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遙光披上一件深色斗篷，和滿穗一起悄無聲息從小門離開蘭香院。

夜色已深，值夜的嬤嬤打著盹，其他人都已經歇下。

侯府角落的柴房平時無人問津，偶爾用來關押犯了錯的下人。

穿過幾道回廊，推開柴房的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借著月光，楚遙光看到了縮在稻草堆上的桑枝。

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下半身的衣裳已經被血浸透，還有鮮血慢慢滲出。

三十板子下來，臀部和大腿都已經血肉模糊。

聽到腳步聲，桑枝艱難地抬起頭。

“......大小姐。”桑枝又是驚訝又是驚喜，“大小姐你來救奴婢嗎？”

楚遙光停在距離桑枝兩步遠的地方，沒說話。

桑枝心里升起的希望頓時滅了大半。

“小姐，奴婢是一時糊涂，那金簪奴婢并不知道是小姐的，奴婢日子過不下去了，才動了歪心思，不是故意要惹這么大的禍，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楚遙光當然知道桑枝沒有說假話。

這些本就在她的計劃之中。

許氏暗地里授意過府里的管事們，送到蘭香院的飯菜，炭火，衣裳都是最劣等的。

主子都寒酸，下人的境遇自然更加凄慘。

桑枝在蘭香院里做最臟最累的活，吃不飽穿不暖，回到屋里卻看著半夏大手大腳花錢打點上下，日子過的風生水起。

兩相對比，自然眼紅。

今日在護國寺，楚遙光故意支開桑枝，讓她回馬車上取暖爐，楚明月按照楚遙光的吩咐，把簪子丟在桑枝的必經之路上。

那金簪上既無珠寶，也無紋飾，看起來平平無奇，世家小姐不會把這樣的東西太放在眼里，丟了也就丟了。

桑枝想想這簪子當掉，夠她也過一陣半夏那樣舒坦的日子，忍不住便動了心。

“小姐，求你救救奴婢的命吧，奴婢被發賣出去，一定會死。”桑枝還在哭著求饒。

“我看你這樣慘狀，心里也有不忍，可你要求救，該找你自己的主子才對。”楚遙光語氣冷淡。

桑枝聽了這話，眼中忽然迸出一絲怨毒來。

許氏下令杖責她的時候毫不留情，三十杖照死里打，她隱隱感覺到許氏要滅她的口。

同樣犯了錯，半夏還是心腹，她卻成了棄子。

這么偏心。

她從前的忠心耿耿看起來真好笑。

“求小姐救奴婢一命，奴婢以后只認小姐一個主子，唯小姐馬首是瞻。”桑枝在地上叩頭。

楚遙光卻神色疏冷：“要你端茶，還是遞水，我并不缺一個伺候的下人。”

輕飄飄一句投誠，并不能換一條命。

她要桑枝拿點兒有價值的籌碼出來。

不然，打死，還是發賣，是桑枝自己的命，她不接別人的因果。

桑枝猶豫不定。

或許楚遙光只是來套她的話，她說出來了，依舊要她死。

楚遙光并沒有太多耐心讓她慢慢考慮，只等了幾息時間，見桑枝不說話，便轉身往柴房外走去。

“大小姐！”桑枝來不及多想，急忙喊住她。

不論如何，總不能在柴房里等死。

楚遙光回頭，靜靜看著桑枝。

桑枝咬咬牙下定決心，放低聲音：“小姐回去，看看自己妝臺抽屜的夾層，那里被藏了三封信。”

這三封信是半夏藏的，桑枝在許氏吩咐半夏時偷聽了一耳朵。

似乎是要在小年的家宴上安排什么。

她沒聽的太清楚。

這事隱秘，許氏只告訴半夏一個人知道。

“如果奴婢說的沒錯，小姐能不能救奴婢一命？”桑枝有些緊張。

楚遙光笑笑，說：“明日一早，會有人接你去城外的莊子上，既然將來要為我辦事，先把傷養好吧。”

回到蘭香院。

妝臺夾層里果然有三封信。

楚遙光依次看過，就知道了許氏到底要在小年設什么局。

她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封信，找出在聚賢樓時謝昀給她的哨子。

哨音清脆而短促，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沒過多久，一只紅隼破空飛來，徑直停在窗臺上。

楚遙光把折好的信塞進紅隼腿上的細竹管里。

紅隼展翅一振，瞬間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

臘八過去，許氏消沉了幾天，楚遙光過上了沒有波瀾的平靜生活。

府里的管事和下人，雖然被許氏授意，但慢慢的，開始對蘭香院客氣。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在后宅也是一樣。

主子們之間起了齟齬，最難做的是下人，不能兩邊討好，也不能兩邊不討好。

許氏是主母，在侯府大權獨攬，楚遙光卻能在皇上皇后跟前得臉。

誰都不好得罪。

下人們還是不敢明著做什么，但滿穗在府里行走，也會被其他院子里的丫鬟悄悄叫一聲“姐姐”。

這樣就很好。

楚遙光并不著急。

拔毒祛病，要溫火細熬，斷絕根苗，不然只除表癥，遲早還得復發。

日子慢慢過去，到了小年這一天。

侯府掃塵迎新，各個院子都忙忙碌碌的。

滿穗一身牛勁兒，早早起來指揮院子里的丫鬟們清掃。

秦姨娘一進門，看見滿穗忍不住夸：“這丫頭結結實實，一看就是氣血足的樣子，真叫人喜歡，大小姐身邊風水養人。”

秦姨娘帶了一些點心來。

“這是我自己做的，余杭那邊的做法，和京城的糕點不一樣，大小姐嘗一嘗。”

又說，“明良任職的文書已經下來了，我該親自來道謝，可一直到昨日，夫人才解了我的禁足，大小姐別怪我失禮。”

楚遙光：“投桃報李，姨娘已經還了人情，又送我糕點，現在是我倒欠著姨娘了。”

還了人情，就是臘八祈福時楚明月帶來的那一封信。

秦姨娘聽楚遙光提起，便正了神色：“那封信，大小姐已經看了，今日小年的家宴，恐怕就要發生事情。”

放低聲音，“那人已經進了京，就住在西街的客棧里。”

楚遙光微感詫異。

“姨娘是怎么探知這么多消息的？”

秦姨娘坦然笑笑。

“我當初剛剛跟了侯爺的時候，因為出身勾欄，老夫人并不讓我進門，我便在莊子上住了三年，直到生下明月和明良，才有了做姨娘的資格。”

“夫人的耳目多在府里，莊子上的事她不大管，我才能夠放一些自己的人手，多是些跟了我多年的老嬤嬤，消息還算靈通。”

“大小姐這一次有什么打算，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