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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倓病危

秋意漸濃。

長安城的黃昏總是帶著一種慵懶而奢靡的氣息,即便在連綿陰雨過后,西斜的陽光穿過宮墻,灑在百孫院西側那座不起眼的院落里,也仿佛鍍上了一層虛偽的金輝。

李倓已經“病愈”了些許,至少在監視者的眼中是如此。

他開始在庭院里緩慢踱步,由張承恩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腳步卻沉穩了許多。

這兩日,張承恩已按他的吩咐,悄無聲息地完成了第一步布局。

老宦官陳老倌被“請”到了院角的暖廊下,侍弄那株被李倓“偶然”看中的小梧桐,他耳背,少言,成了庭院里最不引人注意的背景。

小宦官小豆子調來了內院漿洗,這個瘦弱的少年總是低著頭,手腳麻利卻眼神怯懦,張承恩時常“無意”中多給他一些賞賜,換來他愈發恭順的眼神。

至于啞巴柴,已在院后墻根下叮叮當當忙活起來,搭建新的柴棚,他沉默如石,力氣驚人,揮動斧頭劈柴時,木屑飛濺,發出沉悶的響聲,倒像是為這壓抑的院落增添了一絲原始的蠻力。

李倓的目光掠過正在劈柴的啞巴柴,那隆起的肌肉在粗布短打下賁張,汗水浸透了后背,卻一聲不吭。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看向張承恩,用眼神示意。

張承恩心領神會,湊近一步,低聲道:“殿下,都安排妥當了。

負責監視咱們這院的幾個,奴婢也用些金銀和恩惠打點過,他們多是趨利之徒,見殿下安分養病,便也不敢再多事,只偶爾遠遠望幾眼。”

“很好。”李倓淡淡應了一聲,腳步未停,“今夜……該去叩門了。”

張承恩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殿下所說的“門”,是指太子府宅的大門,更是指通往那一線生機的門。

被困在這牢籠中,他唯一能破局的辦法就是太子李亨了。

夜色如墨,濃重地潑灑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百孫院的宮墻高聳,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囚禁著里面的靈魂。

李倓的院落里,燈火早早熄滅,只有正堂西側的暖閣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孤燈。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突然打破了夜的寂靜,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人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張承恩“驚慌失措”地沖進暖閣,點亮更多的燈燭,只見李倓蜷縮在榻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布滿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

“殿…殿下!您怎么了?!”張承恩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去扶他。

“水……水……”李倓氣若游絲,手指顫抖著指向案幾。

張承恩連忙端來溫水,卻“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花四濺,更顯慌亂。

“快!快傳太醫!不,先報給院使!”張承恩仿佛六神無主,對著門外候著的小宦官厲聲喝道,“還愣著干什么?!殿下病危了!快去!快去東宮報信!”

小宦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怠慢,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李倓閉著眼,聽著小宦官遠去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出“病危”的戲碼,是他與張承恩反復推敲過的。

太急則假,太慢則誤事。

唯有這突如其來的“急轉直下”,才能在最短時間內,突破百孫院的監視,將消息傳到‘東宮’——傳到那個同樣在風雨飄搖中掙扎的阿爺耳中。

半個時辰后,百孫院的院使匆匆趕來,身后跟著兩名太醫署的醫官,還有幾個面無表情的內侍。

他們沖進暖閣,只見李倓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偶爾從喉嚨里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呻吟,顯然是“病勢兇險”。

院使是個精于算計的老宦官,瞇著眼睛打量了一番,又聽了張承恩語無倫次的“哭訴”,心中已有計較。

建寧王是太子之子,即便這兩日剛失了圣寵,可也不是他一個奴婢得罪的起的,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這院使絕對脫不了干系。

“還愣著做什么?快請醫官診治!”院使假惺惺地呵斥道,又低聲對身邊的小宦官吩咐,“速去稟報高將軍,就說建寧王病情突然加重,恐有不測!”

他既要做足姿態,也要將消息第一時間上報,免得擔責。

醫官們手忙腳亂地診脈、開方,張承恩則在一旁“焦急”地伺候著,將李倓的“病情”描述得愈發嚴重。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略顯沙啞卻帶著焦慮的聲音:“殿下!”

眾人回頭,只見如今太子李亨的心腹內侍許東城,帶著幾名侍衛,匆匆趕來。

許東城是太子身邊的老人,看著李倓長大,此刻見他“病危”,臉上也露出真切的擔憂:“怎么回事?上午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張承恩連忙將“經過”又哭訴了一遍。

許東城上前探了探李倓的額頭,又看了看他蒼白如紙的臉,眉頭緊鎖:“不行,這里條件有限,必須立刻稟報太子殿下!”

他當機立斷,對院使道:“院使,建寧王殿下病情危急,末將奉太子之命,先行探視。如今看來,需得請太子殿下親自定奪!”

