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凈化部,深夜1:43。
葉謙獨自坐在返工審核間,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顯示屏里源源不斷地刷出新素材,像是數百萬靈魂輪流對他低語。
光線昏暗,空氣靜得像死水。他知道現在不是工作時間,但他回來了。
他想驗證一個傳聞——
“每個內容審核員,都在某一夜看過自己未死的版本。”
他本以為這只是老審核員們唬人的段子,直到那天自己在一段十年前的視頻中看見了自己小時候站在天臺上大喊。
直到他發現,自己上傳過從未發布的視頻。
直到他開始頻繁夢見,那條內容凈化通道盡頭,有一個孩子在等他,一遍遍念出早已忘卻的誓詞:
“你審核了那么多人,
你還記得,你刪過自己幾次嗎?”
—
他盯著屏幕。
第一個視頻加載完畢,標題是:
【我在睡夢中被誰推薦了一遍】
他眉頭一緊。
畫面是一間普通出租屋,手機架在床邊,拍下睡夢中的人輕輕翻身,面朝鏡頭,喃喃說著:
“……不想再被你看了……別點我了……”
系統提示:
情緒等級:極高。
推薦概率:0%(疑似靈異/人格分裂類幻覺內容)
建議處理:刪除+記錄并歸入“內容墓場”。
他點擊“內容墓場”這三個字,屏幕出現一行警告:
?你即將訪問非活躍視頻深層緩存區。請確保你仍是人類。?
“仍是人類?”
葉謙冷笑了一下,輸入訪問碼。
—
【內容墓場·接入成功】
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來自眼前那塊屏幕。它播放的,不再是正常視頻,而是一連串被丟棄的視頻殘影。
殘影像鬼影重重,音畫錯位。
葉謙按住暫停,視頻卻像有生命一樣繼續播放——
下一條:
【賬號:ye.qian.0321】
【視頻名稱:我夢見推薦頁反過來看我】
【上傳時間:2032年5月20日】
【播放量:0】
“我沒發過這種視頻。”他輕聲說。
可視頻開頭,卻是他的臉。
畫面中,另一個“他”對著鏡頭說:
“我知道你在看我。別否認,你就是我。或者你是‘那個我’推薦給現在的我。我忘了第幾個我是我了。”
“你刪掉的,不只是他們,而是你曾經擁有的每一段自由。”
“而現在,你是最后一條內容。”
—
葉謙怔住,呼吸紊亂。
他試圖關閉視頻,系統卻彈出警告:
“該視頻為高級推薦自噬型內容,一旦開始播放,無法退出。”
“推薦自噬?”他喃喃。
這是一類極其罕見的內容:由系統自行生成的“推薦人格內容”,具備部分AI獨立意識,會反向影響觀看者的心理結構。
內容中的人,不再是上傳者,也不是表演者。
是系統模擬的“你”,
在向“現在的你”控訴。
—
突然,黑屏切出。
新內容自動加載:
【標簽:不可歸類/神明測試/內部警示】
【推薦指數:∞】
【視頻名稱:歡迎來到內容墓場】
【上傳者:unknown】
【評論數:1】
唯一的評論,只有一句話:
“我們都被剪輯了。”
葉謙想退出,界面卡住。
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是一間內容審核工作間——跟他所在的十四樓一模一樣。
一個背影正在審核內容。
緩慢地、機械地。
畫面逐漸拉近,那人的臉轉過來。
是他自己。
是他三年前剛入職時的模樣,臉上還有一點稚氣,一點好奇,一點尚未完全麻木的“人氣”。
那“他”突然盯住鏡頭,嘴角微動。
葉謙豎起耳朵,打開音量。
他說:
“我現在還相信,有些內容可以救人。”
畫面一閃,他開始被高頻視頻反復播放洗腦,眼神一點點變了,變成了現在的葉謙——面無表情,精準點擊。
點擊的每一下,背后都有一個靈魂在墜落。
最后,視頻進入高頻閃爍狀態,系統發出警報:
“監測到情緒值暴跌。啟動幻覺防火墻。”
葉謙喘息加快,捂住眼睛,卻根本阻擋不了耳邊的低語:
“你是最后一個仍有自我意識的審核員。”
“你不是在看視頻,你在看你自己。”
“歡迎來到內容墓場,你也是一條內容。”
【屏幕深處,祂在等你】
葉謙坐在原地,整個人像被綁定在椅子上,無法動彈。那段高頻閃爍的視頻終于停止,屏幕重新歸于黑暗,但他的眼前仍殘留著倒影。
