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飄
- (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 2474字
- 2025-07-11 10:51:22
譯序[1]
前年我將《吉訶德先生傳》續譯完書之后,便頗倦于譯事,以為這種工作究屬太機械,于人于己都沒有多大好處,不如趁我這無幾的余年,多做一點不為他人作嫁的筆墨,或許可以比較心安理得。所以當時我曾對朋友們宣說:《吉訶德先生傳》是我最后一部譯稿了。
今年夏初,由本書拍攝成的電影《亂世佳人》(前曾譯作《隨風而去》)在上海上映四十余日,上海的居民大起其哄,開了外國影片映演以來未有的紀錄,同時本書的翻印本也成了轟動一時的讀物,甚至有人采用它做英文教科書了,我卻還像一個初到上海的鄉下人,全不曉得這回事。當電影開映的前幾日,有些朋友慫恿我譯這本書,意思甚是殷切,仿佛這書的翻譯非我莫屬似的。那時我厭倦譯書工作的心理并未改變,又以為一部時髦書未必一定就是一部好書,所以遲疑不決,停頓了近一月。直至書的內容涉獵過了,電影也領教過了,才覺得它雖不能和古代名家的杰作等量齊觀,卻也斷不是那種低級趣味的時髦小說可比——它的風行不是沒有理由的,它確實還值得一譯。同時那位慫恿我譯的朋友又告訴我,這書日本已經有兩個譯本,都銷得很好。于是我就發了一股傻勁,把事情決定下來——他們有,我們怎么能沒有?
但是這么一部百余萬言的巨著,碰在這么一個紙昂墨貴的時期,即使我自己不怕精力的中折,又哪有不怕資本虧折的出版家呢?真是事有湊巧,那時節國華編譯社剛剛組織起來,聽到我有意思要譯這部書,立即派代表跟我接洽。我們彼此至誠相見,三言兩語就把事情商妥了。于是我從六月二十五日動起筆來,現在邀天之幸,總算可以如期出版上冊了,下冊的時間比較從容,而且已經駕輕就熟,大約可以不成問題的。
以上就是我翻譯這本書的緣起。讀者諸君如果讀了之后覺得還不大失望,那我可以代替諸君謝謝那幾位慫恿我譯的朋友,以及國華編譯社的諸君,因為沒有他們的慫恿和幫忙,這一個譯本是無從產生的。
照理,譯者已將一部譯本奉獻在讀者面前,他的任務就已算盡了,無須再說什么了。但是為對讀者諸君特別表示殷勤起見,有幾句話似乎不能不說一說。
從前我們的詩人李義山指出“煞風景”的事情一共十二件,如“花間喝道”“月下把火”之類(見《雜纂》)。我現在要給他補上一件,就是“給藝術品戴帽子”。譬如我們從前的老先生們不許年輕人看《紅樓夢》《水滸》(雖然他們自己都是看過的,并且也喜歡看的,不然的話,他們怎么知道應該不許人看呢),說它們是“誨淫誨盜之書”,便是“給藝術品戴帽子”的一種方式。現在這種方式的帽子已經沒有人戴了,但是紅紅綠綠的新式帽子仍舊是層出不窮。雖則凡是好的藝術品總一定是真金不怕火煉,絕不是一頂帽子所掩沒得了的;但是,譬如是一塊純凈無瑕的白璧,憑空給它涂上了一筆顏色,那也不是大煞風景嗎?
凡是真正的藝術品,它的結構必定都是極復雜極精微的,盡可由鑒賞者自己去見仁見智,但決不容人一眼看穿。單以好的小說而論,你若要從人物方面去看它,你總可以看出里面有一些是你在哪里見過的,有一些是你的朋友,甚至有一些就是你自己。但是實際上,那些人物決不會和你所見過的人或是你的朋友或是你自己完全一樣。你在那些人物身上見出來的你見過的人或是你的朋友或是你自己,都不過是那些人物的一部分,絕不是那些人物的全體。因若不然,那部小說就沒有具備創造性,因而也不能成其偉大了。就如本書的女主人公郝思嘉,你有時覺得她很面熟,有時又覺得她很陌生,有時你很能諒解她,有時卻要覺得莫名其妙,然而你始終都會覺得她十分真實,始終都會覺得作者的寫法無懈可擊。這一點,就是一個人物描寫成功的要素,而唯其具有這一種要素,這一個人物就不容你給她戴帽子了。
再從小說的情節方面看,那就比較容易引起歪曲的解釋。歪曲解釋的一個極普遍的方式,就是從情節里去斷章取義,不加分析地抽取教訓,或抽取批判的標準。即如現在這本書,我已經聽見有人給它加上“和平主義”四字的考語了。究竟這一個帽子是榮是辱,當然要以那給予者的心理為轉移,客觀上是無從論定的。但是我極不愿意給這本書戴上這樣一個帽子,更不愿意讀這書的人先有這一句考語橫梗在胸中。因為本書的作者不過要借一段真實的史跡來烘托幾個特殊的人物,來刻畫一番普遍的人情,此外并無任何的主義,也根本不想宣傳什么、鼓吹什么,我們何苦要這樣誣陷她呢?何況她這書里所描寫的是美國的南北戰爭,和我們現在時隔八十年,地隔數萬里,又跟我們自己的事情有什么相干呢?所以我對于這種斷章取義的考語家,唯有名之曰“煞風景”而已。
關于這書的譯法,我得向讀者諸君請求一點自由權。因為譯這樣的書,與譯Classics究竟兩樣,如果一定要字真句確地譯,恐怕讀起來反要沉悶。即如人名地名,我現在都把它們中國化了,無非要替讀者省一點氣力。對話方面也力求譯得像中國話,有許多幽默的、尖刻的、下流的成語,都用我們自己的成語代替進去,以期閱讀時可獲如聞其聲的效果。還有一些冗長的描寫和心理的分析,覺得它跟情節的發展沒有多大關系,并且要使讀者厭倦的,那我就老實不客氣地將它整段刪節了。但是這樣的地方并不多。總之,我的目的是在求忠實于全書的趣味精神,不在求忠實于一枝一節。倘使批評家們要替我吹毛求疵,說我某字某句譯錯了,那我預先在這里心領謹謝。
最后關于本書的譯名,也得稍稍解釋一下。原名Gone with the Wind取義見于本書的第二十四章,原意是說本書主人公的故鄉已經“隨風飄去”了。上海電影院起初譯為《隨風而去》,與原名固然切合,但有些不像書名,后來改為《亂世佳人》,那是只好讓電影去專用的。現在改為“飄”,“飄”的本義為“回風”,就是“暴風”,原名Wind本屬廣義,這里分明是指暴風而說的;“飄”又有“飄揚”“飄逝”之意,又把Gone的意味也包含在內了。所以我覺得有這一個字已經足夠表達原名的蘊意。
傅東華
一九四〇年九月十五日
[1] 傅東華先生翻譯的《飄》是國內最早的中譯本,也是歸化翻譯的代表性譯作。譯文流暢,符合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但考慮到距今年代已久,部分字詞使用和行文習慣發生了變化,編校過程中對一些不符合當下語言規范的字詞和地名進行了修訂,對不影響理解的、體現譯者行文風格的部分用詞和語序予以保留。——編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注釋均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