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溪書院岸邊那最后的毀滅之光,如同貪婪的巨口,吞噬了天地間最后的光明與聲響。陸九淵燃燒本源化作的浩然光團與顧硯之傾瀉的毀滅魔焰撞擊的剎那,時間仿佛被徹底扭曲、拉長,隨即又被狂暴的能量撕成齏粉。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伴隨著足以撕裂神魂的能量風暴,如同滅世的狂潮,瞬間席卷了整個濂溪湖岸!天空翻滾的魔云被狠狠撕開巨大的空洞,露出其后更加深邃絕望的黑暗虛空!污濁的鄱陽湖面被壓出一個深達數十丈、直徑數百丈的恐怖巨坑,粘稠的魔水沖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黑雨!岸邊所有殘存的建筑、魔苔、甚至是周文淵尸骨無存的灰燼,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抹去,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流淌著熔巖般紅光的巨大焦坑!
毀滅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滅世巨錘,狠狠砸在剛剛被陸九淵浩然正氣與佛門蓮印強行催動、朝著虎溪入口亡命飛遁的烏篷小船上!
砰!!!
本就瀕臨解體的船體發出最后的、令人心碎的呻吟!船尾瞬間崩碎,化作無數燃燒著魔焰的碎片!船身巨大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至船頭!冰冷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魔水如同決堤般瘋狂涌入!
“呃啊——!”
管懷瑾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便被這恐怖的沖擊波狠狠掀飛!他緊緊抱著懷中那冰冷、被暗紫色魔咒徹底覆蓋、氣息微弱到幾近斷絕的青蕪,如同狂風中的兩片落葉,被狠狠甩向船艙前端!重重撞在船頭僅存的、布滿裂痕的船板上!
噗!又是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淤血噴出,濺落在青蕪蒼白冰冷的臉頰上,迅速暈開,如同絕望綻放的殘梅。文樞深處,那顆剛剛被青蕪剝離的本源光點強行穩定住、混合著金芒與翠綠的心臟,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在心臟表面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意識如同狂風中的燭火,劇烈搖曳,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了大半!
然而,就在他意識沉淪的邊緣,那緊緊護著青蕪身體的、染血的雙手,卻如同焊死了一般,沒有絲毫放松!
小船徹底失去了動力,如同被遺棄的朽木,在狂暴的余波和翻騰的魔水中劇烈旋轉、下沉!冰冷的、粘稠的、帶著刺骨寒意與污穢侵蝕的魔水,瞬間淹沒了管懷瑾的腰腹,瘋狂地涌入他的口鼻!窒息與死亡的冰冷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青蕪…”一個微弱到極點的意念,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掙扎著閃爍。他不能死!青蕪還在他懷里!師尊用命換來的生路…
就在這滅頂之災降臨的瞬間!
嗡——!!!
他懷中,青蕪心口位置——那枚一直被他緊緊握在兩人之間、染滿了兩人鮮血的柴桑玉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光芒!不再是凌厲的青白,也不再是純粹的翠綠,而是一種混合了忠烈沉金、生命碧意以及…某種源自血脈深處、跨越時空的悲憫與守護意志的——**玄黃之色**!
這玄黃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撐開了一片小小的、僅容兩人存身的領域!粘稠冰冷的魔水觸碰到這光芒,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被蒸發、凈化、推開!涌入船艙的魔水被硬生生排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干燥的、散發著溫潤暖意的空間!
是玉圭!是青蕪融入他文樞的本源!更是…管懷瑾那深入骨髓、至死不渝的守護意志,在生死關頭,與這承載了柴桑古戰場千年忠魂的陣器,產生了最后的、也是最強烈的共鳴!
小船失去了船尾,僅剩的船頭部分在這玄黃光芒的庇護下,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托著,雖然依舊在狂暴的魔浪中沉浮不定,卻奇跡般地沒有徹底沉沒,而是被巨大的沖擊波裹挾著,如同離弦的箭,狠狠地撞入了虎溪入口那更加狹窄、湍急、被濃重魔氣籠罩的河道!
