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園的竹影在晨光里搖晃,將碎金般的光斑灑在青石板上。沈青蕪的輪椅停在聚靈陣中央,井水泛出的綠光順著輪椅的木紋蜿蜒而上,在她袖口凝成細碎的光點。她右腿的褲管依舊空蕩蕩的,纏著的布條換得勤了,卻總掩不住底下根須偶爾的抽搐——那是靈脈枯死的余震,每次發作都像有無數細針在骨髓里攪動。
“今日講‘殘缺’。”她抬手時,指尖的綠光顫了顫。聚靈陣邊緣的生息草突然齊齊低頭,將葉片上的露珠聚成細小的水線,順著石板縫流到弟子們腳邊。圍坐的十幾個弟子連忙挺直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這些都是林夢冉從外宗護回來的孩子,大多是在魔氣蔓延時失去了師長的孤兒。最小的那個盲眼女童正坐在最前排,手里捧著塊溫潤的白玉,玉面刻著云嵐宗特有的靈力紋路——這是沈青蕪讓林夢冉連夜雕的“聽道玉”,能將靈力波動轉化為指尖可觸的震顫。
“諸位都見過殘荷吧?”沈青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秋深時斷了葉柄,枯瓣落進水里,反能化作來年的淤泥。”她抬手虛引,聚靈陣里突然抽出道綠藤,藤上綴著朵半開的荷,花瓣缺了一角,卻在缺口處結著顆飽滿的蓮子。
坐在后排的瘦高少年忍不住插話:“可殘荷終究是死了。”他左袖空蕩蕩的,是被魔氣蝕去了整條手臂,每次運功時肩胛骨都會發出碎骨般的響聲。
沈青蕪看向他時,目光里沒有憐憫,只有種近乎平靜的了然:“死的是形,活的是意。”她屈指輕彈,那朵殘荷突然炸開,綠霧中浮現出三幅虛影——春池新荷、夏塘風荷、秋沼殘荷,最后定格在冰封的池面下,藕節在淤泥里悄悄萌發新芽。
小瞎子的指尖在聽道玉上急促地滑動,玉面傳來的靈力波動忽強忽弱,像有人在她掌心寫字。她忽然仰起臉,空洞的眼窩對著沈青蕪的方向:“姐姐,您的靈力……在發抖。”
輪椅上的人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綠光確實在顫,像風中搖曳的燭火。她后背的黑紋雖被聚靈陣壓制著,卻總在深夜順著血脈往靈海里鉆,每次運功授課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因為我也在學。”沈青蕪笑了笑,指尖的綠光突然穩定下來,“學如何與殘缺共生。”她驅動靈力往右腿探去,布條下的根須猛地繃緊,輪椅的木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弟子們這才注意到,她放在膝頭的左手正死死攥著塊碎玉——那是上次從地縫帶回來的同心草殘片,草葉上的綠光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就像這聚靈陣。”沈青蕪抬手示意眾人看向腳下的符文,“原本是圓滿的八卦陣,魔氣蝕斷了西北乾位,我便用生息草補了個巽位。看似不倫不類,卻能讓靈力在殘缺處轉得更活。
瘦高少年低頭盯著自己的斷袖,忽然問:“若是補不上呢?”比如他的手臂,比如沈長老空蕩蕩的褲管。
“那就換條路走。”沈青蕪的目光落在小瞎子身上。盲眼女童正專注地“讀”著聽道玉,指尖劃過“殘缺”二字的紋路時,玉面突然傳來陣劇烈的震顫,震得她指尖發麻——那是沈青蕪靈力失控的瞬間,后背的黑紋又在作祟。
林夢冉恰好端著藥碗從竹屋里出來,見狀快步上前按住沈青蕪的肩膀。他掌心的幽藍火焰順著她的衣襟鉆進去,在后背的黑紋上燒出細微的噼啪聲。“該換藥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卻在低頭時飛快地瞥了眼輪椅扶手——那里新刻了道符文,是用來緊急壓制靈脈暴動的,昨夜已經用過三次。
