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欻，欻欻”

林夏和蘇瑤下了車，踏上醫院門前寸寸斷裂的石梯。

當他們的手推開那扇沉重的紅色大門，周遭的空氣猛地一滯。

眼前的一切開始像水中的倒影般扭曲、波動。

再回過神時，他們已經站在了醫院的大廳里。

這里不再是廢棄的模樣，反而干凈得出奇，甚至能聞到濃重的消毒水味。

幾個穿著舊式護士服的“人”面無表情地推著病床走過，對他們視而不見。

現實與夢境的界限，在這里被徹底模糊，現實即是夢境，夢境既是現實！

引魂盤的指針微微顫動，指向大廳深處，一條通往地下的陰冷走廊。

“是太平間”蘇瑤輕聲說。

兩人對視一眼，順著走廊往下走。

墻壁上掛著許多鏡子，有的是病房里自帶的，有的是醫護整理儀容用的。

林夏刻意避開視線，但眼角的余光總能瞥見，鏡子里的倒影，和他倆的動作有著微秒的延遲。

突然，他身旁的蘇瑤停住了腳步。

林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前面墻上的一面圓形裝飾鏡里，映出的不是他們兩個人，而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正背對著他們，坐在地上玩皮球。

“啪嗒，啪嗒，啪嗒”

“.......”

鏡中的小女孩，緩緩地，慢慢的轉過了頭。

她沒有臉。

是的她沒有臉?。?！

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皮膚。

下一秒，鏡面猛地破碎，一股夾雜著絕望與怨毒的寒氣從中噴涌而出，直撲蘇瑤！

“小心！”林夏反應極快，一把將蘇瑤拉到身后。

同時，他手腕上的靜心鈴劇烈震動，發出清越的鈴聲，那股寒氣被鈴聲一沖，威力削弱了大半。

饒是如此，林夏也感覺像被一塊冰撞在了胸口，呼吸一滯。

他沒有去看那面破碎的鏡子，而是拉著蘇瑤，飛快地繼續向前跑。

“別停下，別跟它糾纏！”走廊兩旁的鏡子開始一齊震動，里面浮現出各種各樣扭曲、恐怖的畫面。

“咔嚓，咔嚓，嗡，嗡，咔嚓”

破碎的鏡子中伸出無數雙手，它們拍打著鏡面，發出無聲的尖嘯，指甲在鏡子上的摩擦聲，吱呀作響！

“吱，吱吱，呀，吱吱呀，吱吱~”

這是怨靈的試探，它在尋找他們內心最脆弱的縫隙。

就在這時，引魂盤的指針開始瘋狂旋轉。

他們到了。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冰冷厚重的鐵門，上面掛著“太平間”的牌子。

林夏一腳踹開門。

里面的景象卻不是想象中的停尸柜。

這里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圓形大廳，樓頂是華麗的彩繪玻璃，地板光潔如鏡。

大廳的正中央，靜靜地擺放著一張華美的白色嬰兒床。

身后的鐵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大廳里，每一寸能反光的地方，地板、樓頂、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開始浮現出畫面。

那是蘇瑤最深的恐懼。

畫面里，她最好的朋友，那個可以編織美夢的女孩，正躺在SERA的實驗室里。

沈明淵站在旁邊，冷漠地看著儀器將女孩的夢境之力抽干。

女孩的眼神從哀求，到絕望，最后化為一片死寂。

整個過程中，蘇瑤就站在玻璃墻外，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朋友的生命之光熄滅。

“不……”蘇瑤的身體開始顫抖，臉色煞白，眼神失去了焦點。

【都是你的錯】

【你太弱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怨靈的低語，一字一句的鉆進她的耳朵。

“蘇瑤！”林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但蘇瑤已經完全陷入了那段被復現的絕望記憶里。

【該你了】怨靈的聲音，在林夏的腦海里響起。

他面前的地板，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未來”。

他看到了舊書齋燃起熊熊大火，老金和阿鬼倒在血泊中........

隨后又出現了一段模糊的記憶他看到兩張模糊的臉漸行漸遠......

“孩子，快過來”

“.....過來，我....帶你....離開...”