噗通!
小船殘骸猛地撞入粘稠如墨汁的虎溪水流,激起巨大的黑色浪花!玄黃光芒劇烈閃爍,堪堪抵御住了撞擊的力量。小船如同失控的陀螺,在狹窄、曲折、布滿嶙峋怪石和枯死魔木的河道中瘋狂旋轉、顛簸、撞擊!每一次撞擊,都讓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玄黃光芒也劇烈波動!
管懷瑾死死抱著青蕪,將自己作為肉墊,承受著絕大部分的沖擊!骨頭仿佛要散架,五臟六腑如同移了位!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瀕臨崩潰的意志!但他咬緊牙關,牙齦崩裂出血,硬是憑借著那點守護的執念,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維持著玄黃光芒不散!
不知在黑暗、冰冷、充滿死亡氣息的河道中顛簸沖撞了多久。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小船殘骸終于撞上了一處相對平緩的淺灘,徹底停了下來。巨大的慣性讓管懷瑾抱著青蕪狠狠摔在冰冷濕滑、布滿腐臭淤泥的灘涂上!
“噗!”管懷瑾再次噴出一口鮮血,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飄向無底的深淵。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染血的手,依舊死死地、緊緊地,按在青蕪冰冷的心口位置,按在那枚散發著微弱玄黃光芒的柴桑玉圭之上。
…
冰冷。
刺骨的冰冷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滲透骨髓,凍結靈魂。管懷瑾感覺自己仿佛沉在萬丈冰海的海底,沉重的壓力碾碎著每一寸意識。無邊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隔絕了光,隔絕了聲音,隔絕了時間。
唯有心口位置,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意,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燈塔,頑強地閃爍著。那是文樞深處,那顆混合了金芒與翠綠、布滿了裂痕卻依舊在搏動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也帶來一絲維系存在的真實感。
“青蕪…”一個模糊的意念在黑暗的深淵中沉浮。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無數破碎而尖銳的畫面,如同失控的利刃,狠狠刺入他混亂的識海:
——濂溪岸邊,顧硯之那覆蓋著粘稠魔氣、撕裂虛空抓向青蕪眉心的蒼白魔爪!
——青蕪決絕地低頭,用額頭狠狠撞向他握著玉圭的手!
——那點純凈翠綠的本源光點,從她眉心魔咒核心被強行剝離的瞬間,她發出的凄厲到靈魂深處的慘嚎!
——她癱軟下去、被暗紫色魔咒徹底覆蓋、迅速變得冰冷、生命氣息如同退潮般流逝的身體!
——師尊陸九淵燃燒本源化作的浩然光團,義無反顧撞向滔天魔焰的最后一瞥,那眼神中的悲涼與釋然…
——毀滅之光吞噬一切的恐怖轟鳴…
“不——!!!”一聲無聲的、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管懷瑾沉寂的識海深處炸響!如同瀕死巨獸最后的哀鳴!巨大的悲痛、絕望、憤怒與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穿了他麻木的意識!
這劇烈的精神沖擊,如同在死寂的冰海中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管懷瑾的身體猛地一顫!
“呃…咳…咳咳咳!”劇烈的嗆咳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將他強行從昏迷的深淵中拽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金星亂舞。劇痛如同蘇醒的毒蛇,瞬間噬咬全身!他發現自己正半趴在冰冷濕滑、散發著濃烈腐臭的淤泥灘涂上。身下是粘稠冰冷的黑泥,四周是高聳嶙峋、被魔氣侵蝕得如同鬼爪般的黑色巖壁。頭頂是翻滾著血色雷霆、濃得化不開的魔云,將天光徹底隔絕。空氣中彌漫著水腥、腐爛植物和濃郁魔氣的混合怪味,令人窒息。
虎溪!他們還在虎溪深處!只是不知被沖到了哪一段險灘。
管懷瑾掙扎著撐起身體,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破碎的文樞,帶來鉆心的劇痛。他顧不得查看自身,染血而驚恐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身側!
