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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云歸深處 5.9 罪者西行

  • 山君聽禪
  • 廬山風云
  • 4955字
  • 2025-08-29 09:53:29

5.9罪者西行

寒冷。一種浸入骨髓、帶著陳年尸蠟和劣質燒酒氣味的寒冷,像無數冰冷的蛆蟲,鉆透王獵戶破爛的夾襖,啃噬著他僅存的暖意。意識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深潭底部,每一次掙扎著上浮,都被無形的重壓狠狠按回去。四肢百骸像是被凍住的石塊,連稍微動彈一下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稍一用力,骨頭就會碎裂成冰碴。

“叮鈴……叮鈴鈴……”

聲音來了。不是從耳朵傳入,而是直接敲打在他裸露的神經上。單調、空洞、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摩擦質感,每一次鈴響的間隙,都長得令人窒息。它穿透了漏風的窗欞,穿透了糊窗的破爛草紙,像冰冷的鉤子,勾住了他混沌的意識,強行將他從無邊的冰冷黑淵里拖拽出來。那鈴聲里仿佛藏著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他,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王獵戶猛地睜開眼。

黑暗。濃稠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像是化不開的墨汁,將整個屋子都包裹其中。唯有不遠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一點暗紅光芒在跳動,像是垂死野獸的眼睛,忽明忽暗,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借著那點微光,他勉強分辨出自己躺在一張硬得硌骨的木板床上,身下墊著的稻草散發著刺鼻的霉爛和某種陳年污垢混合的氣息,鉆入鼻腔,嗆得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卻又咳不出來,只能憋在喉嚨里,難受至極。房梁低矮,上面布滿了蛛網和灰塵,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將他掩埋在這片黑暗與腐朽之中。空氣里那股混雜著尸蠟、草藥和濃烈劣酒的味道更加清晰,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胃袋痙攣,一陣陣的惡心感翻涌而上。

“叮鈴……叮鈴鈴……”

鈴聲更近了!仿佛就在窗外!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次搖動,都讓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血液都為之凝滯。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言喻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四周都是冰冷的墻壁,讓他無處可逃。他想動,想蜷縮,想躲進床底最深的黑暗里,但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只有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窗欞!對,那扇破敗的、糊著爛紙的窗欞!聲音就是從那里傳來的!那詭異的鈴聲在召喚什么?是什么東西正跟著鈴聲走過窗外?是索命的厲鬼,還是山中的精怪?無數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盤旋,讓他的恐懼愈發加深。

一股無法抑制的沖動驅使著他,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脖子。他艱難地、一寸寸地轉動僵硬的脖頸,骨頭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布滿血絲的眼球竭力轉向那扇漏風的破窗方向。窗紙早已千瘡百孔,上面的破洞像是一只只眼睛,望向外面更深的夜。他想看!必須看!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在搖鈴!是什么東西在行走!哪怕知道可能會看到恐怖的景象,他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和那股莫名的沖動。

就在他的視線即將透過一個稍大的破洞,投向窗外那未知的、鈴聲來源的黑暗時——

一只冰涼卻異常有力的手,帶著山野間草木的清氣,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那冰涼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讓他打了個寒顫,也讓他那即將看到窗外景象的視線戛然而止。

“莫看窗外!”

一個少女的聲音,清脆,卻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和一種深切的恐懼,在他耳邊炸響。那冰冷的手掌完全覆蓋了他的視線,隔絕了窗外的一切,也像是隔絕了一個致命的威脅。

王獵戶渾身一僵,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咚咚地撞擊著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皮膚的束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甚至蓋過了窗外的鈴聲。

“那是三尸神借道……活人看了……魂就被勾走了!”少女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溫熱,卻帶著顫抖,“屏住呼吸!等鈴聲過去!”

