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子被放在木桌上，侍從們面面相覷。

那個膀大腰圓的侍從第一個上前，閉著眼塞進嘴里，用力咀嚼起來。

他下意識咀嚼了兩下。

辛辣、土腥、微甜、腐朽，混亂之中，一種原始的鮮味，冒了出來。

像在咀嚼一塊沾著河泥的草根，粗糙生猛，卻有點上頭。

“怎么樣？毒死沒？”

漢子咂咂嘴：“還行？有點怪，但好像沒那么難吃。”

偏殿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他。

“真的假的？”另一個侍從拿起一個點心，咬了一小口。

同樣的沖擊感，同樣的混亂風味，他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好像是有點不一樣？”

嘗試開始了。

有人囫圇吞下，有人小口品嘗，有人被嗆得直咳嗽，但最終，預想中的集體嘔吐并未發生。

多數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困惑。

與此同時，濕瓦吉盤踞的陰暗巷子深處。

薩魯克將那盤“特供點心”放在一塊石頭上，對著陰影里幾個探頭探腦的混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濕...濕瓦吉老大...巷火廚房...孝敬您的...神...神廟供品...”

說完，他轉身就跑。

一個混混啐了一口，拿起一個點心掂量了一下：“媽的，什么玩意兒？一股子餿味！那幫賤民敢耍我們？”

“管他什么！”另一個刀疤臉混混一把搶過點心，“老大還沒發話呢！老子先嘗嘗！”

清晨，巷火廚房門口。

遠遠傳來吆喝。

“喂！老太婆，湯，給老子盛湯！”

刀疤臉帶著三四個手下混混，堵在門口，眼泡還沒消腫。

“錢。”帕西奶奶掌心向上。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不情不愿，摸出幾個=硬幣拍在灶臺邊。

“媽的，比廟里還黑...”他罵罵咧咧搶過碗。

那股草木氣和微腥再次沖刷而下，他打了個嗝，把碗往旁邊小弟手里一塞：“給老子拿著，再來一碗，給他倆也盛上！”

銅鍋里的湯線眼見著往下沉了一截。

哈里斯忙著劈柴添火，薩魯克端著幾個空碗在排隊的人縫里穿梭。

巷子里的鄰居們被這陣仗驚動，探頭探腦。

“帕西奶奶...給...給一碗嘗嘗？”

銅鍋前的隊伍悄然變長。

賈馬爾船老大領著他那幫渾身散發著魚腥汗臭的水手們，搖搖晃晃走近。

“嚯！”賈馬爾撥開擋路的人，“李米特兄弟，你這又鼓搗出什么神仙水了？聞著就提神！”

“野羅勒湯，賈馬爾老大。”李米特從帕西奶奶手里接過一碗遞過去，“碼頭的水氣重，試試這個。”

賈馬爾嘗了一口，大手一揮，“兄弟們！都過來！一人一碗！這湯頂事！”

幾十個水手瞬間將巷火廚房門口堵得水泄不通，大手爭搶著遞出硬幣，甚至還有幾枚貝殼。

“排隊！都他媽排隊！”哈里斯吼得嗓子劈叉，手里的木勺幾乎要揮出殘影。

鍋底最后一點被帕西奶奶刮得干干凈凈。

午后，巷火廚房那口銅鍋剛架回灶上，幾道穿著神廟粗布短褂的身影就畏畏縮縮，擠到了隊伍末尾。

他們不敢像碼頭苦力那樣吆喝。

李米特認出了其中一張臉。

那天在后殿搬運香燭時差點暈倒的少年。

“拼...拼單！”一個雜役學徒鼓起勇氣，“我們殿里...還有十幾個人...下不了值...能...能給送嗎？”

薩魯克抱著腦袋沖進廚房，小臉煞白：“先生，碼頭工棚那邊來了一大群人！領頭的是個包工頭，說要一百碗！現、現在就要！”

李米特拿起最后一點野羅勒濃縮精華，兌進一大桶溫熱凈水里。

長隊歪歪扭扭，苦力們揉著惺忪睡眼，眼巴巴盯著那口架在土灶上的銅鍋。

“排隊！都他媽給老子排隊！”哈里斯吼得唾沫星子橫飛，把幾個想往前擠的碼頭漢子硬生生擋回去。

薩魯克在人群縫隙里穿梭，收著盧比硬幣。

“沒了！真沒了！一滴都沒了！”帕西奶奶踮著腳，用木勺刮著鍋底，刮得銅壁刺啦響。

排在隊伍尾巴的幾個漢子頓時炸了鍋。

“帕西老太婆！老子天沒亮就蹲這兒了！”

“就是！昨天就沒搶到，今天又白來？”

“加一鍋！再加一鍋！錢不是問題！”

哈里斯被推搡得一個踉蹌，火氣蹭地冒上來：“加個屁！野羅勒葉子是天上掉的？說了限量就限量！明天趕早！”

人群的抱怨聲浪更大了，嗡嗡響成一片。

巷子口里，一個穿著神廟粗布短褂的年輕雜役縮回脖子。

他背靠著土墻，心臟怦怦狂跳，手心里捂著一個陶碗，碗底還剩淺淺一層綠湯，做賊似的左右看看，湊到碗邊，吸溜了一大口。

他閉上眼，根本沒注意到僧袍衣角，已停在他面前。

達摩垂著眼。

“大...大人...”雜役手里的碗差點脫手，牙齒咯咯打顫，“我...我就是...這湯...”

達摩沒說話，目光落在碗底。

雜役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把頭埋進地里。

空氣凝固了幾秒，達摩忽然伸出手，直接拿走了那只碗。

雜役抬頭，只看到達摩仰頭，喉結滾動，將碗底最后一點湯汁一飲而盡。

幾滴殘汁順著他唇角滑下，滴落在僧袍上，洇開幾團深色。

達摩什么也沒說，將空碗塞回雜役手里，轉身，消失。

雜役捧著碗，愣在原地。

夜色，巷火廚房昏黃光暈下，李米特盤腿坐在草席上。

薩魯克蹲在旁邊，手指扒拉著，嘴里數著：“......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整！先生，整一百盧比！還有這些零的...天吶！”

李米特頭也沒抬，指尖捻起一枚盧比，在燈下看了看，隨手丟進錢堆里，“明天，野羅勒湯，限量兩百勺。”

“兩百勺？”薩魯克一愣，掰著手指頭，“今天至少來了三百人想喝！兩百勺不夠啊，先生！”

“不夠就對了。”李米特拿起旁邊一個椰子殼，掂了掂，又拿起一個剛摘下來的新鮮野羅勒花穗，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香氣。

“告訴他們，每天就這么多。賣完即止。”

“想喝？”

“明天，趕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