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霖玉低頭，看見他里面的白色襯衫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她剛要拒絕，鼻尖已經被熟悉的氣息縈繞，梔子花的香水味混著書本的墨香和陽光曬過的暖意。
兩人沿著梧桐大道往家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穆銘楓突然停下腳步，仰頭望著天空：“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幾滴冰涼的雨珠已經砸在兩人臉上。
“跑吧，哥哥！”祈霖玉大喊一聲，拉起穆銘楓的手就往前沖。
濕潤的空氣里飄著泥土的芬芳，雨滴越來越密，很快打濕了兩人的頭發。
祈霖玉的衛衣漸漸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涼涼的，可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哎呦喂，哥哥也淋雨了，那我就放心了。”
穆銘楓突然用力一拽，帶著她拐進一條熟悉的小巷。
青石板路在雨中泛著水光，兩側的老房子屋檐下掛著叮咚作響的雨簾。
穆銘楓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祈霖玉眼疾手快地摟住他的腰，兩人在狹窄的巷子里撞了個滿懷。
四目相對的瞬間，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穆銘楓望著祈霖玉被雨水打濕的睫毛，看著她眼中自己慌亂的倒影，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
他的喉結動了動，伸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雨水，動作輕柔得像是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沒事吧？”祈霖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某種讓人心顫的沙啞。
穆銘楓搖搖頭，這才發現兩人靠得有多近，近到能數清對方睫毛上的雨珠，近到能聽見彼此重疊的心跳聲。
雨越下越大，可他們誰也沒有松開對方，穆銘楓把校服罩在兩人頭上，帶著她繼續往前跑。
雨水順著校服邊緣滴落，打濕了他們的褲腳，可那份從掌心蔓延到心底的溫暖，卻怎么也澆不滅。
終于跑到家門口時，兩人都成了落湯雞，祈霖玉看著穆銘楓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看著他襯衫上暈開的水痕。
玄關暖黃的燈光漫出來，在濕漉漉的地磚上暈開一片朦朧。
雨夜的玄關燈光昏黃，祈霖玉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掛在肩頭，被雨水浸透的衛衣緊貼著后背，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輪廓。
穆銘楓看著她泛紅的鼻尖，喉結不明顯地動了動。
他伸手撥開黏在她臉頰的濕發時，指尖不小心蹭到耳垂，觸電般的觸感讓兩人同時一怔。
“先進去換衣服。“他聲音比平時低啞，校服袖子已經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別感冒了。“掌心隔著潮濕的衛衣貼在她肩頭，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燙得祈霖玉睫毛輕顫。
她張了張嘴，廚房方向突然傳來輕快的調侃聲。
“喲，回來了？“穆言倚在門框上，圍裙沾著面粉斑點，手里的木勺還在滴落湯汁。
她目光在兩人交疊的手臂上轉了一圈，眼角眉梢都是促狹的笑意：“你們兩個去鍋里呆一會，今晚的夜宵有著落了。“
穆銘楓的臉“騰“地紅到耳根，慌忙要扯下身上的校服給她，卻被祈霖玉冰涼的手指按住了手腕。
少女仰起臉，被雨水洗過的藍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清亮：“穆阿姨燉了穆銘楓就不許燉我了哦。“
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罕見的俏皮。
“小沒良心的。“穆言笑著用木勺虛點她額頭，轉身時馬尾辮掃過肩頭。
“行了快去洗澡，熱水壺里有我燒的姜茶。“
廚房飄來濃郁的香氣，她哼著歌攪動鍋里咕嘟作響的湯鍋，故意把動靜弄得很大。
走廊重歸安靜，只剩雨聲敲打窗欞，穆銘楓的校服最終還是落在了祈霖玉肩頭，帶著淡淡的青檸洗衣液味道。
她低頭系扣子時，發現他左腕上還戴著去年生日自己送他的編織繩，已經有些褪色了。
原來他一直都戴著，原來她這么喜歡自己這個游戲高三咯。
“看路。“穆銘楓突然伸手擋住她面前的墻，掌心擦過她額前碎發。
二樓浴室的門半掩著，蒸騰的熱氣漫出來，在走廊燈下暈開一片暖霧。
浴室的熱氣蒸騰而起時，祈霖玉蜷縮在花灑下，指尖還殘留著寒意。
祈霖玉裹著浴巾開門，正撞見穆銘楓轉身的背影，發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漣漪。
“你沒洗澡嗎？小心等會感冒了。”祈霖玉小聲提醒著。
“你先別管我。”說著穆銘楓跑下了樓。
客廳里，穆言正往湯碗里撒蔥花，瞥見兒子發紅的耳尖，笑得險些打翻鹽罐。
“瞧瞧我們銘楓，淋個雨都能臉紅成這樣。”穆言單手撐著廚房門框。
另一只手捏著木勺在空中晃悠，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灶臺上燉著的羅宋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番茄的酸甜氣息混著雨后的潮濕在廚房里彌漫開來。
