
朱存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在必敗的戰場上,悍不畏死地,向著昔日袍澤,發起自殺式沖鋒的背影。
他第一次,在這個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名為“忠誠”的東西。
——這個人,對黃巢竟忠心至此?
他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感慨。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不必管他。”他對著身邊,同樣處于震驚之中的董漢勛,冷冷地說道。
“我們,走。”
大軍,調轉方向,如同一股渾濁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那片,通往南方的,無盡的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朱存的“武興都”,剛剛開始轉向之時。
“王建!你這賊王八!給老子納命來!!!”
孟楷看著那個在戰場上,悍不畏死地,向著草軍主力,發起沖鋒的人。
簡直恨得牙癢癢。
此時在張自勉的騎兵陣中,一個身材魁梧的獎勵,正一馬當先,沖殺在最前。
他便是張自勉麾下,最勇猛的將校——王建。
他手中的馬槊,上下翻飛,所到之處,起義軍士卒,皆是人仰馬翻。
就在他殺得興起之時,胯下的戰馬,卻突然發出一聲悲鳴,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流矢,射中了前腿,轟然倒地。
王建反應極快,在戰馬倒地的瞬間,便一躍而起,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他扔掉沉重的馬槊,拔出腰間的橫刀,竟徒步,繼續向前沖殺,勇猛異常!
可就在這時,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的咆哮,從斜刺里傳來!
“賊王八!你還認得爺爺孟楷嗎?!”
王建聞聲,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同樣渾身是血的“反賊”將領,正瘋了一樣地,帶著數百人,朝著自己,筆直地沖了過來!
“孟楷?”王建看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露出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的笑容。
“哦……我想起來了。”他用刀尖,指著孟楷,大笑道。
“你不就是當年,販私鹽,被你小子跑了的孟楷嗎?”
“怎么,不趕緊逃命,還上趕著跑上來,想給你王爺爺,送戰功了?”
“放你娘的屁!”孟楷氣得目眥欲裂。
“若不是你這狗娘養的,收了別人的黑錢,出賣我等!”
“我那幾十個兄弟,何至于,慘死在你手上?!”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憑你?”王建不屑地啐了一口,“手下敗將而已!”
兩人,再無廢話!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兩支同樣不要命的隊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孟楷與王建,這兩個昔日的賊,今日倒成了賊與官,展開了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廝殺!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然而,孟楷終究是,棋差一招。
他雖然悍勇,但他手下的,大多是些新降的官兵,軍心不穩。
而王建的親兵,卻是真正的百戰精銳。
一番苦戰之下,孟楷漸漸落入了下風,身上也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就在他,即將被王建的親兵,淹沒之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側翼,傳了過來!
“黃將軍!這邊!這邊有路!”
正是朱溫,護衛著黃巢,從這片混亂的戰場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孟楷看著那面正在靠近的、黃巢的帥旗,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自己無論如何,也殺不掉的仇人。
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不甘。
但他知道,報仇,不急于一時。
于是猛地虛晃一招,逼退王建,對著身邊僅存的幾十個弟兄,嘶吼道:
“撤!護衛黃將軍突圍!”
說完,他便不再戀戰,帶著殘部,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獵犬。
跟在黃巢的身后,一同向著那未知的遠方,狼狽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