三尸神?勾魂?王獵戶腦中一片空白,這些詞匯像是帶著某種魔力,讓他的恐懼達到了頂點。他雖然不知道三尸神究竟是什么,但“勾魂”兩個字足以讓他明白其中的兇險。原始的本能讓他死死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那“叮鈴…叮鈴鈴…”的聲音,仿佛就在窗外的咫尺之處停了下來!他甚至能想象出,一個穿著寬大黑袍、戴著高帽的身影,正提著慘白的燈籠,無聲無息地站在窗外,那空洞的“目光”正穿透破洞,掃視著屋內……尋找著不聽話的生魂!他仿佛能看到那燈籠里跳動的幽光,映照出黑袍下模糊而恐怖的輪廓。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每一刻都在煎熬著他的神經。他能感覺到捂著他眼睛的那只手,掌心也沁出了冰涼的汗,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少女緊貼著他,身體也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而壓抑。

終于,那催命的鈴聲再次響起,緩慢地、空洞地,開始移動,漸行漸遠。

“叮鈴……叮鈴鈴……”

聲音漸漸微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慢慢散去,最終消失在無邊的夜風里,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捂著眼睛的手緩緩松開了。王獵戶大口喘著粗氣,如同離水的魚,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像是要掙脫束縛。他驚魂未定地轉過頭,借著角落里那點微弱的炭火光芒,看清了剛才救他的人。

是個十五六歲的山間少女,穿著一身靛藍染就的粗布衣裙,上面用彩線繡著繁復的、形似藤蔓和眼睛的圖案,那些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神秘而詭異。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清秀而稚嫩,皮膚是山間女子特有的健康膚色,帶著一絲紅暈。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山澗里洗過的黑曜石,此刻正帶著后怕和警惕盯著他。她烏黑的發辮間,斜插著一支古樸的銀簪,銀簪上刻著簡單的花紋,在火光下閃著微弱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系在她腰間的一串小巧銀鈴,隨著她身體微微的顫抖,發出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輕響,那聲音與剛才窗外的鈴聲截然不同,帶著一種靈動的感覺。

王獵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串銀鈴吸引。火光雖暗,但那銀鈴表面精心鏨刻的紋路卻清晰可見——一個繁復的、充滿原始力量的圖騰。線條盤繞回旋,如同山間纏繞的藤蔓,核心處,赫然是一個古老的、結構奇特的“王”字!這紋路……這紋路……他腦中轟然炸響,像是有一道驚雷在里面炸開,瞬間將他拉回那個血腥的黃昏,拉回云深山的斷崖!那頭倒下的巨虎,額頭上那道被血染紅的、閃電般的奇異紋路,與眼前銀鈴上的圖騰,竟一模一樣!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帶著血腥味和廝殺的慘烈。

“你,你……”王獵戶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巨大的震驚和莫名的恐慌讓他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死死盯著少女腰間的銀鈴,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山女阿籮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到自己腰間的銀鈴,臉上警惕之色更濃,下意識地用手護住了那串鈴鐺,身體微微后傾,像是在保護什么珍貴而隱秘的東西:“看什么?山神娘娘的護符,不準亂看!”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和戒備,仿佛這銀鈴是她的命根子。

她似乎不愿多談這銀鈴的來歷,目光轉向王獵戶蒼白的臉和破爛染血的衣物,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醒了?命真大!阿爹在亂葬崗背尸,聽到草堆里有動靜,才把你撿回來的。你是什么人?怎么渾身是血,倒在那種地方?”她秀氣的眉毛蹙起,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看你這身打扮……打獵人?”

王獵戶張了張嘴,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鐵銹味瞬間涌上喉頭,那是他昏迷前最后記憶的味道——虎爪撕裂皮肉的劇痛,像是被鋒利的刀割開一樣,鮮血直流;自己獵刀砍中骨頭時反震的力道,震得他手臂發麻;還有那山君最后悲慟的、如同實質的目光,充滿了不甘和憤怒,直直地刺入他的心底!恐懼、劇痛、還有那無法言說的、沉重的負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他猛地蜷縮起來,劇烈地干嘔,卻只吐出一些酸澀的苦水,身體篩糠般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與巨虎搏斗的瞬間。

“我…我…”他嘶啞地擠出幾個字,眼神渙散,充滿了驚懼和自我厭棄,“我殺了……我殺了……不該殺的…”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悔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

阿籮看著他痛苦扭曲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警惕中摻雜了一絲憐憫。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起身,走到角落那點微弱的炭火旁。炭火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土灶,上面架著一個黑乎乎的藥罐,藥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濃郁的藥味。她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從藥罐里舀出小半碗濃黑如墨、散發著刺鼻苦澀氣味的藥汁。

