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州
- 我在大宋打工的那些年
- 風而非
- 4110字
- 2025-08-28 23:57:43
浙東運河在明州三江口匯入甬江,水勢豁然開闊。時值午后,江面波光粼粼,無數船只在此停泊。
靠近碼頭的一處簡陋食攤,支著歪斜的布棚,擺著幾張被磨得油亮的矮桌和條凳。攤主是個精瘦的老者,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皺紋,正用一口濃厚的明州土話招呼著客人。
一個穿著半舊青布短打、約莫二十出頭的后生蹭到攤前,目光卻不時瞟向江面往來如織的舟船。
“阿爺,一碗浮元子(湯圓),多撒些蝦皮芫荽。”劉賀說道,聲音帶著點北方口音。
老者呵呵一笑,一邊熟練地從翻滾的湯鍋里撈起白胖的浮元子,一邊問道:“劉家后生,儂等的人,還沒等到呢?”他認得這人,最近幾日,時常來他攤上,點一碗吃食,一坐就是大半時辰,眼睛總盯著江面。
劉賀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還沒影呢,約莫就是這幾日了。”
老者將盛滿浮元子的碗遞給他:“莫急莫急,該來的總會來。喏,趁熱吃。”
劉賀接過碗,道了聲謝,卻并不在桌邊就坐,而是端著碗到攤子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既能遮擋些日頭,視野又開闊,正好能望見運河口與甬江交匯處的主航道。他靠著一段半朽的木樁,囫圇吃著浮元子,眼睛卻像鉤子一樣,仔細逡巡著每一艘駛入港口的客貨船只。
剛扒拉了沒幾口,劉賀眼神猛地一凝,好像有一艘船的船頭飄著一面三角小旗,顏色形制與他懷中揣著的那面信物小旗極為相似!
他立刻放下碗,踮起腳尖,瞇著眼極力望去。那船又近了些,旗上的字跡在陽光下逐漸清晰——正是一個“沈”字!
“嘿!總算到了!”劉賀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他急忙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快步回到攤前,“啪”地一聲按在桌面上:“阿爺,錢放這兒了,我先走了!”
老者正給別的客人端吃的,見狀搖著頭笑罵一句:“你這后生,碗里還剩下這么多呢!”
劉賀早已一溜煙跑向碼頭,只遠遠揮了下手。
老者收拾桌子,端起那碗幾乎沒怎么動過的浮元子,看了看,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攤子不遠處,那里有一對母女正坐在墻根下。
母親面色憔悴,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裙,正低頭縫補著一件碼頭力夫的破舊短褂,身旁放著個小針線筐。她女兒約莫七八歲,梳著兩個小揪揪,穿著花布衫,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面前擺著一個小提籃,里面是些新采的梔子花和幾束艾草,顯然是拿來賣的,但生意清淡,小女孩的眼神不時飄向隔壁食攤的蒸籠。
老者端著碗走過去,對那母親說道:“秀娘,剛剛那后生有急事,沒動幾筷子,干干凈凈的。囡囡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啥吧?給伊吃吧。”
小女孩聞言,眼睛頓時亮了,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卻先抬頭怯生生地看向母親。
秀娘停下手里的活計,看向那碗香氣猶存的浮元子,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她忙對女兒道:“囡囡,快謝謝阿公爺!”
小女孩這才脆生生地道:“謝謝阿公爺!”
老者擺擺手,將碗塞到小女孩手里,便轉身回自己的攤子繼續忙碌去了。
————————————
碼頭邊,趙管事和陸珩剛下了跳板,站在熙攘的人群中,正打量著這陌生的港埠,思忖著如何去尋接應他們的人。
“趙叔!陸管事!”
一聲熟悉的呼喊聲傳來。兩人循聲望去,只見劉賀擠開人流,滿臉喜色地奔到近前。
“劉賀!”趙管事臉上露出笑容,“是你小子!何時到的?路上可還順利?”