沈青蕪沒有推辭,任由他將藥汁渡進自己口中。苦澀的藥液滑過喉嚨時,她忽然提高了聲音,讓靈力順著聽道玉傳遍每個弟子:“記住,天地從不是圓滿的。山有缺,故能納云霧;海有缺,故能容江河。”
小瞎子的指尖在玉上停頓了。她忽然摸到道新的紋路,比之前的都要急促,像暴雨打在窗欞上。那是沈青蕪強壓下喉間腥甜時,靈力失控留下的痕跡。
“今日就到這里。”沈青蕪抬手解散了聚靈陣,生息草紛紛直起腰,卻在她輪椅后留了片格外濃郁的綠蔭。弟子們行禮告退時,都默契地沒有回頭——他們看見林夢冉正用帕子擦去沈青蕪唇角的藥漬,而她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甲縫里滲出了暗紅的血珠。
小瞎子抱著聽道玉走到門口時,被林夢冉叫住。他遞給她個錦袋,里面裝著些曬干的合歡花瓣:“碾碎了混在墨里,能讓靈力紋路更清晰。”
女童摸索著接過,指尖無意中觸到林夢冉的手腕,突然輕聲道:“林師兄的火焰,在哭。”
林夢冉的動作僵了僵。幽藍火焰在他掌心明明滅滅,確實比往日躁動了許多。他望著沈青蕪輪椅后那片異常濃綠的草葉,忽然想起昨夜替她換藥時,看到那些黑紋已經爬上了她的后頸,離靈臺只有寸許距離。
竹屋里很快安靜下來。沈青蕪靠在輪椅上閉目養神,林夢冉正用銀針刺入她后背的穴位,每根銀針都裹著幽藍火焰,刺下去時黑紋就會像退潮般縮退半分,卻總在拔針后又瘋狂蔓延。
“各宗門的信使又來了。”他低聲說,將最后一根針扎在她靈臺穴旁,“玄清觀的人說,西南的魔氣已經凝成了實體,連金丹修士都討不到好。”
沈青蕪沒有睜眼:“他們還是不愿信我。”三日前她讓林夢冉送去的魔氣分布圖,至今沒有回音。那些老頑固總覺得她個廢人懂什么,卻忘了黑霧谷的魔核,本就是她親手封印的。
“不是不信。”林夢冉的指尖拂過她后頸的黑紋,那里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硬,“是怕了。怕你提出的法子,要讓他們割肉放血。”
沈青蕪忽然笑出聲,牽動了后背的傷口,疼得她倒吸口冷氣:“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她猛地睜眼,眸中閃過抹銳利的光,“告訴他們,再拖下去,別說孩子,連狼窩都要被魔氣吞了。”
話音剛落,院墻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守在門口的瘦高少年撞開竹門,手里舉著片焦黑的信紙,臉色慘白如紙:“沈長老!玄清觀……玄清觀的山門被魔氣平了!”
信紙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打著旋兒。沈青蕪的目光落在紙上那行扭曲的字跡上——是用修士心頭血寫的求救信,墨跡未干就被魔氣灼成了焦黑,只剩下最后三個字依稀可辨:
速來援。
林夢冉彎腰去撿信紙的手頓住了。他看到沈青蕪放在膝頭的手突然攥緊,聽道玉從她袖口滑落,在地上滾出很遠。輪椅后的生息草突然劇烈搖晃,葉片上的綠光寸寸熄滅,露出底下悄然蔓延的黑紋——那些被聚靈陣壓制的魔氣,不知何時已經滲透了整個蕪園的土壤。
沈青蕪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布條下的根須又開始抽搐。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順著根須往靈海里鉆,不是以往的劇痛,而是種冰冷的、帶著嘲弄的低語,像有無數人在她耳邊說:你看,連草木都知道,殘缺到了極致,便是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