青蕪!
她就躺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身體大半陷在冰冷的淤泥里。
當看清她的模樣時,管懷瑾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她靜靜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然而,那曾經靈動鮮活的臉龐,此刻卻被一種死寂的灰敗所籠罩。眉宇間,那道暗紫色的魔咒,失去了核心翠綠光芒的對抗,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毒蛇,徹底爆發開來!猙獰扭曲的紫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爬滿了她蒼白的臉頰、脖頸,甚至向著衣領下的肌膚蔓延!這些魔紋散發著冰冷、污穢、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貪婪地吞噬著她僅存的生命力!
她的身體冰冷僵硬,如同萬載寒冰雕琢而成,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胸口沒有一絲起伏,口鼻間也沒有絲毫氣息!那雙曾盛滿星輝與笑意的眼眸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如同冰封的蝶翼,覆蓋在毫無生氣的眼瞼上。
死寂。
徹徹底底的、令人絕望的死寂籠罩著她。
唯有…唯有在她眉心,那魔咒最為猙獰的核心處,一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翠綠色光點,還在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閃爍著。每一次閃爍,都仿佛耗盡了她靈魂最后的力量,光芒黯淡得如同即將湮滅的星塵。
這微弱的光點,是青蕪靈魂尚未徹底消散、被魔咒完全吞噬的最后證明!是連接著她與這個世界的、最后一絲脆弱如蛛絲的紐帶!
“青蕪…青蕪!”管懷瑾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連滾帶爬地撲到她身邊!冰冷的淤泥沾滿了他的衣衫和手臂,但他渾然不顧!他顫抖著、染血的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她冰冷僵硬的臉頰,試圖用自己滾燙的掌心去溫暖那刺骨的寒意。然而,那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紋絲不動。
他顫抖的手指,又探向她的鼻息——一片冰冷死寂!再按向她的頸側——感受不到絲毫脈搏的跳動!
“不…不會的…不會的!”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管懷瑾!他猛地將青蕪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抱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擁抱她,仿佛要將她冰冷的身體捂熱,要將她流逝的生命力強行拉回來!
“醒醒!青蕪!你醒醒啊!看著我!求求你看著我!”他嘶啞的聲音在死寂的溪谷中回蕩,帶著泣血的絕望與哀求。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污泥,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青蕪冰冷灰敗的臉頰上,卻無法融化那層死亡的冰殼。
懷中的人兒,沒有任何回應。唯有眉心那點微弱到極致的翠綠光點,還在頑強地、緩慢地閃爍,如同無聲的控訴,又如同最后的告別。
巨大的悲痛如同山崩海嘯,瞬間沖垮了管懷瑾搖搖欲墜的心防!師尊隕落!青蕪瀕死!文脈崩毀!魔劫滔天!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守護,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毫無意義!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他緊緊抱著青蕪冰冷的身體,將臉深深埋在她毫無生氣的頸窩,身體因極致的悲痛與絕望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蜷縮。破碎的文樞深處,那顆混合著金芒與翠綠的心臟,在主人巨大的情緒沖擊下,裂痕再次加深!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在體內瘋狂攢刺!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連維持意識都變得無比艱難。
無邊的黑暗與冰冷的絕望,如同粘稠的毒液,從四面八方涌來,試圖將他徹底吞噬、同化。放棄吧…太累了…就這樣抱著她…一起沉淪…融入這片黑暗…至少…不再分離…
這個念頭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力。
然而…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被絕望的寒冰凍結的剎那!
心口位置,那枚被他緊緊壓在兩人身體之間的柴桑玉圭,再次傳來一陣溫潤而沉凝的悸動!
嗡!
