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因秦朝余威而帶來的疑問像是一塊裹挾著冰雪的巨石，從千里之外的臨濟城頭被章邯親手投擲而出。

它越過山川河流，最終轟然砸入了碭郡這片剛剛活躍起來的熱土，激起一片驚慌的塵埃。

往日里喧囂的酒肆驟然沉寂，高談闊論的酒客們的聲量也不免下降了些許，生怕在事后成為被清算的證據。

司馬夷的敗亡，讓這些民眾看到了秦軍并非不可戰勝的事實。

可魏王魏咎自焚殉國的慘烈，卻也讓他們看清了秦國的戰爭機器在徹底開動后，究竟是何等的冷酷與無可阻擋。

章邯這個名字如同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迅速成為了整座城市的最大話題。

同樣的情緒，自然也流入了城內兩股最大勢力的府邸當中，驅使著他們做出決斷。

郡守府邸內，項羽捏碎了手中的青銅酒爵。

鋒利的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華美的漆案上，可他卻恍若未覺。

下邊那些昨天還意氣風發，高談闊論著如何重建楚國榮光的新附豪右們此刻一個個都不敢發言，只剩下囁嚅的低聲細語。

“章邯.......”

項羽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那對噬人的重瞳中燃起的是戰意，也是純粹的殺意。

他清楚地知道，為了對付這等強敵，僅憑自己目前這支由新附軍拼湊起來的力量無異于是螳臂當車。

即便是教導自己兵法的叔父項梁面對章邯，恐怕也得陷入一場艱苦卓絕的血戰。

那么，需要在聯盟內，同時也是家族內更進一步的自己，就必須聯合所有可用的力量再做打算！

在旁人的建議下，項羽那天生高傲的頭顱在絕對的威脅面前第一次為了勝利而選擇了務實，與妥協。

而在另一邊，在劉邦的臨時府衙內，氣氛同樣凝重沉悶。

“他娘的，這秦軍怎么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宰了一茬又長一茬！”

樊噲煩躁地來回踱步，腳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響。

“這可不是韭菜，你見過哪種韭菜越砍越硬的？”

夏侯嬰齜牙咧嘴的笑道，用開玩笑的方式掩蓋自己的某種憂慮。

曹參在一旁用綢布擦拭著佩劍，在腦海中構建章邯戰役的細節，越想越是心驚，就連劍鋒割破了綢布也毫無反應。

蕭何則看著由林檎聯合其他書記官一同算出的碭郡產出，越看越是沉默。

他低聲對身旁的林檎說道：

“碭郡一地產出尚且如此，那作為魏國國都的臨濟又能為章邯的軍隊提供何等的助力？

此消彼長下，這天下大勢又增添變數了。

唯獨劉邦依舊安坐在主位上，竟是命人溫了一壺淡酒，小酌以打發時間。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口中還哼著鄉間的俚俗歌謠，面上并沒有絲毫的表現。

作為團隊的核心和領袖，他得保持平靜，也必須保持平靜來支撐下屬們搖搖欲墜的情緒。

他要用這份不墜的骨氣，來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如此才能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來解決實際的問題。

每逢大事需有靜氣，便是如此。

他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才緩緩放下酒碗，開口道：

“怕什么？他章邯是有銅鑄的脖子還是有三顆腦袋？

咱們本就是做要掉腦袋的營生，怕他做甚！”

話雖如此，劉邦心中卻比誰都清楚，和兵鋒正盛的章邯選擇硬碰硬絕非上策。

他同樣想到了合作，但更愿意先等待，等待那個驕傲的重瞳子先向他伸出手。

多年沉浮的經歷讓他明白，在談判桌上先開口的，往往是更急切的那一方。

而越急，就得給出越多的【誠意】。

劉邦并沒有等太久，他需要的誠意便被送了過來。

第二天清晨，一隊楚軍士卒便敲響了劉邦府衙的大門。

他們沒有帶來命令，而是帶來了長龍般數十車裝得滿滿的糧秣與從武庫中繳獲的甲胄。

為首的楚軍裨將恒楚對著前來迎接的蕭何遞上了一份清單，言辭間表達了明確的善意。

“我家項將軍有令，沛公此戰辛勞，這些糧草器械權當為沛公補充損耗。

另外，將軍今夜于郡守府設宴，請沛公及諸位將軍前往共商抗敵大計。”

恒楚和沛縣眾人也算老相識了，可以說就是有他從中牽線搭橋。

劉邦才能提早進入薛城會盟當中，成為不可小覷的一支獨立力量。

當然，這也和劉邦自身的實力強相關，如果他還是那個丟失豐邑的喪家之犬。

自然是沒有邁過將軍府門檻的資格，只配做一位依附的客將。

所以人精的蕭何自然是投桃報李，在衣袖的交掩間，一個頗為沉重的小袋子便落入了恒楚手中。

恒楚晃了晃手，滿意的點點頭，于是在完成了項羽的吩咐后便告辭回府，顯然是做報告去了。

這便是項羽做出的妥協。

而妥協，本身也是一種藝術。

它需要拿捏其中的一個度，若過了會被視為軟弱，若淺了則顯得誠意不足。

這種在機巧間平衡的藝術，需要對人心最為精準的判斷。

此刻的四成繳獲，正是藝術的體現。

他用這種方式承認了劉邦軍在這場戰爭中的地位，也表明了自己愿意放下身段，共御外敵的姿態。

劉邦聽聞回報，臉上露出了招牌式豪邁的笑容。

他拍著蕭何的肩膀，大笑道：

“你看，這姓項的小子也不是那么不懂人情世故嘛！

走，備馬！咱們去好好會會他！”

夕陽西下，郡城內的各位軍頭豪右都如涓流般從各處涌入此地的核心——項羽的府邸當中。

這場在郡守府邸舉行的軍議，氣氛與前幾日的宴飲截然不同。

沒有歌姬，沒有舞女，只有身著齊全甲胄的將領佇立在跳動的燭火前，盡顯肅殺的氛圍。

項羽高坐主位，他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戰袍，那雙重瞳掃視著堂下分坐兩側的將領，開門見山地說道：

“諸位，章邯已破臨濟，其兵鋒正盛，直指下一處義軍所在。

我等若不能在其攻來之前達成共識，今日之魏王咎，便是明日之我等。”

他的聲音略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將所有人的心神都拉入到了這盤棋局之中。

以蒼生為棋，在此由霸王為諸位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