穆銘楓慌亂地把毛巾往身上擦，發梢的水珠甩落在木地板上：“你看錯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指尖無意識地揪著毛巾邊緣，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過說真的，你倆在雨里牽著手跑的樣子，還挺像偶像劇。“穆言攪動著鍋里濃稠的羅宋湯，故意拖長了尾音。
湯勺碰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叮“聲，“尤其是你護著她躲水坑那一下……“
“你胡說什么！“穆銘楓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餐桌邊緣發出悶響。
玻璃花瓶里的洋桔梗跟著晃了晃，幾片雪白的花瓣飄落，恰好蓋在他攤開的數學筆記上，模糊了剛寫好的公式。
窗外雨勢漸大，豆大的雨滴砸在遮陽棚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把他的心跳聲襯得愈發震耳。
他低頭盯著地板上蜿蜒的水跡，忽然想起方才在便利店屋檐下。
祈霖玉給他撐傘時，發梢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校徽上。
她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雨珠，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那顆水珠搖搖欲墜，最終落在她校服第二顆紐扣上。
而他的影子正巧倒映在那滴水珠里，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卻莫名讓他想起被揉皺的糖紙。
“喂，“穆言突然湊近，帶著羅宋湯的熱氣噴在他耳畔。
“你該不會連人家哪有顆痣都看清楚了吧？“
她手里還舉著湯勺，一滴番茄汁濺在穆銘楓的袖口，暈開成小小的紅暈。
穆銘楓抄起沙發上的鵝絨靠墊砸過去，穆言輕巧地側身躲開，湯勺在空中劃出橙紅色的弧線。
“惱羞成怒？“她眨眨眼，指尖點了點自己鎖骨下方，“是在這兒對吧？“
“媽！“穆銘楓的聲音差點劈叉，耳尖紅得能滴血。
他手忙腳亂地去收拾桌上的筆記，卻把花瓣揉進了紙頁里。
二樓忽然傳來吹風機的嗡鳴，他動作一頓，不自覺地望向樓梯方向。
穆言把湯勺往料理臺上一擱，突然正色道：“姜茶在保溫壺里，待會兒給她送上去。“
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上赫然是一張模糊的剪影。
少年與少女在路燈下交疊的身影，十指相扣的模樣被雨水氤氳成朦朧的浪漫。
穆銘楓感覺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伸手就要去搶手機：“媽！你不下樓給我們送傘？在上面偷看？有你這么當媽的嗎？”
穆銘楓漲紅著臉抗議，卻在母親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漸漸沒了底氣。
穆言將保溫壺輕輕放在餐桌上：“我要是下去，哪能拍到這么精彩的畫面？”
凌晨三點，祈霖玉渾身發冷，額頭滾燙，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她原本以為淋點雨沒什么大不了，可沒想到，自己來姨媽了，身體很嬌弱。
她強撐著起身，想要找點退燒藥，卻發現房間里的沒有藥箱。
清晨六點半，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祈霖玉被一陣輕柔的敲門聲驚醒，腦袋像是被棉花塞滿，四肢沉重得抬不起來。
祈霖玉掙扎著坐起來，正想著該怎么去學校，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霖，起床了，該去上學了。”門外傳來穆銘楓清朗的聲音，她渾身發燙，連睜眼都費力。
她強撐著爬起來，扶著墻跌跌撞撞走到門口。
打開門的瞬間，清新的晨風裹挾著穆銘楓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撲面而來。
少年穿著熨燙整齊的校服，左手提著早餐袋，右手握著一盒感冒藥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牛奶。
穆銘楓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眼眶，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祈霖玉指尖觸到滾燙的溫度時。
他的眉峰驟然皺起：“我靠，小哭包，怎么這么燙？發燒了嗎？”
祈霖玉下意識往回縮了縮，從小到大，她最怕麻煩別人。
可對上穆銘楓帶著責備的關切眼神，喉嚨發緊，輕聲說了句：“謝謝哥哥。”
穆銘楓把藥和牛奶塞進她手里，轉身從書包里掏出手機。
“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作業我晚上帶回來給你。要是燒到38.5度，立刻給我打電話。”
“你不用管我......”祈霖玉話沒說完，就被穆銘楓不容置疑的眼神打斷。
“別廢話，我媽今天上班不在家，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我媽交代？”
穆銘楓抬手揉了揉她凌亂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像是重復過千百次，“乖，聽話。”
祈霖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笑了笑：“穆銘楓，你對我這么好干什么……”
“小沒良心的，好好休息！”樓下傳來穆銘楓的喊聲。
