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童年
家里來了一個客人,
一聽到我的哭聲,就說這個孩子命大。
“做個人口,不算什么;做個人手,就算不錯;做個人才,再好不過。”這是托爾斯泰引用過的法國名言,說得很有道理。一個人生下來開口就哭張口就吃,這就是個人口。
1921年4月18日,百花欲開,新月漸圓的時候,下午三點,鐘聲當當當三響,不早不晚,我呱呱墜地了。據說我的口張得特別大,哭聲也特別響。恰巧家里來了一個客人,他說江西全省看相算命,要數他的表叔最靈,但他表叔如有疑難,還得向他請教。他一聽到我的哭聲,就說這個孩子命大。到底是說我命里注定了要受九九八十一難,然后苦盡甘來,還是像雪萊在《哀歌》中所說的“洞深海冷處處愁,要為天下鳴不平”呢?那就要等到月亮圓了才能知道了。
我的父親不能算個人才,他只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幾個字,會記幾筆賬,社會地位不高。記得他曾說過:南昌鄉下蔡家坊有個學堂,有人推薦他做校董,有人卻反對說他的資格不夠,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里能保學堂?他為這事非常生氣,常說:“我這輩子算是完了,只有叫下一代好好讀書,有了資格,才好為家庭爭這口氣吧!”這是他給我們兄弟三人最深的印象。
他的三姐夫從日本留學回國,當了江西省農業專科學校的校長,這在當時是全省的最高學府。他姐夫要他去農專做個小職員,管管錢財賬目,每月也可拿到五六十元。可惜好景不長,1927年蔣介石清黨,大殺國民黨內的共產黨員,他的姐夫思想“左傾”,逃到上海租界里去了。從此郁郁不再得志,甚至一病不起。因此,父親時常對我們說:“黨派這個東西是加入不得的,因為黨尚黑[1]嘛。你們三姑爹就成也是黨,敗也是黨。”這是父親給我們第二個深刻的印象。
三姑爹有一個最小的堂弟,排行十一,所以名字就叫“式一”,我們稱呼他為式一叔。他曾在清華大學學習,參加了清華文學社,社長是顧毓琇。社員有聞一多、梁實秋等人。他從事戲劇和電影工作,記得我小時候第一次看無聲電影,就是他請我們去看的《自由魂》和《桃花泣血記》。他說《自由魂》中有孫中山,使我們非常向往,結果看到的卻只是個人影,又使我們大失所望。但《桃花泣血記》卻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還著上了粉紅色,總算第一次看到了無聲有色電影。式一叔后來用英文寫了一個劇本《王寶釧》,就是《武家坡》的故事,在歐美各國上演,在倫敦和紐約都閃耀著霓虹燈的廣告,賺了不少英鎊美金。父親談起他來就眉飛色舞,口沫四濺,羨慕得不得了,說什么:“式一真了不起!連英國的蕭伯納都喜歡他的戲。他一回國,就送了他丈人一千英鎊,要合一萬六千銀圓。他丈人一輩子都用不完,真要快活死了!”這是父親給我們第三個深刻的印象。
我的母親曾在南昌女子職業學校學習,女職在當時是全省唯一的女子學校。母親不但讀過幾年書,還會畫幾筆畫。她從小就教我認字,我模模糊糊有個印象,仿佛記得她穿一身白褂白褲,我曾拉住她的褲腿,硬要她教我認字。我出生一年后,母親又生了弟弟,沒有奶喂我,我是靠吃牛奶長大的,因此從小有股牛脾氣。弟弟出生一年后,母親又懷了孕。父親同母親帶我到撫州(臨川)第七中學(老師中有游國恩,學生中有饒漱石)去工作,到撫州時天色已黑。我們住在一間點煤油燈的昏暗房子里。