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流,順著玉圭流入他冰冷的手掌,再緩緩流入他瀕臨破碎的文樞。這暖流并非強大的力量,卻帶著一種源自大地、源自千年前那些忠魂血骨的、永不屈服的意志!它如同投入冰海的火種,微弱,卻足以在絕對的黑暗中,點燃一絲微弱的反抗!
同時,青蕪眉心那點微弱到幾乎湮滅的翠綠光點,仿佛感應到了玉圭的悸動,也極其艱難地、猛地明亮了一絲!一股微弱卻無比純凈的生命氣息,如同穿越了生死界限的回響,順著兩人緊貼的身體,極其微弱地傳遞到管懷瑾的感知中!
這絲微弱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流星,瞬間刺穿了管懷瑾意識中厚重的絕望冰層!
青蕪…還沒放棄!
她靈魂深處最后一點本源意志,還在與那恐怖的魔咒進行著無聲而慘烈的抗爭!她還在堅持!她還沒有徹底離開!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般在管懷瑾死寂的識海中炸響!
“薪火…未熄…”一個沙啞、破碎、卻蘊含著磐石般不可動搖意志的聲音,從他干裂染血的唇間擠出。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青蕪眉心那點頑強閃爍的翠綠光芒!所有的悲痛、絕望、無力感,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決絕的守護意志所取代!
他不能放棄!青蕪還沒有放棄!師尊用生命換來的機會,不能在他手中斷絕!文脈的薪火,不能就此熄滅!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哪怕燃盡自身最后一點骨血,他也必須走下去!
“虎溪…虎溪深處…”管懷瑾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陸九淵最后的囑托。虎溪!這條傳說中陶淵明筆下武陵人誤入桃花源的神秘溪流!它的源頭,或許真的隱藏著最后的生機!或許那里,有能對抗魔咒、滋養青蕪最后一點本源意志的力量!
求生的本能與守護的意志,如同注入枯木的甘泉,讓管懷瑾爆發出最后的力量!他強忍著文樞破碎帶來的劇痛,掙扎著抱起青蕪冰冷僵硬的身體!她的身體輕得如同羽毛,卻又重得如同壓在他心頭的山岳。他緊緊地將她護在懷中,用自己殘破的身軀為她抵擋著溪谷中呼嘯的、帶著魔氣的陰風。
他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沿著這條被魔氣侵蝕、死寂冰冷的溪流,向著更深、更黑暗的源頭方向,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淤泥或尖銳的碎石上,劇痛鉆心!
每一步,破碎的文樞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力量飛速流逝!
每一步,懷中青蕪的氣息都微弱一分,眉心的翠綠光芒都黯淡一絲!
但他沒有停下!染血的手死死抱著青蕪,另一只手拄著那枚散發著微弱玄黃光芒的柴桑玉圭,如同拄著最后的信念與支撐,一步一步,向著未知的黑暗深處挪動!
越往深處,溪谷越是狹窄幽深。兩側的巖壁高聳入云(魔云),如同兩扇巨大的、通往地獄的漆黑門扉。溪水變得更加粘稠冰冷,散發出刺鼻的腥臭。空氣中彌漫的魔氣也愈發濃郁,如同無形的枷鎖,不斷侵蝕著管懷瑾殘存的意志和玉圭的光芒。
不知走了多久,管懷瑾的體力徹底耗盡。他眼前陣陣發黑,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水,再也無法邁出一步。他抱著青蕪,無力地靠在一塊冰冷濕滑的黑色巨石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絕望的陰影,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蔓延。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就在這時!
他懷中,青蕪眉心那點微弱到極致的翠綠光芒,仿佛感應到了什么,竟極其微弱地、急促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帶著清涼與寧靜氣息的清風,竟穿透了四周濃重的魔氣與死亡氣息,拂過管懷瑾滾燙的臉頰!
這風…不是魔氣的陰冷!帶著一絲…草木的清新?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菊香?