院使本就不想擔責任,聞言立刻點頭:“是是是,一切聽憑東宮安排!”

許東城不再廢話,俯身對李倓輕聲道:“殿下,太子殿下得知消息,定然心急如焚,末將這就回去稟報,您一定要撐住!”

李倓似乎聽到了,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

許東城不再停留,轉身對身后的侍衛喝道:“留下兩人,協助張承恩照料殿下!其余人,隨我立刻回府!”

一陣風風火火之后,暖閣內再次恢復了“緊張”的寂靜。

院使和醫官們守在一旁,臉色各異。

李倓心中冷笑,許東城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很快,這說明太子對他這個兒子始終是掛心的。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十王宅的方向傳來了動靜。

燈籠的光暈在雨道上晃動,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太子李亨在幾名親隨的簇擁下,步履匆匆地趕來了。

他看上去比前幾日更加憔悴,眼角的皺紋深刻,鬢角似乎又添了些白發,一身常服也顯得有些凌亂,顯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趕來的。

“三郎!我的兒!”李亨沖進暖閣,看到榻上“奄奄一息”的李倓,頓時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阿爺……”李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睜開眼,看到李亨,眼中露出一絲微弱的光芒,隨即又被痛苦取代,“阿爺……恕兒臣……不孝……”

李倓心里暗暗的將自己這影帝般的演技表揚了一番,人生如戲,還真是全靠演技。

“別說了!別說了!”李亨連忙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塊石頭,讓他心頭一緊,“太醫!快!讓太醫再看看!”

伴隨著李亨焦急的呼喊,李倓知道他得配合一下,隨后就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剛開始是裝的,不過后面幾聲就不是了,好像是他的肺配合他的演出,真的有點喘不上氣來了,整張臉憋的通紅。

“這……三郎,你挺住啊。”李亨都快哭了,心里滿是對李倓的愧疚,自己這個阿爺無能,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好,如今更是被當做囚徒一樣束縛在這,可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醫官們再次上前,診視一番,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低聲對李亨道:“回太子殿下,建寧王殿下這是急火攻心未愈,又感風寒,引發內虛,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李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許東城連忙扶住他:“殿下節哀……建寧王吉人天相,定會沒事的。”

“嗯?”李倓聞言,心中不滿,隨即撐著身體又劇烈咳了兩聲。

李亨擺了擺手,走到榻邊,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慍怒他為何如此沖動,引來這許多麻煩,如今更是性命垂危!

“三郎,你放心,阿爺在這里,阿爺不會讓你有事的!”李亨握緊他的手,語氣帶著一絲顫抖。

李倓看著父親眼中的痛惜與掙扎,知道時機到了。

他艱難地喘息著,眼神卻忽然變得異常明亮,緊緊盯著李亨:“阿爺……兒臣……恐怕……時日無多了……”

“別胡說!”李亨厲聲打斷,眼中含淚。

“兒臣……有話,想對阿爺單獨說……”李倓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李亨一怔,看了看周圍的院使、醫官和內侍,眉頭緊鎖。

許東城何等精明,立刻上前低聲道:“殿下,建寧王殿下病重,或許有體己話要說。此地人多眼雜,不如……”

李亨猶豫了一下,但看著李倓半死不拉活的樣子最終點了點頭,并且將自己譴責了一番,兒子都要死了自己竟然還在這猶豫。

“你們都先退下,在外面候著,我要和三郎說說話。”

院使、醫官們不敢怠慢,連忙躬身退了出去,雖說太子勢弱,最近又被楊國忠收拾的狼狽不堪,可那也是太子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敢不把太子當太子看,那可真就是老壽星吃砒霜,找死了。

暖閣內,此刻只剩下李亨、李倓兩人,連許東城也在李倓不斷“咳嗽”和目光的逼迫下被李亨趕了出去。

“阿爺……”李倓等眾人退去,才松了口氣,聲音虛弱不過卻也多了些氣力,“兒臣那日在興慶宮并非酒后胡言……”

李亨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唐江山,只是……唉,時機不對,方式更是錯了!”

“不,阿爺,”李倓搖搖頭,眼神銳利起來,“兒臣錯的不是進言,而是錯估了形勢,錯用了方法!”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耗盡了力氣,卻字字清晰:“阿爺,安祿山……必反!”

李亨渾身一震,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三郎!你……”

他真的是怕了,怕李倓的這番言論再傳出去,本來前兩日的“直言”就觸怒了皇帝,要是再被有心人傳到皇帝耳中,那可真就是全家活到頭了。

“阿爺勿驚,”李倓用力的按住他的手,穩住他的心神。

“兒臣并非危言聳聽。阿爺,那河北胡化日深,安祿山蓄養曳落河死士數萬,身兼三鎮節度使,手握天下精兵近二十萬,錢糧器械更是充足!