夜里母親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向她討債,說是欠了她一條命,有一個白發老人來勸解,要母親多給她一點錢,那個女人卻不答應。嚇得母親從夢中驚醒,當夜就哭哭啼啼地告訴了父親。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母親走出房門,看見堂屋里掛了一個女人的遺像,仔細一看,正是她昨夜夢見的那個女人。于是她更加嚇得要命,催父親趕快多買一些紙錢燒來祭奠女鬼。那時我不懂事,還纏著要母親教我認字,她沒有心思教我,我就發牛脾氣了,用頭撞她的肚子。父親見了趕快把我拉開,母親卻說讓他撞下來也好。仿佛預見到妹妹的出生就要帶來她自己的死亡。
妹妹是我們回南昌后出生的。那時,我家住在南昌市石頭街五十九號,是一座門朝東開的平房。進門之后有個院子,五歲的孩子需要七步才能跨過。院子南邊是一個沒有花的花壇,北邊就是二伯父住的花廳。二伯父喜歡喝酒,二伯娘喜歡打牌,他們沒讀過書。記得我要二伯講故事,他只說了一句:“話說一百錢一碗茶……”就講不下去了。他們沒有文化,也沒有子女,我的弟弟從小就過繼給他們。院子盡頭有一張屏風,擋住了后面的天井和堂屋,堂屋南北各有一套正房、前廳和后房,北房三間住的是大伯父、大伯娘和我的三個堂兄弟,南房就住我們一家。哥哥和我住前廳,后房由堂姐住。記得堂屋正中擺著一張方桌,八個方凳,左右各有三把太師椅,兩個茶幾。在沒有客人的時候,哥哥帶我們用畫片做打仗的游戲,桌椅都變成了戰場。左右墻壁上各掛了四幅字畫,畫的都是山水茅舍,寫的長幅有李白的詞《菩薩蠻》和《憶秦娥》。
母親生了妹妹之后,果然噩夢成真,離開了人世。我只模糊記得她躺在正房靠門的一張竹床上,父親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抱著我在她床前拜了三拜。院子里正在燒紙錢,我就跑到屏風前的火盆邊上,一個人號啕大哭起來。這是不是應了算命先生的預言呢?還有一件怪事,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忘記,就是一天夜晚,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玩,忽然發現床頭帳子上出現了一個半身人影。我搖了搖頭,影子卻一動也不動。我趕快跳下床來,一看影子還在原處。等到父親進房來時,影子卻不見了。父親聽我講了之后就說:“這是你娘回來教你認字了。”那時父親還是迷信,認為新生的妹妹是母親夢見的那個女人轉世投胎,看見女兒就會想起母親,感情上受不了,加上沒人喂奶,就把妹妹送給人家做童養媳了。在弟弟過繼給二伯之后,比我大四歲的哥哥也過繼給沒有子女的二姑媽,家里就只剩下我一個孩子。
那時我的祖母還在,她過六十大壽的時候,三個女兒,三個兒子,都帶著第三代來照了一張全家福。不料福兮禍所伏,有一天,我看見祖母坐在北邊前廳里的藤交椅上痛哭,惋惜我的母親死得太早。忽然哭聲聽不見了,走近一看,只見祖母仰著頭,閉著眼睛,張著嘴唇,卻不說話。不記得誰在她的臉上蒙了一塊紅布,原來禍不單行,祖母也隨著母親去世了。這也許是我出生時哭聲特別大的原因吧。
