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銘推開指揮所的門,陽光隨即灌入室內,照亮了長桌上鋪開的情報圖。他沒有停頓,徑直走到桌前,手指落在南面山林區域,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們不能再等了。情報已經明確,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張圖變成行動。”
趙鴻志緊隨其后,手中抱著一疊記錄本和鉛筆草圖。他將本子放在桌角,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陸續進入的作戰骨干。張猛最后一個進來,肩頭還沾著露水,靴底帶進幾片濕葉,他用力跺了兩下腳,大步走到地圖西側,盯著那幾處被標為“暗哨”的紅點。
“你們都看過圖了。”陳啟銘抬眼環視眾人,“東側重兵布防,明擺著是主防線;北面有運輸線,每日兩趟車隊進出;西側看似薄弱,但有隱蔽崗哨,極可能是誘敵陷阱。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從哪打進去?”
一名營長立刻開口:“西側雖然有暗哨,但畢竟防御密度最低,只要動作快,打穿一道口子,主力就能跟進。”
“然后呢?”張猛冷笑一聲,手掌拍在桌上,“剛沖進去就被兩翼包抄?你們以為日本人傻?他把弱點露出來,就是等著你去撞!”
“那你打算怎么辦?”那營長皺眉,“從南面爬山?那地方連路都沒有,夜里行軍,摔都摔死一半。”
“路是人走出來的。”張猛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多層的草圖,邊緣已經磨損發毛,他攤在桌上,用幾枚子彈殼壓住四角,“這是早年我帶兄弟們跑貨時踩出來的獵戶道,從后山繞過去,三小時能摸到據點外圍。”
陳啟銘俯身細看,草圖上用炭筆勾出幾條曲折小徑,有些地方標注著“塌方”“斷崖”“夜霧濃”。他抬頭:“你確定能走通?”
“去年冬天我帶人從這兒撤過。”張猛指了其中一條狹窄路線,“那晚下雪,我們背著傷員,沒出事。只要不走明坡,走溝底和密林,鬼子的哨兵發現不了。”
“可突擊隊必須輕裝。”一名連長插話,“帶不了重武器,炸藥也有限,怎么破工事?”
趙鴻志這時開口:“不需要在突破時就破工事。”他翻開筆記本,指著一頁計算數據,“我分析過運輸車隊的時間規律——每天清晨六點十五和下午四點整進出。這兩個時段,據點大門開啟,崗哨注意力集中在車輛檢查,外圍警戒會松動三到五分鐘。”
他抬眼:“如果我們把南面滲透的時間,卡在車隊進出的那一刻,爆炸聲和引擎聲能掩蓋腳步和輕微槍響。突擊隊只需攜帶便攜炸藥和短槍,任務不是強攻,而是潛入后定點破壞。”
“然后正面部隊再動?”有人問。
“不。”趙鴻志搖頭,“正面部隊要晚十分鐘行動。等突擊隊完成第一波破壞,日軍開始調動應對時,我們再從北面發起佯攻,吸引火力。這樣,他們無法判斷主攻方向,兵力會分散。”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幾名軍官低頭翻看自己的記錄,有人用鉛筆在地圖上比劃。陳啟銘站在地圖中央,目光從南面山林緩緩移向北面運輸線,又回到張猛那張舊草圖上。
“南面負責滲透,北面負責干擾和牽制。”他終于開口,“張猛帶精銳小隊走獵戶道,凌晨五點五十出發,六點十五前必須抵達外圍。趙鴻志協調炸藥分發,確保每人攜帶量精確到公斤,多一斤都可能影響速度。”
張猛點頭:“我親自帶隊。”
“你不能去。”陳啟銘語氣平靜,“你是預備指揮組核心,一旦行動受阻,需要你在后方調整部署。我派李青山領隊,你負責遠程接應和路線確認。”
張猛眉頭一皺,剛要爭辯,陳啟銘抬手止住:“這不是商量。你熟悉地形,但不代表你非得親自踩進去。我們需要的是成功,不是逞勇。”
張猛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緩緩松開攥緊的拳頭:“行。我把路線細節全告訴他,再畫一份更清楚的圖。”
“好。”陳啟銘轉向趙鴻志,“武器配置呢?突擊隊用什么炸藥?”
“我改進了兩型便攜雷管。”趙鴻志翻開另一本冊子,“一種是木殼包裹的低爆震型,適合破壞電纜和輕型工事;另一種是鐵皮封裝的高聚能型,專用于混凝土墻體。每組配兩枚,由組長掌握使用時機。”
“有沒有可能被提前發現?”有人問。
“有。”趙鴻志坦然承認,“但我們可以控制風險。比如,讓隊員在接近時涂抹泥漿遮蔽反光,衣服撕邊做成自然破損狀。最關鍵的是——時間必須卡死。六點十五分,車隊進,大門開,哨兵轉頭,那一瞬間,就是我們唯一的窗口。”
陳啟銘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南面小徑的終點:“這里,距離據點外圍鐵絲網不到一百米,是最佳潛伏點。李青山帶隊抵達后,先不動,等北面車隊進入,哨兵注意力轉移,再剪網突入。”
他頓了頓:“破壞目標優先級:通訊線路、電力設施、實驗建筑外圍管道。不求全毀,只要讓里面癱瘓十分鐘,我們就贏了。”
“那火力支援呢?”一名炮兵參謀問,“我們有兩門迫擊炮,能不能在北面佯攻時提供壓制?”
“可以。”趙鴻志立即回應,“但只準打兩輪,打完立刻轉移陣地。炮聲一響,鬼子的重機槍就會調頭。我們的目的是牽制,不是硬拼。”
“我補充一點。”張猛突然說,“南面隊伍出發前,得有人在山腰放煙。不是真煙,是濕柴悶燒,造點霧氣。山里早晨本來就有露,加點煙,更容易遮形。”
陳啟銘點頭:“可行。安排一個小組提前兩小時上山,控制煙量,別過頭。”
會議繼續推進,各部隊任務逐一敲定。突擊隊、佯攻隊、火力組、通訊組、接應組全部明確職責,時間線精確到分鐘。地圖上的標記越來越多,紅藍鉛筆交錯,像一張正在繃緊的弓。
趙鴻志在筆記本最后一頁寫下:“三點聯動:滲透-干擾-強攻。”他在“車隊時間”四個字下重重畫了一道線。
陳啟銘最后環視眾人:“這次行動,不許有臨時變通。所有人按計劃執行,差一分鐘,錯一步路,都可能全盤失敗。我們沒有第二次機會。”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脊背都挺直了。
“散會。”陳啟銘收起情報圖,交給通訊員,“立即下發作戰細則,兩小時內,所有指揮員必須完成部署確認。”
眾人起身,桌椅挪動聲中,張猛卻沒動。他拿起那張舊草圖,用鉛筆在其中一段路徑旁補了個標記,低聲對陳啟銘說:“這里,有一處斷溝,雨季常積水。李青山沒走過這種路,得提醒他繞行。”
陳啟銘接過圖,看了一眼,點頭:“我會親自告訴他。”
張猛這才起身,大步走向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框上,忽然停住:“啟銘。”
陳啟銘抬頭。
“如果……”張猛頓了頓,沒說完,只是把草圖往他手里塞得更緊了些。
陳啟銘握住了圖。紙面粗糙,邊緣裂開,墨跡被汗水暈過,但路線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