管懷瑾猛地一震!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掙扎著抬起頭,循著那絲微弱清風的來向望去!
只見前方溪流拐角處,濃得化不開的魔霧深處,似乎…隱隱約約…透出了一點極其微弱、極其朦朧的…**白光**?
那光,微弱得如同寒夜中遙遠的孤星,卻純凈、溫暖,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安寧力量。它穿透了魔霧的阻隔,雖然微弱,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為迷途的旅人指明了方向!
“那里!”管懷瑾的心臟狂跳起來!希望!最后的希望!他不知從哪里涌出的力氣,再次抱起青蕪,踉蹌著、跌跌撞撞地朝著那點微光指引的方向奔去!
繞過巨大的黑色巖壁,穿過一片散發著惡臭的、枯死的魔化蘆葦蕩。
眼前的景象,讓瀕臨絕境的管懷瑾瞬間屏住了呼吸!
前方,狹窄的溪谷豁然開朗,形成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然而,與外界被魔氣徹底侵蝕的死寂不同,這片谷地,竟然被一層極其稀薄、卻頑強存在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霧氣所籠罩!
霧氣之外,是翻滾的魔云與死寂。
霧氣之內,卻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谷地中央,一泓清泉汩汩涌出,形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上方那層稀薄的白光,散發著微弱的、卻無比純凈的靈性波動!水潭周圍,不再是枯死的魔木,而是頑強生長著一片片…**殘荷**!
是的,殘荷!并非亭亭玉立、碧葉連天的青蓮,而是經歷了嚴霜與魔劫摧殘后,枝葉枯黃蜷曲、甚至斷裂倒伏的殘破蓮葉與蓮莖。許多荷葉邊緣焦黑卷曲,蓮莖折斷,垂落在冰冷的潭水中。然而,就在這一片枯敗與殘破之中,卻奇跡般地、零星地點綴著幾朵…盛開的蓮花!
那蓮花并非嬌艷的粉紅或純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淡淡月華光澤的純白色!花瓣邊緣帶著細微的焦痕與殘缺,卻依舊頑強地、純凈地綻放著!每一片花瓣都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散發著一種歷經劫難、洗盡鉛華后的圣潔與堅韌!淡淡的、清雅悠遠、不染絲毫塵俗的蓮香,正是從這幾朵殘存的白蓮中散發出來,彌漫在這片小小的凈土之中,頑強地對抗著外界無孔不入的魔氣!
更讓管懷瑾心神劇震的是,在水潭邊,一方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之上,靜靜地擺放著一件東西。
那并非什么驚天動地的法寶神器。
而是一方…古樸無華的石硯。
硯臺形制簡單,通體呈現一種溫潤的青灰色,仿佛最普通的山石打磨而成。硯池中殘留著早已干涸、變成暗褐色的墨跡。硯臺旁邊,還散落著幾支早已枯朽斷裂、筆頭散亂的毛筆殘骸。
然而,就是這方看似平凡的石硯,卻成為了這片小小凈土的核心!那籠罩谷地、隔絕魔氣的稀薄白光,以及潭中那幾朵歷經劫難依舊盛放的白蓮所散發出的清圣氣息,其源頭,正是這方石硯!
管懷瑾的目光落在石硯側面,那里,用極其古樸、卻力透石骨的筆法,刻著兩個小字——**元亮**!
元亮!陶淵明的字!
這是…陶淵明先生當年歸隱田園、躬耕自足時,曾使用過的硯臺?!是承載了他“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逸高潔之氣的器物!
它并非強大的陣器,卻因沾染了主人那至純至凈、超然物外的精神印記,歷經千年,竟在這魔劫滔天、文脈崩毀的絕境之中,自發地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守護著濂溪最后一絲文脈清氣的“心源凈土”!
“陶…先生…”管懷瑾聲音哽咽,巨大的悲愴與一種絕處逢生的震撼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抱著青蕪,踉蹌著踏入這片被稀薄白光籠罩的凈土。
一步踏入,如同從地獄跨入了人間的縫隙!