祖母有一個弟媳婦,我們叫她作舅奶子,她家中無親無故,也沒有子女,來投靠祖母。祖母死后,她就留下來照顧我。我記得她的臉形很瘦,五官有點像個“少”字,雖然年老體弱,頭發倒沒有白,梳成一個髻子,穿一身黑褂黑褲,褲腿扎得很緊,還纏了腳。舅奶子對我非常好,說我方臉大耳,五官端正,其實我看到自己小時候的照片,腦袋瓜子突出,兩眼圓睜,倒有點像畫片上的豹子頭林沖。舅奶子說我有福相,大了一定有出息,對我百依百順。我那時最愛收集買香煙時附贈的畫片,畫的多是古代英雄人物。舅奶子就牽著我的手到處走,向抽煙的人討香煙畫片。即使我做了錯事,她也總護著我。家里人打麻將的時候,我對“金雞吃餅”感到好奇,就把畫著金雞的“一索”和畫著一個圓圈的“一餅”藏了起來。打麻將的人少了兩張牌,到處都找不到,二伯娘說是我拿了,我卻不肯承認。舅奶子也幫我的腔,說“你們不要冤枉好人,我的乖崽不會做這種事”。不料好心沒得好報,反倒從小養成了我不認錯的習慣。舅奶子帶我住在祖母去世的那間前廳里,她時常咳嗽。一天夜晚,她咳個不停,可能是一口痰哽住了喉嚨,第二天清早,她就渾身冰涼,永遠離開了她寵愛的外孫。
祖母死的時候,家里請了木匠來院子里做壽材。我看見兩個工人把木材鋸成木板,一個工人再把木板刨平,刨花一卷一卷,非常好看,我要收集起來,舅奶子卻說那是燒火用的,只給我撿了些小木棍來玩。更有趣的是,祖母出殯之前,家里找人在院子里用紙扎起了開路神,身穿五彩紙甲,比真人還要高得多,我非常喜歡,但是出殯之后,紙扎的開路神卻用火燒掉了,使我非常惋惜,不明白開路神原來是為祖母的陰魂開路,燒掉才能到陰曹地府去的。舅奶子死后,既沒有定做棺木,更沒有紙扎的開路神,只買了一口薄薄的棺材,雇了兩個穿白衣的吹鼓手,由我披麻戴孝,送到城南五里路外的風雨亭旁下葬。而祖母和母親入土時,卻雇了兩條木船,全家白衣送到青云譜外的墳山上。那時我還不理解什么是死,什么是悲哀。等到舅奶子下葬后,吃飯時不再有人把菜和飯捏成我喜歡吃的飯團子,我才真的流下了眼淚。
舅奶子去世后,沒有人照顧我,父親就續了弦,繼母比他年輕十二歲。當時認為后母總對前妻的子女不好,使我從小對繼母有了偏見。加上她不像舅奶子那樣喜歡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一句好話,也不會像舅奶子那樣給我捏飯團子,卻硬要我學用筷子,從來沒有給過我一文錢,也沒有帶我去向人討過一張香煙畫片,根本就不關心我喜歡什么,使我從小對她沒有親切感。她只對我講子女要孝敬父母的故事。我小時候喜歡吃莧菜,她就說莧菜葉子本來是綠的,有一天李老君(就是老子)的母親在莧菜地里勞動,忽然肚子痛得要命,血流不止,把莧菜染得通紅,原來是她要分娩了。分娩非常痛苦,還要流血。所以子女如不孝敬父母,就會被天打雷劈。但當我問起繼母如何分娩時,她卻說兒子是從母親胳肢窩里生下來的,使我小時候有了錯誤的觀念。
父親續弦之后,我從舅奶子住的北廳搬到南廳。一進門可以看到四個長方形的書箱,第三個書箱上刻了“左圖右史”四個大字,里面裝滿了父親的圖書。記得有《繡像全圖三國演義》,我最愛看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的插圖;還有《繡像全本西廂記》,紙張更好,印刷更精,但我只喜歡看惠明殺出重圍求救兵的插圖;至于《繡像全圖金玉緣》(就是《紅樓夢》),因為插圖沒有打仗的故事,我并不感興趣。第四口書箱里面裝的多是母親讀過的書,寫的作文,畫的花鳥。我只記得一篇作文題目是《項羽與拿破侖論》。20世紀20年代女子學校的學生,居然可以寫比較中外歷史英雄的作文,可見當時文化水平之高。母親的同代人當中,出了個胡先骕,他是母親的同鄉,又是胡適的同學,后來做了江西省第一所大學的校長。