劉賀喘了口氣,笑著行禮:“回趙叔話,我們比您早到了十二天。大娘子帶隊,一路順暢。大娘子料想您二位也就這幾日到,特遣我每日在此等候。宅子早已租妥當了,這就帶您二位過去。”
陸珩點頭:“有勞了。”
趙管事回頭招呼商隊其他人陸續下船,又吩咐幾個得力伙計:“看好貨物,去找幾個可靠的腳行,談好價錢,把貨穩妥運到……”他看向劉賀。
劉賀立刻接口:“城東菊花河畔的榆林巷,巷口有棵大槐樹的就是。”
伙計領命而去。這時,幾名身著青色公服、頭戴鏤頭的小吏踱了過來,為首一人手里拿著簿冊和筆,神情倨傲地掃了一眼正在卸貨的沈家船只。
“爾等從何處來?船上所載何物?報上來登記,繳納市舶抽解!”那小吏喊道。
趙管事是老江湖,深知這些港口胥吏最難纏,連忙上前,臉上堆起笑容,暗中已將一小塊碎銀塞了過去:“這位官人辛苦,我等從開封府來,乃是濟世堂沈家商隊,船上多是些北地藥材土產,初到貴寶地,不懂規矩,還望官人行個方便,稍稍勘驗即可。”
那小吏掂了掂手中銀兩,臉色稍霽,但仍板著臉:“開封沈家?嗯……規矩不能廢,抽查驗看乃是定例!不過既然都是尋常藥材,也就罷了。”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簿冊,隨意問了幾個問題,又遠遠看了看正在搬運的貨箱,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按例,抽解三十稅一。去那邊市舶務衙門繳錢換取公憑即可。”
“多謝官人體恤!”趙管事連聲應和,忙示意賬房去辦手續。
站在一旁的沖和子道長,此刻目光卻落在陸珩身上,眼神頗為復雜。自那日船上,陸珩與他“探討”了一些關于“雷法”的細節,這位道長時而亢奮若狂,時而陷于沉思,看向陸珩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迷惑。
見諸事暫畢,沖和子上前一步,對陸珩打了個稽首:“福生無量天尊。陸施主,既已抵達明州,貧道也該告辭了。城外太白山中有座靈應觀,觀主乃貧道舊識,正欲入山尋訪,坐論玄機。”
陸珩還禮:“道長一路辛苦。日后若有閑暇,可來城中尋我。”
沖和子深深看了陸珩一眼,語氣鄭重:“陸施主日前所言,雖只寥寥數語,卻如醍醐灌頂,其中深意,貧道還需細細參詳體悟。他日若有所得,必再來與施主印證。告辭!”說罷,又對趙管事等人頷首示意,便一甩拂塵,飄然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碼頭的人流中。
玉奴好奇地湊到陸珩身邊,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聲問:“哎,你那日到底跟這道長說了什么?神神秘秘的!我看他后來幾天都快魔怔了,時不時自己在那兒比劃嘀咕,看你的眼神都怪怪的。”
陸珩挑了挑眉,神秘地笑了笑:“不可說,不可說。”
玉奴撇撇嘴,顯然不信,但見他不愿多說,也就不再追問。
賬房先生很快便從稅房折返,手里拿著完稅憑證。
趙管事接過憑證仔細看了眼,確認印章清晰無誤,才側身對劉賀道:“都妥當了,咱們這就去宅院。”
一行人離開碼頭,往城內走去。這里面的景象與碼頭不同,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林立,售賣南北山貨、海鮮魚鱉、絲綢布匹、陶瓷漆器的應有盡有,甚至還能看到一些蕃商開設的店鋪,出售香料、珠寶等異域貨品。
走了約莫兩刻鐘,劉賀引著眾人拐進一條小巷,喧鬧聲頓時淡了大半,只余下潺潺水聲,這巷子東側挨著一條小河,河水清淺,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到了。”劉賀指著巷口那株高大的老槐樹,樹干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濃蔭幾乎遮了半條巷。
槐樹斜對面,是一處白墻黑瓦的宅院,門臉并不張揚,但看得出用料扎實,維護得也頗好。黑漆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小匾,上書“沈寓”二字。
劉賀上前叩響門環。很快,一個老頭開了門,見是劉賀,又看到他身后的趙管事和陸珩,連忙躬身將眾人讓了進去。
入門是照壁,繞過照壁便是一個方正整潔的庭院,青磚鋪地,墻角種著幾竿翠竹和幾盆蘭花,顯得清幽雅致。正堂三間,兩側是廂房,后面似乎還有一進院落。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聞聲從堂內快步走出,見到趙管事和陸珩,立刻上前恭敬行禮:“小的方不同,見過趙大管事,陸管事。大娘子早已吩咐下來,房間都已備好,熱水飯食也隨時準備著。諸位一路辛苦,快請先進屋歇息。”
趙管事點點頭:“大娘子有心了。她人呢?”