“.....““......“

“一道光束擊穿了那兩道模糊的身影，帶出兩道血漬噴灑而出.....“

“嗡”靜心鈴已經震動到了極限。

“不……”林夏咬破了舌尖，劇痛讓他找回了一絲清明。

他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蘇瑤，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個讓他渾身冰冷的倒影。

他接納過一次侵蝕，就能接納第二次。

他猛地抬起頭，左眼中盤踞的黑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起來。

他沒有去乞求時間倒流，而是主動地、憤怒地，將自己的意識全部灌入了這只被侵蝕的眼睛！

【如果這就是我的未來，那我就用這雙眼睛，親手把它撕碎！】

【給我看穿你！】

轟！

林夏左眼的世界，那片黑色的深淵，第一次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爆發！

黑霧奔涌而出，視野中的一切幻象，燃燒的舊書齋、死去的同伴、支離破碎的蘇瑤、還有那兩道模糊的身影，都在這純粹的黑暗面前，發出“滋滋”的聲響，扭曲、褪色、崩解消散！

華麗的大廳消失了。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布滿灰塵與蛛網的真實太平間。

周圍是生了銹的停尸柜，地上滿是破碎的玻璃和醫療垃圾。

而在房間正中央，根本沒有什么嬰兒床，只有一株從地磚縫隙里頑強生長出的、通體慘白、散發著微弱冷光的花。

那是月下蘭。

而在月下蘭的旁邊，插著一面巴掌大的、邊緣已經碎裂的古董手持鏡。

那鏡面渾濁不堪，一個模糊不清的、屬于小女孩的怨毒臉孔在里面若隱若現。

這，才是怨靈的本體。

“蘇瑤！醒過來！”林夏顧不上去管那面鏡子，他回身抱住幾乎要癱倒的蘇瑤，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看著我！那是假的！都過去了！”蘇瑤的眼神依然渙散，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的精神被怨靈的攻擊重創，還未脫離夢魘。

就在這時，那面插在地上的古董手持鏡，鏡面上的女孩臉孔，咧開了一個無聲而怨毒的笑容。

【一個掙脫了……還有一個】

一股比剛才更加陰冷的精神沖擊，繞過了林夏，無聲無息地，再次沖向了懷中毫無防備的蘇瑤。

“嗖嗖”

這一擊，陰險而致命。

怨靈看準了蘇瑤因憶及好友之死而出現的精神縫隙，試圖將她的意識徹底拖入絕望的深淵。

林夏剛剛用盡全力，主動催動左眼黑霧掙脫幻境，精神力正處于極度空虛的狀態。

他能感覺到那股惡意的流動，卻來不及構建任何有效的防御。

懷里的蘇瑤身體猛地一顫，那雙失焦的眼瞳里，倒映出更深的恐懼。

【看見了嗎？】

怨靈尖銳的笑聲，直接在林夏的腦海里炸開，充滿了嘲諷。

【這就是你的結局】

【永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永遠無能為力】

【就像她那個死在手術臺上的朋友一樣，她，也會死在你面前！】

是啊，他算什么？

一個靠著透支未來換取茍延殘喘的可憐蟲。

他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他低頭，看著在自己懷中瑟瑟發抖的蘇瑤。

他看到了她臉上因恐懼而滑落的冷汗，看到了她蒼白的嘴唇。

然后，他想起了不久前，在舊書齋里，她是如何用那雙清澈而執拗的眼睛看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去，保護你的”

他還想起了，在圖書館的暗夜里，她是如何伸出手，用那溫暖的、帶著治愈力量的白光，驅散了他掌心那枚心核的灼痛與瘋狂。

“別怕，你的痛苦，我陪你一起扛”

不，不對

去他媽的結局！

去他媽的無能為力！

老子的人生劇本，什么時候輪到一個縮在破鏡子里頭的孤魂野鬼來寫了！

一股混雜著暴怒熱血，從林夏的胸膛猛地竄起，瞬間燒光了所有的恐懼與自疑。

他保護不了全世界。

但至少，他要保護住懷里這個人！

“給我……回去！”

“時間....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