那無處不在、如同跗骨之蛆的魔氣侵蝕感瞬間被隔絕了大半!空氣中彌漫的純凈蓮香與微弱的文氣,如同甘泉般浸潤著他枯竭的識海與破碎的文樞!雖然依舊沉重痛苦,卻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快步走到那方“元亮硯”旁,小心翼翼地將青蕪冰冷僵硬的身體,輕輕放置在散發著微弱白光、相對干燥潔凈的青石之上。她的身體依舊冰冷,眉心的魔咒依舊猙獰,那點翠綠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青蕪…堅持住…我們找到了…找到能救你的地方了…”管懷瑾跪坐在青蕪身邊,顫抖的手輕輕拂開她額前被冷汗和污泥粘住的發絲,聲音嘶啞而溫柔。他拿起那枚始終散發著玄黃光芒的柴桑玉圭,將其輕輕放在青蕪的心口位置。玉圭的玄黃之光與硯臺散發的白光、以及潭中白蓮的清圣之氣隱隱呼應。
然而,青蕪的狀態并未因環境的改變而有明顯好轉。魔咒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盤踞,瘋狂吞噬著她最后一點本源意志。那點翠綠光芒閃爍得更加微弱,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怎么辦?僅僅依靠這“心源凈土”的被動滋養,根本無法對抗那源自幽泉老祖本體的恐怖魔咒!
管懷瑾心急如焚!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這片小小的凈土——清澈的潭水,殘存的白蓮,古老的石硯…陶淵明先生的精神印記…守護文脈清氣…
守護…清氣…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般閃過管懷瑾的腦海!
他猛地看向潭中那幾朵在枯敗殘葉映襯下,依舊頑強盛放、散發著清圣之氣的白色蓮花!
蓮!濯清漣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這不正是周敦頤先生《愛蓮說》的精髓嗎?!這不正是對抗污穢魔氣、守護心靈凈土的象征嗎?!
而陶淵明先生歸隱田園、采菊東籬的精神,與蓮之高潔,在“守護心靈凈土”這一點上,何其相通!
或許…或許可以借助這方“元亮硯”中殘留的陶公精神印記,引動濂溪之地殘存的《愛蓮說》真意,再以柴桑玉圭的忠烈守護之力為引,強行溝通這片“心源凈土”的力量,為青蕪鑄造一道臨時的“心蓮屏障”,護住她最后一點本源意志!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異想天開的想法!一旦失敗,不僅救不了青蕪,還可能徹底毀掉這片最后的凈土!
但管懷瑾別無選擇!這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先生助我!”管懷瑾對著那方古樸的石硯,深深一拜!隨即,他盤膝坐于青蕪身側,閉上雙眼,強忍著文樞破碎的劇痛,將全部心神沉入那點微弱的、混合了金芒與翠綠的文樞心燈之中!
他以意念為筆,以殘存的文樞之力為墨,在心中觀想、勾勒、誦念!
他觀想陶淵明先生于東籬之下,悠然采菊,心遠地自偏的超然意境!
他勾勒周敦頤先生于濂溪之畔,觀蓮悟道,寫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千古名句!
他誦念《愛蓮說》的真義,更在心中一遍遍默念陶淵明“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的隱逸高潔與對心靈凈土的守護!
同時,他分出一縷最精微的意念,引導著柴桑玉圭中那沉凝的忠烈守護之氣,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方散發著白光的“元亮硯”!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而精微的過程!他必須讓自己的心神意志,與陶淵明殘留的精神印記產生共鳴,再引動這片“心源凈土”的力量,最后將這股力量與《愛蓮說》的真意融合,注入青蕪體內!
他的身體因全神貫注而微微顫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污不斷滾落。文樞的裂痕在精神力的極限催動下,如同被撕扯的布帛,劇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志。每一次意念的引導,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精神反噬、凈土崩潰的下場!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嗡——!!!