方不同回道:“回大管事,大娘子一早就帶著張娘子出去了,說是去羅城東南廂那邊看看市舶司左近的行情鋪面,叮囑了若是您二位到了,立刻遣人去告訴她。小的這就派人去知會大娘子。”
正說著,后面安置行李的女眷和伙計們似乎出了點小爭執。原來玉奴被引到西廂房的一間雅致客房,而她看到陸珩的房間被安排在正堂東側的耳房,與自己隔著一個院子,頓時有些不樂意。
陸珩見狀,只得走過去,低聲對玉奴道:“之前你是如何保證的?莫要生事!”
玉奴飛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你等著瞧”的意味,但終究沒再說什么,氣鼓鼓地進了自己的房間。
眾人正安頓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女子的說話聲。只見沈疏影帶著張娘子,風塵仆仆地從外面回來。她今日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藕荷色窄袖褙子,未戴過多首飾,發髻間只簪著一根玉簪,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明亮銳利。
“趙叔,陸管事,你們可算到了!”沈疏影見到二人,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走進堂內,“路上一切可還順利?”
趙管事和陸珩連忙起身相見。趙管事笑道:“勞大娘子掛心,后面一段水路還算平穩。倒是大娘子先行一步,可有遇到什么棘手事?”
沈疏影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方不同端著茶盤過來,給三人各斟了杯熱茶,茶湯清亮,飄著淡淡花香。
沈疏影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原本帶著笑意的神色漸漸收了些,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棘手談不上,只是這閉門羹,確是吃了不少。”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我依禮數,給城中幾家頗有名望的望族遞了拜帖,譬如以海貿起家的林家、執明州絲業牛耳的錢家……帖子是遞進去了,回話卻都是家主事忙,無暇接待。”
“這明州的地頭蛇們,抱團得緊,對外來商戶,戒備心不是一般的重。昨日我本想繞開他們,直接去蕃商聚居的‘波斯巷’探探行情,尋一位波斯商人談談胡椒貨源。人倒是見著了,話還未說幾句,便有位自稱‘通利行’大管事的人橫插進來,明著告訴我們,這明州港的蕃貨交易,尤其是香料藥材這類緊俏物事,都得經他們幾家指定的行會過手抽傭,否則縱是談成了買賣,市舶司那邊,也休想拿到公憑引票。”
趙管事聞言,眉頭緊緊鎖起:“竟是如此霸道?這‘通利行’又是何等來歷?”
“據聞背后是本地幾家大戶聯手,與市舶司、甚至應奉局的某些人關系匪淺。”沈疏影語氣沉重,“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這是要給我們這些外來戶立規矩呢。”
陸珩沉吟道:“大娘子離京前,柯家不是曾來信,表露過合作之意?柯大官人在海商中頗有聲望,若能得他引薦……”
沈疏影微微搖頭,打斷了陸珩的話:“柯家自然是一條路。但柯逸風此人,精明似鬼。若我們一遇挫,便急匆匆上門求助,豈不是將主動權拱手讓人,顯得我沈家離了他們就束手無策?屆時他再提出任何條件,我們還有多少討價還價的余地?”
陸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大娘子所慮極是,此刻上門求助,確實落了下乘。只是我與趙叔剛到明州,對這里的商路、人脈一無所知,眼下倒也提不出更周全的法子,不如稍晚些時候分頭去碼頭貨棧、街巷鋪戶走走,摸清底細再說。”
沈疏影聞言,才恍然想起二人剛到,還未好好歇息,隨即臉上露出幾分歉意:“倒是我考慮不周了。你們一路辛苦,本該先歇整,卻讓你們跟著操心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