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下,三十里外的西酈軍大營。
柴勝翻閱著斥候記錄的北戎大營每日軍灶增減多寡的情況,眉頭漸漸舒展,露出逐漸輕松的神色。
“看來兀鳩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北戎人承襲的是草原部落的舊制,政治上屬于部落聯盟制,單于的部落自然是最強,但是一般情況下單于很少用本部的人馬,就和夏皇平叛遲遲不肯用南北軍是一個道理。
他們會將征召來的勇士每一萬人組織成一個萬騎,每個萬騎都是相對獨立的一個軍隊。
而如何將各部落的人打散,然后組成萬騎,就是一件非常有學問的事情了。
右賢王兀鳩,顯然就是其中的高手,他的威望足,實力強,還根據北戎人的萬騎編制,像大夏學習,萬騎下以千人為一個當戶,對標大夏的校尉,五百人設五百長與五名百夫長,對標大夏的曲長。
而軍灶的設立便是與五百長息息相關。
一般來說一處炊煙對應著一個建制完全的五百長編制。
如往常的話北戎的營帳內應該至少有百余炊煙寥寥升起。
可是自合圍以來,隨著北戎人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了十幾次后,百余炊煙的數量開始急速下降,漸漸滑落到七十、五十、乃至于現在的二十五道。
這也意味著,帶著五支萬騎出來打個前戰的兀鳩,只剩最后一萬人。
他們,即將成為餓死鬼!
柴勝將軍報放在一邊,起身活動了幾下筋骨。
這段時間衣不卸甲,對他已過巔峰的身體也是一種極大的負擔。
他轉身繼續問向身邊那些年輕的校尉與裨將:“右谷蠡王那邊如何?可有繼續沖擊咱們的后軍陣地?”
年輕的將軍搖了搖頭:“并未沖擊,說來也是奇怪,本來當初合圍的時候,我們是應該要比右谷蠡王偃弧離慢一天路程的。”
“不知為何,在兀鳩開始叩關虎牢之后,偃弧離并未按照約定,來大河渡口駐守,為兀鳩守住后路。”
“不然的話,兩人加起來共計八支萬騎,以咱們帶來的人數,還真不一定鎖得住他們!”
這一點柴勝其實也很迷惑。
他做了無數的沙盤推演,提前至少布置了數十道應急方案,就是想著如果敵方軍力過盛,他該如何收尾,如何能在亂中盡可能的多刮掉北戎人一些皮肉。
結果偃弧離居然不按原定的計劃走,往西行跑去三山關吃了個閉門羹,足足晚了三天才到既定的地方。
要不是兀鳩是逐日單于的親弟弟,偃弧離又是單于的親兒子,右賢王是右谷蠡王未來繼承大統的堅定支持者,他都懷疑是偃弧離故意給自己叔叔挖了個坑,好讓他排除異己。
兩人之間的恩怨暫且不表。
柴勝有些不太放心的繼續吩咐道:“西酈與北戎乃世仇,且北戎如果想大規模入侵中原,要么走下狹窄的冀州燕地一線,要么走三山關南下。”
“如今冀州被打爛成了一鍋粥,只要將最靠近我們西酈的右賢王打斷手腳,未來至少二十年,我西酈不用擔心北戎的威脅。”
“諸君一定要慎之又慎,此為國策、邦本,萬萬盯死了兀鳩,勿要使他輕易脫身。”
眾將齊齊領命,與有榮焉:“末將必效死力!”
然而,就在軍帳中還在暢想美好未來的時候。
營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一路煙塵滾滾的在軍營內縱馬疾馳,直到到了帥帳前才勒馬驟停,馬未穩人先下,聲已至。
“報!!!虎牢關被破,北戎右賢王已經率軍入關!!”
“報!!!虎牢關被破,北戎右賢王已經率軍入關!!”
一連數次急報,驚得眾人是目瞪口呆。
“虎牢關啊,一萬人不到啊,殘兵敗將,斷糧至少十天,你告訴我那兀鳩還能攻破虎牢關?”
不僅僅是這幫年輕人們,就連柴勝這個沙場宿將,也是懷疑大過現實。
不等這幫人吵個沒完,柴勝直接朝著虎牢關的方向疾馳,大軍云集,一路開拔直奔關下而去。
等眾人趕到之時,北戎人的營地早已經是人去樓空,獨留少許傷兵還在哀嚎,還在茍延殘喘。
而虎牢關的方向,只見那座數百年來屹立不倒,不曾被人從外攻破的關口要塞,此時竟然關門大開。
“左右,去人把那些北戎的傷兵給我帶回來!”
等到傷兵們將故事娓娓道來,柴勝他們才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彼此間看去,互相都是驚駭莫名。
唯有柴勝,他咬牙切齒,人已經出奇的憤怒了起來。
“他怎么敢?方弋,他怎么敢?”
“我們合力把兀鳩折磨得那么慘,他居然敢把兀鳩就這么全須全尾的放進去?”
“他有沒有想過,這對關內司隸的百姓會是一場什么樣的災難?大夏的疆土上又會變成怎樣的人間慘景?”
柴勝憤怒,他雖然和方弋不對付,各為其主下以后注定是對手。
可這并不妨礙他以前欣賞這個年輕人。
他們之間再怎么打生打死,在柴勝看來,都是中原人自己的家事。
西酈敢放北戎人突破第一層防線,是肯定區區五萬人打不穿厚實的虎牢關,他們后面不也是及時堵住了援軍,給兀鳩來了個甕中捉鱉嗎?
前期明明大家配合的是那么默契,他不明白,為何后面會亂,會變成這個樣子。
“柴將軍,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柴勝目光冷冷看著提問之人,沒好氣的嗆聲道:“怎么辦?我怎么知道怎么辦?”
“我想要入關去追擊兀鳩,你覺得方弋他敢放我入關嗎?我就算敢入,你們敢跟著我一起追嗎?”
眾人紛紛靜默,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他們也理解柴勝的意思。
他們作為西酈的兵,敢入大夏的疆域,那也是一場關門打狗。
柴勝與眾人只希望大夏稍微靠譜那么一點點,盡快派遣軍隊把兀鳩給摁死,不然死里逃生的兀鳩,天知道會做出如何夸張的事來。
他望向北戎人營帳里,那一節一節帶著牙印的大腿骨與髕骨,心下默默祈禱了起來。
良久后,他才下令:“全軍拔營,準備回撤西酈。”
“派人給西酈傳信,將這里的事情告知鎮國公。”
他的目光又望了望北方的天空,視線仿佛透過藍天,透過云層,去往了無垠的大草原。
“真不想和大夏開戰啊,比起打自己人,我還是更想去大草原,追亡逐北,決戰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