那方沉寂的“元亮硯”,仿佛被管懷瑾虔誠的意念與柴桑玉圭的守護之氣所觸動,猛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越的嗡鳴!硯臺上干涸的墨跡,竟如同活了過來般,散發出淡淡的墨香!籠罩谷地的稀薄白光驟然明亮、凝聚!
與此同時,潭中那幾朵殘存的白蓮,仿佛受到了召喚,無風自動,輕輕搖曳起來!花瓣上那純凈的月華光澤驟然明亮!清雅悠遠的蓮香瞬間變得濃郁而神圣!絲絲縷縷純凈的白色光華,如同受到牽引般,從白蓮之中升騰而起,與“元亮硯”散發的白光交融在一起!
管懷瑾心中觀想的陶淵明采菊身影與周敦頤觀蓮悟道的形象,也在這一刻仿佛跨越了時空,變得無比清晰!一股混合了隱逸高潔、心靈守護與蓮之清圣的磅礴意志,在“元亮硯”與白蓮的共同作用下,轟然降臨!
“就是現在!”管懷瑾心中狂吼!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并指如劍,對著青蕪的眉心,凌空一點!將這股由“心源凈土”之力、《愛蓮說》真意、柴桑忠烈守護之氣共同凝聚的、代表著“心靈凈土守護”的磅礴意志,盡數引導向青蕪眉心那點即將熄滅的翠綠光芒!
“以心為源!以蓮為障!守爾真靈——!”
隨著他聲嘶力竭的意念指引,那股磅礴而純凈的意志瞬間沒入青蕪的眉心!
嗤嗤嗤——!!!
青蕪眉心的暗紫色魔咒仿佛受到了最猛烈的刺激,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紫黑色光芒!無數道扭曲的魔紋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扭動、掙扎,試圖抵抗這股凈化與守護的力量!青蕪冰冷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嗬嗬聲!
兩股力量在她眉心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白光與紫黑光芒瘋狂閃爍、交織、湮滅!
管懷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咒的頑強與反撲!他死死維持著意念的引導,將“心源凈土”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注入!
就在這僵持不下、管懷瑾的力量即將再次耗盡的關鍵時刻!
異變陡生!
青蕪眉心那點微弱到極致的翠綠光芒,在純凈白光與守護意志的持續注入下,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活力,猛地向內一縮!緊接著,那點翠綠光芒,竟…**主動地潰散了**!
不!不是潰散!
是蛻變!
只見那潰散的翠綠光點并未消失,而是化作無數細密如塵、閃爍著微弱綠芒的光粒!這些光粒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在青蕪眉心凝聚、勾勒…最終,竟然形成了一只…極其微小、卻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的——**翠綠色螢火蟲**的虛影!
這螢火蟲虛影極其微弱,仿佛一口氣就能吹散,卻散發著一種精純無比、源于青蕪生命本源核心的靈動氣息!它取代了原本光點的位置,成為了她靈魂意志最后的具象化體現!
更奇妙的是,這翠綠色的螢火蟲虛影甫一成型,便對那代表著“心靈凈土守護”的純凈白光,表現出一種本能的親近與依賴!它輕輕扇動著微弱的翅膀,主動地、歡快地,融入了那片守護的白光之中!
有了這核心意志的主動接納與融合,那純凈的守護白光瞬間威能大增!如同得到了統帥的軍隊,光芒驟然熾盛!無數細密的、由白光構成的蓮花瓣虛影在青蕪眉心浮現,層層疊疊,形成一道純凈而堅韌的屏障,將那些瘋狂扭動的暗紫色魔紋死死壓制、隔絕在外!