那時江西省還沒有大學,最高學府只是農業專科學校,是我印象中最神氣的房子。農專處在城鄉交界的地方,離我們家有五里路,遠遠就可看到一片農田之中,巍然聳立著一所紅色磚墻的洋房,前門有一個圓錐形碉堡,尖尖的屋頂上樹立了一面風信旗,還有一根長長的避雷針,俯視著附近的平房,就像京劇舞臺上的將軍頭盔上插的野雞毛和背上插的旗子一樣,真是威風凜凜。農專的第一任校長是三姑父,他家住在東檀巷一所帶花園的房子里,上下班都坐綠呢大轎。大伯和父親都先后在農專做過職員。
大伯后來去銀行做一個職位不高、職權不小的事務員,很受信任,也很有信用。奶奶說他“好是一條龍,不好是一條蟲”。他對子侄非常嚴厲,誰犯了錯誤,就要罰跪在祖宗神龕前。有一次他罰我跪在洗衣板上,我仗著有舅奶子偏護我,卻把洗衣板扔到一邊去了,這是我小時候的第一次反抗。大伯對我們雖然嚴,卻比父親大方。我小時候喜歡寫字,寫了請大伯批改,他總說寫得好,并且用紅筆在字旁邊畫三個圈。而父親卻只肯畫一個,而且圈畫得小。每逢過年過節,大伯總給堂兄弟每人一吊錢(一百個銅板),記得二堂兄買過一個萬花筒,堂弟買了一支玩具槍,使我羨慕得不得了。而我過年只得到兩百錢(二十個銅板)的壓歲錢,只夠吃兩碗米粉。我第一次用錢是跟著二堂兄去街上買了一個銅板的青皮豆,看到一個銅板能買到這么多的豆子,覺得有錢真好。
大伯娘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從來不發脾氣,也沒有罵過人,一天到晚坐在房里,真是足不出戶。她對孩子總是和顏悅色,常給我們一點零錢花。有一次弟弟告訴我有個小朋友欺負他,我要逞能,就搶了那個小朋友的絨線帽,藏在理發店的門板后面。不料那個小朋友的家長來討回帽子,我再去理發店卻找不到了。大伯娘怕我父親知道這件事會打我,就要二堂兄花五毛錢(一百五十個銅板)去買了一頂新絨線帽賠人家。所以提起大伯娘來,沒有一個人不說好的。
大伯娘生了一女三男:堂姐淑英比我大八歲,她在女子職業學校讀書,教過我們唱《木蘭辭》和《蘇武牧羊歌》。我雖然還不懂得歌詞,但是跟著唱卻也把歌詞背熟了,并且從小就培養了喜歡音韻節奏的習慣。如“蘇武,留胡節不辱,雪地又冰天,萬愁十九年。渴飲雪,饑吞氈,牧羊北海邊”。“武”和“辱”,“天”和“年”,“氈”和“邊”都押了韻,唱起來順口,聽起來悅耳,這就為我后來對詩詞的愛好打下了基礎。堂姐還教會了我用針線裝訂本子,我從小就喜歡在本子上畫畫,記得畫過許褚戰馬超。堂姐后來嫁到海棠廟張家,姐夫是江西工業專科學校畢業生,在做測繪工作,家里有三座房屋。我過生日時,她送了我一張小桌子,那是我一生中收到的第一件禮物。
大堂兄淵澤是全家公認的人才。他比我大六歲,也比我高六班,我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他已經是六年級的學生了。我參加實驗小學入學典禮時,由他擔任司儀。記得他身穿竹布長衫,雙手揮舞兩面旗子,站在禮堂的高臺上,在孔子和孟子的畫像旁邊,指揮全校學生唱歌,非常神氣。在家里,他住我對面的前廳。孫中山先生逝世的時候,他在前廳的墻壁上掛了一張自己畫的孫總理遺像,上面有一條橫幅,寫了“天下為公”四個大字,左右是一副對聯,寫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他還帶我們向遺像行三鞠躬禮。這是我對孫中山先生的初步認識。