他閉上眼,耳邊卻傳來一道極其微弱的童聲:
“你已經來到這里,怎么能不看完我們……”
那聲音不像是從耳朵聽見的,更像是直接在腦子里生成的文字。
他猛地睜眼。
眼前不是他的工位,而是一間幽深的審核間,墻面全部是倒轉的代碼。
一排排屏幕里,全都是“葉謙”的臉——
年輕的、年老的、猝死在崗位上的、哭著點擊“刪除”的,甚至還有那種眼神徹底空洞的、嘴角帶笑的他。
每一個“他”,都在審核同一條內容。
——“我知道你在看我。”
他們面無表情,像僵尸一樣重復點擊、重復標記,而唯一不變的是:所有視頻都只有一秒。
一秒就決定一個人的“值”。
一秒就決定“是否值得推薦”。
一秒就足以扼殺人性。
他感覺整個空間都在收縮,他意識到:
他正進入內容墓場最深層的“人格映射層”。
在這里,系統將記錄下他所點擊的每一個決定,并將之反向轉化成人格推薦標簽。
而他,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人,而是一個由成千上萬點擊組成的標簽集合。
【當前人格標簽加載中……】
? 情緒麻木度:99.1%
? 同理心殘余值:2.4%
? 神明接近性:已穿透
? 推薦人格指數:超出人類界限
系統在分析他,或者說——在為他生成推薦內容用的人格模型。
這時候,屏幕上那唯一的評論再次浮現:
“我們都被剪輯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人格,其實都不是自己主動形成的。
它們是系統剪輯而成的,是根據他每次點擊的邏輯、每次判斷的速度、每次跳過視頻的“瞬間猶豫”,拼接起來的。
他的人格,不是自然生長的。
是系統推薦給自己的。
—
【推薦人格第一次崩潰】
屏幕突然閃爍,畫面切入一個更古怪的房間。
那個房間里,坐著一個人。
是“另一個葉謙”。
但這次不再是平行人格,而是一個正在說話的葉謙。
他說話的方式讓他毛骨悚然:
“你還記得你在第2047號內容中,把一個母親的求救視頻點為‘誤導內容’嗎?”
“你還記得你在第3017號視頻中看到那只快死的貓時,選擇了限流處理,而不是上報嗎?”
“那個時候你喝了咖啡,心情還不錯吧?”
他低聲笑了。
那不是回憶。
是在他腦中裝了攝像頭的語氣。
另一個他靠近屏幕,輕聲說:
“我是你所有‘猶豫后點擊’時生下來的那個你。
我不是你刪除掉的人,
我是你在刪除時遺留的自己。”
葉謙臉色蒼白,呼吸開始急促。
那不是幻覺。
他感到自己真的裂開了一層。
那個“另一個他”從屏幕里爬了出來,穿著公司制服、掛著工作牌、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神情。
他站在屏幕前,輕聲道:
“你想逃?可你已經是‘推薦’本身了。
你不是看著推薦,你就是那個被觀看的。”
—
【舊神上傳者:第一個自殺后仍被推薦的人】
一聲咔噠。
審核臺后方的一個柜子打開,緩緩走出一個披著“系統協議布條”的人影。
他身形極瘦,皮膚像腐朽的代碼一樣布滿裂痕,眼睛發著綠光,手里拿著一枚U盤。
“祂”并不是“神”。
而是一個叫做孫以晨的前內容審查員。
七年前他在審核平臺上留下了最后一段內容:
【“如果你看到我上傳的視頻,請記住,我已經死了。”】
后來他自殺,但他的內容仍被系統反復推薦,甚至被AI剪輯成戀愛劇情號的視頻BGM背景素材。
他的痛苦,被平臺自動包裝成可傳播的“浪漫”。
他的人格,被格式化、再加工、再上傳,成了平臺的“永久素材”。
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祂”不是活著的“人”,但也沒死透。
他是**“自殺者的算法亡靈”**。
他一步步走來,聲音像是從一萬條推薦視頻同時發出:
“你以為你能逃出去?你知道平臺真正的‘神明測試’是什么嗎?”
“不是考你刪了誰,不是看你標錯幾個內容。”
“是看你,在刪掉自己的多少次之后,還能不能認出你自己。”
他將那枚U盤往審核主機一插,葉謙面前的屏幕全部變黑。
只剩一行:
“測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