雖然魔咒并未被驅散,依舊盤踞在青蕪的臉頰和脖頸,但其侵蝕的速度被極大地延緩了!那股冰冷的死亡氣息也被這“心蓮屏障”強行隔絕了大半!青蕪原本徹底斷絕的氣息,雖然依舊微弱到難以察覺,卻奇跡般地重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悠長的韻律!她眉心的翠綠螢火蟲在白光的滋養下,也似乎稍微穩定、明亮了一絲!
成功了!至少暫時穩定住了青蕪的狀態!
管懷瑾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巨大的疲憊與脫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來,他身體一晃,險些栽倒。他靠在冰冷的青石上,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青蕪眉心那被白色心蓮虛影守護著的翠綠螢火蟲,染血的嘴角終于艱難地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帶著無盡悲愴與溫柔的弧度。
然而,這份劫后余生的喘息,并未持續太久。
“嘖嘖嘖…真是…感人至深啊…”
一個冰冷、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充滿了戲謔與殘忍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冰棱,毫無征兆地在這片小小的“心源凈土”邊緣響起!
管懷瑾渾身劇震!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他猛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溪谷入口的方向!
只見那被稀薄白光隔絕的濃重魔霧邊緣,一道玄衣身影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浮現。
顧硯之!
他依舊是一身殘破的玄衣,臉色蒼白得如同新刷的墻壁。咽喉處,那道被陸九淵浩然劍罡撕裂的、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并未愈合!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被一種粘稠如墨汁、不斷蠕動的魔氣強行粘合在一起,表面還殘留著絲絲縷縷、如同附骨之疽般燃燒跳動的白色凈化火焰!每一次呼吸,那傷口都隨著胸口的起伏而微微開合,露出里面漆黑的、如同燒焦木炭般的血肉,猙獰可怖!
漆黑的魔血,如同細小的溪流,不斷從那無法愈合的傷口邊緣滲出,順著他蒼白的脖頸蜿蜒而下,浸透了玄衣的領口,滴落在他腳下的魔氣之中,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這傷勢顯然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他每一次細微的動作,眉頭都會不受控制地微微蹙起,但那幽邃紫焰燃燒的魔瞳深處,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激怒的、近乎瘋狂的殘忍與一種…如同貓戲老鼠般的、冰冷的玩味。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先是掃過這片被白光籠罩的小小凈土,掃過潭中那幾朵殘存的白蓮,掃過那方散發著白光的“元亮硯”,最后,精準地、如同鎖定獵物般,落在了管懷瑾身上,落在了青蕪眉心那只被白色心蓮虛影守護著的、微弱的翠綠螢火蟲上。
“好一處…世外桃源。”顧硯之的聲音因咽喉的傷勢而變得嘶啞怪異,如同砂紙摩擦著朽木,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好一只…頑強的小蟲子。”他抬起那只完好無損、卻覆蓋著更加粘稠陰寒魔氣的手,緩緩指向青蕪眉心。“可惜,再美的桃源,也擋不住地獄的寒風。再頑強的蟲子…也終究要被碾碎。”
他向前踏出一步!
嗡——!!!
籠罩谷地的稀薄白光猛地一顫!如同受到了無形的重壓!潭中那幾朵白蓮劇烈搖曳,花瓣邊緣瞬間出現了細微的焦痕!那方“元亮硯”散發的光芒也明顯黯淡了一絲!
這片小小的“心源凈土”,在顧硯之恐怖的魔威面前,如同暴風雨中的紙屋,搖搖欲墜!
管懷瑾目眥欲裂,掙扎著想要站起,將青蕪護在身后!然而,文樞破碎帶來的劇痛與力量的徹底枯竭,讓他連抬起手臂都無比艱難!他只能死死地盯著步步逼近的顧硯之,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與不屈的意志!
顧硯之看著管懷瑾徒勞的掙扎,蒼白染血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而愉悅的弧度。他幽紫的魔瞳鎖定管懷瑾心口位置——那里正散發著微弱的、混合著金芒與翠綠的生命波動。
“現在…該把屬于我的東西…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