中山先生死后,北伐戰爭開始了。那時我們把國民革命軍叫作南軍,把北洋軍閥叫作北軍。南軍從廣州出發,打敗了北軍,占領了南昌,司令部在離我們家不遠的都司前,就在二姑媽家斜對面。一天下午,我站在家門口,看見南軍的隊伍走過。一個軍官帶隊,穿著和士兵一樣樸素的灰色軍裝,我覺得還不如軍樂隊神氣呢。忽然聽到一聲口令,全隊人馬都向后轉,原來是北軍要反攻了。我們嚇得趕快跑進屋里,關緊大門。北軍果然打了回來,并且放槍三天,我還看見北方侉老搶劫我家隔壁的藥鋪。于是繼母連忙帶我逃到教會在松柏巷辦的婦孺救濟所去。在救濟所避難的還有式一嬸,記得她帶了大女兒德蘭,睡在大房間進門左手邊的地板上,而繼母和我卻在她們斜對面打了地鋪。最使我羨慕的,是德蘭帶了一本《兒童畫報》,但繼母卻不好意思去為我借來看。一天黎明時分,我睡在地板上模糊聽見槍炮聲、軍號聲,還有沖鋒喊殺聲,原來是北伐軍又勝利了,我們才都各自搬回家去。北伐戰爭勝利,晚上提燈游行,堂兄教我們唱革命歌曲:“打倒列強,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我雖然一點也不懂,卻跟著唱會了。后來看北伐戰爭的電影,看到蔣介石騎著高頭大馬,全副武裝,外加黑色斗篷,真是八面威風。兵士高呼:“蔣總司令來了!”這是我對蔣介石的最初印象。
堂兄房里有一個小書架,架上有四本新式標點的《水滸》,一本《夜行飛俠傳》,兩本《天方夜譚》,還有一些《少年》雜志。記得他給我們講過阿拉丁神燈的故事,引起了我對《天方夜譚》的興趣,先讀簡寫本,覺得很好玩;再讀全本,反而覺得不如簡易讀物。這對我未來的翻譯也有影響,使我盡量選擇簡易好懂,明白如話的譯文。
堂兄升的中學是江西全省最著名的南昌第二中學,他那一班又是全省會考團體第一,個人第一是萬發貫,畢業后考取清華大學電機系。堂兄的理化成績很好,和丁浩被選拔參加全省理化競賽,同學開玩笑說“選擇頂好”,就是把“許淵澤”讀成“選擇”,把“丁浩”讀成“頂好”。后來他們果然被全國頂好的上海交通大學和清華大學選上了,這對我后來升學也有影響。
堂兄的書架上還有英文書,如《魯賓遜漂流記》《威克菲牧師傳》《歐文見聞錄》,還有一本外國出版的《莎樂美》,一本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這些書對我的成長都有影響。第一本使我喜歡孤獨,第二本使我知道了怎樣才是一個好人,第三本使我喜歡大自然,第四本培養了我的唯美主義思想,第五本告訴我什么是愛情。
我的哥哥淵洵小時候對我的影響不比大堂兄小。他比我大四歲,在小學時比我高了三級,讀三年級甲組。他是一個巧手,手工做得很好,會用竹子做手槍,用硬紙板做軍艦,教我們玩打仗的游戲,玩香煙畫片。那時每包香煙中有一張人物畫,畫的都是《三國》《水滸》《封神》《說唐》等小說中的英雄。玩游戲時,看誰的英雄本領大,誰就取得勝利。至于誰的武藝高強,那小說中有排名的順序,如《說唐》中第一條好漢李元霸,第二條宇文成都,第三條裴元慶……這從小培養了我的名次觀念。
哥哥不但帶我玩游戲,還教我唱歌。他去參加全市運動會時,學了支新歌,回家就教我唱。我雖然不懂歌的內容,卻把歌詞背了下來。前幾句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這是孔子刪定《禮記》中的名言,孫中山把它當作革命要達到的目標,全市運動會又把它當成會歌,由此可以看出孫中山和孔子的傳承關系,以及孔子對革命的影響。國民革命就是要實行禮樂之治,“大道”就是禮樂。目的是要達到世界大同。
哥哥教我的第二首歌是抗議“五卅慘案”的,歌詞更加好唱好聽:
帝國主義勾結軍閥害我中華,
幾陣槍聲滿街熱血一場慘殺。
此仇不報,還成什么國家?
……
熱淚的拋,拋拋拋;大凡的惱,惱惱惱;
心頭的火,燒燒燒;此仇必報,報報報!
