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貢漕船甲板上的廝殺之慘烈,遠遠超乎了陳懷瑾的預料。
他才剛躍上甲板,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腳下踩著的木板早已被血水浸得濕滑黏膩,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剛淋過雨的泥濘地里。
目光所及,橫七豎八躺倒的,竟清一色是此次押運歲貢的護衛——也就是那位押送官宋龍的麾下兵士。
鄭鐵錘一言不發,手中橫刀揮出,利落地挑開擋路的尸首,在前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蕭燼蘿則緊抿著唇,手中那桿梨花槍挽出森森寒芒,護在陳懷瑾身側,眼神警惕如獵鷹,不時掃過四下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幾人無暇細看,迅速搶入船艙。
可一進艙內,所有人卻都不由得愣在當場——艙中竟是空蕩得詭異。
原本應堆疊如山的銀箱絹匹,此時早已不翼而飛,只留下一些被撕得粉碎的蓋布,零落散在地上,如同祭奠后殘留的紙錢。
別說牛再興那伙人、皇城司的察事卒,就連先一步登船的韓八卦等人,也半個不見蹤影。
氣氛霎時凝滯。這才過了多久?
滿船的歲貢,竟像被一只無形巨口吞噬殆盡,無聲無息,連一點掙扎痕跡都未曾留下!
陳懷瑾眉頭緊鎖,當即命鄭鐵錘帶人疾奔另一艘漕船查看。
不多時,鄭鐵錘疾步返回,黝黑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甕聲稟報:“大人,那邊也一樣……全空了!”
陳懷瑾默然不語,轉身重返甲板,憑欄遠眺。
晨霧漸散,不遠處一座江心島靜靜伏在波光之中,四周蘆葦茂密,隨風輕蕩。
他心頭驀地一跳——莫非……所有銀絹,都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轉運到了那島上?
可牛再興的人也就罷了,皇城司的老周頭、韓八卦那些岳家軍舊部,又怎會如此順從?
甚至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處,金兵水寨的方向忽有號角聲隱隱傳來,薄霧散盡處,可見若干戰船正在集結,顯然已被這邊的動靜驚動,正欲前來查看。
“情勢不對,先行撤離,速向郡王稟報!”
陳懷瑾當機立斷,率眾飛快撤回快船,疾馳至趙伯琮所在指揮船復命。
此時金人船隊已漸行漸近,帆影幢幢,殺氣隱現。
王仁與宋龍等人早已面如土色,連連苦勸趙伯琮以安危為重,速速退避。
趙伯琮面沉如水,眼中全是不甘,可他亦知此刻絕非意氣用事之時。
他強壓怒火,咬牙道:“若真是金賊膽大包天,劫我歲貢,本王必奏請朝廷,發兵蕩寇!”
陳懷瑾卻在此時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望向那片蘆葦深處的江心島:“殿下,金兵來襲未必不是障眼法。
真相,恐怕藏在那島上。請容我帶一隊人,趁亂摸上島去查個究竟!”
趙伯琮凝視他片刻,重重點頭:“好!你萬事小心!”
隨即下令所屬船只故意制造響動,吸引金兵注意,為陳懷瑾的行動打掩護。
當下兵分兩路。趙伯琮在王仁、宋龍護持下暫退,同時派船盡量拖回空漕船,并擂鼓揚旗,虛張聲勢。
而陳懷瑾則與蕭燼蘿、鄭鐵錘等十余名好手,悄無聲息地躍上一葉輕舟,借著蘆葦蕩的遮蔽,如一支離弦的箭,直射江心島。
江風凜冽,水波湍急,小舟迅速沒入蒼茫煙水之中。
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深不可測的迷局,與一觸即發的殺機。
事情果然如陳懷瑾所預料的那般發展下去。
趙伯琮率領宋兵船只故意弄出的聲響,果然引起了對面金兵巡邏船的注意。
江風凜冽,水波激蕩,遠遠可見金兵船上人影晃動,號旗揮舞,顯然已察覺異狀。
但令人意外的是,金兵船并未立刻逼近查探,反而謹慎地向后退了幾分,同時派出快艇往回傳遞消息,顯然是在召集后援、調兵遣將。
陳懷瑾立在船頭,遠遠望見,心中不由一動:“金人何時變得如此謹慎?”
趙伯琮見計策奏效,也不戀戰,一聲令下,宋兵船只即刻回撤。
而此刻陳懷瑾、蕭燼蘿等人已悄然登陸江心島。
趙伯琮派人將接應的小船盡數駛離,只留他們一行十余人隱于蘆葦深處。
等到金兵大隊趕來,只怕早已人去江空,唯有江水東流、蘆花搖白而已。
一登上島,陳懷瑾即命鄭鐵錘帶人將小船拖入蘆葦叢中藏妥,再以蘆葦遮蓋痕跡。
他自己則舉目四望,但見這江心島面積頗不小,四面蘆荻叢生,高可沒人,風吹過時唰唰作響,如浪如濤,更顯得島上幽深莫測。
蕭燼蘿手提梨花槍,警覺地環視一周,輕聲道:“姐夫,這島上情形不明,還是小心為上。”她話音未落,人已搶前兩步,欲為陳懷瑾開路。
鄭鐵錘卻一把攔住,粗聲道:“蕭姑娘,讓我老鄭走前頭。我皮糙肉厚,江湖經驗也多些,真有什么陷阱埋伏,也好應付。”
說罷也不推辭,拔出腰刀,當先邁入蘆葦蕩中。
陳懷瑾點頭允可,于是十余人成一路縱隊,小心戒備著向蘆葦深處行去。
腳下是潮濕的泥地,蘆根交錯,時有水洼,行進頗為艱難。
陳懷瑾一邊走,一邊心下暗忖:這江心島看似不大,但實地走來,方覺其寬廣。
直徑怕是不下一里,蘆葦叢生、視野受阻,更顯得幽深神秘。
又行百余步,蘆葦漸漸稀疏,前方隱約現出高地的輪廓。
再走一二百步,終于完全走出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竟別有洞天——
只見島嶼中央地勢漸高,形成一座不高卻頗為靈秀的山丘,郁郁蔥蔥,仿佛碧玉簪入江心。
丘側兩道清溪如帶,蜿蜒而下,水聲淙淙不絕于耳,更襯得四下林木幽深、枝葉蔽日。
乍一眼望去,竟如一處被時光遺忘的世外桃源,清幽得不似人間景物。
陳懷瑾暗暗稱奇,心中忖道:“大江浩蕩,奔流千古,誰能想到這湍急江心竟藏得如此一處別有洞天?”
他念頭一轉,疑云頓生——這般地勢,易守難攻,物資不缺,確是藏身妙地,牛再興那伙人多半就潛伏于此。
然而另一個疑問旋即浮上心頭:此處離金兵邊界不足數十里,以金人歷來周密兇悍的作風,豈會容得眼皮底下藏著這么一處可能窩藏宋人勢力的江心島?
更何況牛再興那幫人皆是岳家軍舊部,與金人可謂血海深仇……
更教他琢磨不透的是,韓八卦所率郡王府兵,皇城司人馬、牛再興的舊部,這兩方一官一野,本應水火不容,如今竟能悄無聲息地合作潛入此島?
其間必有某種不為人知的協議或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