祈霖玉低頭看著手中的牛奶，杯壁凝結的水珠沾濕了指尖，溫熱的觸感卻一路蔓延到心底。
祈霖玉蜷縮在床上，用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泛紅的鼻尖和握著手機的手。
電話那頭傳來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仿佛能透過聽筒鉆出來。
“死醫師，不是，三哥，我是不是生病了？“她的聲音悶在毯子里，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要不要給我看看？“窗外雨聲漸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蛇。
電話那頭的沈醫生正在值夜班，背景音里夾雜著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你不是正發著燒嗎？“他翻動病歷本的沙沙聲清晰可聞，“三十八度二，可不就是生病了。“
祈霖玉把滾燙的額頭貼在冰涼的手機背面：“也不是這個......“
她盯著茶幾上穆銘楓留下的星空杯，杯底的姜茶殘渣已經凝固成琥珀色的痕跡。
“沒感冒之前，就老是心跳加速，臉發熱，我是不是有心臟病啊？“
沈醫師那邊突然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響。
“你……“他似乎被什么嗆到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后，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妹妹！你這種癥狀是不是通常在特定場合出現？比如......“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見到某個人的時候？“
祈霖玉猛地坐直身子，毛毯滑落在地：“所以還是生病了嗎？你都不用檢查都知道我生什么病了嗎？“
“你好好休息就行了，別瞎說。“說完，對面就掛掉了電話。
這一天過得格外漫長，祈霖玉昏昏沉沉地睡著，又在退燒藥的作用下醒來。
每當意識模糊時，總會想起穆銘楓臨走時的叮囑，掙扎著給自己量體溫，按時吃藥。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她迷迷糊糊聽到開門聲，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小霖？”穆銘楓的聲音帶著喘息，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緊繃的肩膀這才放松下來。
“體溫降了些......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穆銘楓從書包里掏出保溫桶，打開后熱氣升騰：“我去醫院開了退燒藥，又去你最愛的那家粥店買了皮蛋瘦肉粥。快趁熱吃。”
在搖曳的臺燈下，祈霖玉小口喝著粥，聽穆銘楓絮絮叨叨講學校里的趣事。
祈霖玉放下勺子，聲音輕得像羽毛：“哥哥，謝謝你。”
周六，祈霖玉早早地就起床了，她挑選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
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宛如夏日里盛開的花朵。
她的頭發被她精心梳理成一個優雅的發髻，幾縷發絲垂落在臉頰邊，增添了幾分柔美的氣息。
化完妝后，她在唇邊輕輕抹上一絲淡淡的粉色唇膏，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明艷動人。
祈霖玉坐在床邊，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敲擊，給驚蟄發了一條信息：“我今天來找你，我們見面細說。”
窗外，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感受著絨毛從腳趾間溢出的觸感。
床頭柜上的小鬧鐘顯示著九點半分，秒針滴答作響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叮。”手機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連忙劃開屏幕，是驚蟄的回復：“我今天要上課呢，不能去接你啦。”
祈霖玉看著他的回復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也是，你也高三了，周六不放假。”
祈霖玉發出去后，她又補充道：“沒關系啦，你好好上課，我自己能找到學校的。”
發完這條，她把手機放在梳妝臺上，開始整理背包。
梳妝鏡里映出她清秀的臉龐，她拿起梳子，將長發梳順。
背包里已經裝好了礦泉水、紙巾和一本她最近在讀的小說。
走出家門時，一陣帶著花香的微風迎面撲來，祈霖玉深吸一口氣，初夏的氣息充盈著她的胸腔。
路邊的梧桐樹上，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樹影在地上搖曳出變幻的圖案。
車站里人聲鼎沸，祈霖玉站在候車區的隊伍中。
周圍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抱著孩子的母親、大聲講電話的商務人士。
廣播里機械的女聲不斷播報著車次信息，混雜著人群的嘈雜聲。
她低頭看了看手表，指針緩慢地走向十點整。
終于，一輛印著“麟芋城快線”的藍色大巴緩緩駛入站臺。
祈霖玉跟著人群挪動腳步，上車時司機師傅友善地對她笑了笑。
車廂里空調的涼意瞬間驅散了初夏的悶熱，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