有幾句記得不太清楚,雖然今天看來,有的句子不太通順,但最后四句的疊字卻給了我深刻的印象,使我后來非常欣賞詩詞中的疊字,如陸游詞中的“錯錯錯”。
哥哥還很工于心計。有幾個同學到家里來找他,他要我倒茶招待,如果有他不喜歡的同學,他卻要我送上一杯白開水。哪里想得到他不歡迎的同學卻成了他崇拜的朱光潛教授的得意門生!但是在學習上,哥哥對我的幫助還是很大的。例如我最初對英文不感興趣,但聽見他背英文兒歌《小小星星眨眼睛》,覺得很順口,就記住了。他教我做高年級數學教科書中的四則習題,使我提前達到了學習的要求。他在學校表演《孔雀東南飛》,說仲卿與蘭芝的故事多么有意思,使我非常想讀這個劇本。后來看到顧一樵(就是清華大學工學院長顧毓琇)的小說《芝蘭與茉莉》,我以為是《孔雀東南飛》的故事,買了一本,使我從小就和顧先生結下了緣分。
二堂兄淵澂比我大兩歲,在小學只比我高一班。他的學習成績不太好,常常留級。但是辦事卻很能干,家里要買東西,總是叫他上街去買。他的數學不錯,教會了我背九九表,如何求得最大公約數和最小公倍數。鄰居有個孩子要我把刀口對準鼻子,然后說這樣做就要死了,嚇得我大哭起來。二堂兄卻來安慰我說:“不會死的。”并且把刀口對準自己的鼻子,叫我放心。他還關心時事,實驗小學舉行時事測驗的時候,他的成績最好,得了全校第一。
堂弟淵涵比我只小半歲,是大伯最小的兒子,從小嬌生慣養,不太喜歡上學,常說:“上學走來走去累死人,又沒有紅的(日歷上星期天是印成紅色的)。”但他后來卻對文學產生興趣,喜歡讀巴金的作品。抗戰時期考上了大學,卻舍不得離開家庭,結果在山清水秀的宜春度過了幾十年平凡卻幸福的生活。
我的弟弟淵深從小被過繼給二伯父和二伯娘,很受他們寵愛,管教卻不很嚴。我放了學就回家,他卻在外面玩,學會了游泳、騎自行車。而我騎車游泳,都是跟他學會的。打乒乓球,卻和堂弟玩得最多。有一年農歷新春,我和弟弟租了兩輛自行車,和淵洵、淵澂、淵涵一同下鄉拜年。先到離城十里路的蔡家坊鄉下大伯家,后去離城三十里的熊家坊大姑媽家。大伯見了這么多從城里來的侄子,招待非常熱情,給我們下雞蛋面,面里還加上一個雞腿。我不知道鄉下的規矩,雞腿是擺樣子的,居然吃個一干二凈。兄弟們都笑我不懂事,大伯卻夸我人老實,想什么做什么,直來直去,不拐彎子。到了大姑媽家,又吃年糕湯圓,晚上在門前廣場上放煙火“沖天子”(就是雛形的火箭),看著一道紅光劃破夜空,仿佛心也跟著飛上了天,不禁手舞足蹈,歡呼起來。夜里五兄弟同睡一張大床,你一言我一語,談天說地無拘無束,是我幼年時代最難忘的一夜。那時我根本就沒有什么城鄉觀念,甚至認為鄉下比城里好呢。
鄉下大伯是個農民,卻會講故事。每次他進城來,就住在北邊的前廳里,我總要爬到他的床上,聽他講《三國》和《說唐》,他講得比書上還好。如說唐王李世民被敵人圍困,馬陷泥中,高聲大叫:“有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來我做臣。有人救得唐天子,萬里江山平半分。”薛仁貴聞聲趕快騎著白馬,揮動方天畫戟,跑來救駕。后來我讀《說唐》,發現書中寫得還不如堂伯講得生動有趣。
鄉下大伯有四個兒子,他們稱呼我的大伯是“五叔”,二伯是“六叔”,父親是“八叔”。堂伯的小兒子叫淵明,小名是慶春,和我哥哥同歲,也和堂伯一樣會講故事。慶春講徐文長聰明過人,鄰居有個女兒,非常漂亮,喜歡望街。有人問徐文長,能不能說一個字使鄰女發笑。徐就對著一只狗下跪,并且叫一聲“爸”。鄰女看見果然哈哈大笑。那人又問徐文長能不能說一個字使鄰女大哭。徐就對著鄰女下跪,并且叫一聲“媽”,氣得鄰女大哭起來,從此以后,再也不望街了。慶春不但會講故事,而且在抗日戰爭時參了軍,作戰有功,升為少將,是我們家軍階最高的兄弟。
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家庭,培養了幼年時代的我。
[1]“黨”字的繁體寫法,是上面一個“尚”字,下面一個“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