“喏,喝了。”她把碗遞到王獵戶嘴邊,語氣依舊生硬,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尸毒瘴’入了肺腑,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了。喝了,能吊住你的命。”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堅定,似乎很清楚這藥的重要性。

那藥汁的氣味令人作嘔,比腐肉更甚,混雜著各種奇怪的味道,直沖鼻腔。王獵戶看著碗中濃稠的黑色液體,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再次吐出來。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對那“三尸神”鈴聲刻骨的恐懼,壓過了抗拒。他閉上眼,如同吞咽滾燙的烙鐵,強忍著將那苦澀腥臭的藥汁灌了下去。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腥辣和陰寒的氣息瞬間從喉嚨燒灼到胃底,像有一團火在肚子里燃燒,又像有無數冰冷的蟲子在爬,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蜷縮得更緊,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恍惚間,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后腰。那里曾經常年懸掛著他視若生命的獵刀,那把刀陪伴他走過了無數個山林,幫他捕獲了無數的獵物。指尖觸到的,只有粗糙的、被血和泥漿板結的粗布。但掌心殘留的記憶,卻無比清晰地烙印著那刀柄的冰冷觸感,以及刀身砍入骨肉時傳遞回來的、令人牙酸的震動感。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震徹山林的虎嘯,那聲音充滿了威嚴和憤怒,讓整個山林都為之顫抖。還有…還有孩童驚恐絕望的哭喊?那哭聲遙遠而模糊,卻如同細針,狠狠扎進他混亂的腦海深處,讓他的心一陣刺痛。

他努力回想那哭聲的來源,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只覺得那哭聲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與他殺虎的行為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他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里面扎,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在腦海里翻滾、碰撞,讓他痛苦不堪。

阿籮看著他痛苦的樣子,默默地走到炭火邊,往里面添了一些柴薪,讓火苗稍微旺了一些。火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那雙明亮的眼睛更顯深邃。她靜靜地站在那里,沒有說話,仿佛在思考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王獵戶從痛苦中緩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王獵戶的頭痛才稍微緩解了一些,他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浸濕了鬢角。他抬起頭,看向阿籮,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和懇求:“那…那哭聲…你聽到過嗎?”

阿籮聞言,身體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什么哭聲?這里除了我們,沒有別人。”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亂葬崗那邊倒是經常有奇怪的聲音,但那都是死人的怨氣,你別多想。”

王獵戶看著阿籮認真的眼神,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的話。但那哭聲如此真實,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傷痕和污垢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獵刀,殺死了無數的動物,也包括那只不該殺的巨虎。一股深深的自責涌上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真的……殺了不該殺的……”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我罪該萬死……”

阿籮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自責也沒用。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傷,至于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說吧。”她的語氣里少了一些警惕,多了一些溫和。

說完,她轉身走到屋子的另一邊,那里堆放著一些干草和雜物。她從里面拿出一張破舊的毯子,走到王獵戶身邊,蓋在了他的身上:“夜里冷,蓋上吧,別再著涼了。”

毯子雖然破舊,但帶著一絲溫暖,讓王獵戶冰冷的身體稍微暖和了一些。他看著阿籮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這個陌生的少女,救了他的命,還給了他溫暖,而他卻背負著沉重的罪孽。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腦海里依舊是那只巨虎的眼神和那模糊的哭聲。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恐怕都無法擺脫這份罪孽了。

夜,依舊深沉。屋子里的炭火靜靜地燃燒著,發出微弱的噼啪聲。王獵戶在痛苦和迷茫中,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只是這一次,他的夢里不再只有冰冷和黑暗,還有那串銀鈴上的圖騰和那若有若無的哭聲。

阿籮坐在炭火邊,看著王獵戶沉睡的樣子,眼神里充滿了復雜。她輕輕撫摸著腰間的銀鈴,那上面的圖騰在火光下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她低聲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銀鈴說:“真的是他嗎?這一切,難道都是注定的?”

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只有窗外的夜風,嗚咽著吹過,像是在訴說著什么古老而神秘的故事。而王獵戶,這個背負著罪孽的獵人,他的西行之路,才剛剛開始。等待他的,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的懲罰,誰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去面對自己所犯下的過錯,去尋找那哭聲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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