他前幾日又向陛下請求兼任閑廄使,那閑廄使掌管天下馬政,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就是想控制天下馬匹。

他在范陽、平盧又大修兵器甲仗,囤積硫磺,硝石,難道阿爺真的以為,那只是為了防備契丹、奚?”

李倓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擊在李亨的心上。

這些事情,李亨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敢深想,不敢相信安祿山真的會反,他害怕安祿山真的造反,掌握全國半數野戰軍力真的有可能顛覆大唐,他是怕當太子,可他又怕當不成太子。

“可是……陛下他……”李亨的聲音有些干澀。

“陛下被楊右相和安祿山聯手蒙蔽了!”李倓的聲音陡然提高,又引發一陣咳嗽,他直接了當的點出關鍵的地方,“阿爺!河西、隴右之兵可調,朔方軍更是勁旅!趁安祿山尚未準備萬全,早做部署,尚可遏制!若再拖延……”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中的焦急與懇切,讓李亨心神劇震。

他看著兒子,這個平日里略顯沖動的三兒子,此刻在病榻上,眼神卻如此銳利,分析如此透徹,仿佛變了一個人。

“你……你如何知道這些?”李亨忍不住問道。

“兒臣……兒臣只是久病思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李倓含糊道,總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者吧。

“阿爺,如今朝中,能看透安祿山野心,又有智計幫阿爺分憂的,唯有一人!”

“誰?”

“您詹事府中司直,李泌!”

李倓提到的李泌,可不是個普通人,歷史中記載的李泌,李長源,年幼便被譽為“神童”,開元十六年(728年)的時候更是以“方如行義,圓如用智”的對答震驚唐玄宗,獲賜錦緞并受當時宰相張九齡器重,可謂是年少成名。成年后,入仕拜相,更是在安史之亂中定下“先取河東,克復兩京”的戰略,其歷經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以智慧和謀略被譽為“再造社稷”的功臣。

根據李倓的記憶,如今李泌正是在太子的詹事府擔任司直,不過處于半隱的狀態,常常稱病告假,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李亨猛地愣住了,李泌?

那個素有才名,卻因不屑與楊國忠為伍而半隱的才子?

“他……”

“阿爺,”李倓抓住他的手,語氣急切,“李泌有王佐之才,洞燭先機,且與阿爺有舊誼。若得他相助,我等……尚有一線生機!”

李倓就差直接說咱們爺倆別挺著了,快點把李泌求回來救命吧。

李亨看著兒子眼中破解和決絕的目光,那是對生的渴望,也是對時局的憂慮。

他沉默了許久,心中激烈地斗爭著。

啟用李泌,無疑是一步險棋,李泌年少成名,又和楊國忠不和,如果找回他,必然會引起楊國忠的警惕,當今之際……

可李倓的話也如同驚雷,炸醒了他心中一直存在卻不敢面對的恐懼。

安祿山……真的會反!

“好!”李亨終于咬牙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三郎,你好好養病,這件事……阿爺知道了!”

他站起身,對外面的許東城道:“傳我命令,立刻備車,回府!”

“阿爺。”李倓趕忙拉住李亨的衣袖,他還有最重要的事情沒說呢,“阿爺,請李泌先生回來,找個合適的理由讓他來兒臣這里,兒臣也想見他。”

李亨又看向李倓,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三郎,你放心,阿爺會想辦法的。你照顧好自己……一定要撐下去!”

“咳咳,阿爺放心,兒臣暫時還死不了。”李倓說完,暗暗腹誹道,“我的好爹啊,只要你不聽讒言弄死我,我說不定還能長命百歲呢。”

事實上也差不多,歷史上的李倓本來就曾習武,若不是肅宗李亨聽信張良娣和李輔國之言,活個七八十歲應該沒什么問題。

想罷,李倓裝裝樣子,點點頭,目送著李亨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第一步,應該算是成功了。

他知道,以太子的性格,定會猶豫,但只要種下了“安祿山必反”的種子,又提到了李泌這個“舊識”,太子終究會動心。

因為,他們都已經沒有退路了。

暖閣的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燈火與喧囂。

李倓靠在軟枕上,臉色因剛才的激動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隨即又迅速褪去,恢復了蒼白。

“殿下,您……”張承恩擔憂地看著他。

“沒事。”李倓擺了擺手,眼神卻亮得驚人,“今夜之后,百孫院的這潭死水,該有點動靜了。”

只有聯系上李泌,他才有信心開展接下來的計劃。

他知道,接下來與李泌的會面,將是他能否在這亂世中抓住一線生機的關鍵。

李泌……這個歷史上被譽為“山中宰相”的智者,將會是他破局的第一步棋。

而此刻,東宮的某個偏殿內,太子李亨正屏退左右,對著一盞孤燈,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李泌的名字,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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