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兵馬司的人來得不算快,但陣仗不小。幾個穿著皂隸服色的差役驅散了醉仙樓門口擁堵的人群,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留著兩撇鼠須、面皮焦黃的官員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進去,身后跟著一個拿著紙筆的書辦和一個面容嚴肅、挎著腰刀的捕頭。這是南城兵馬司的副指揮,姓胡,官不大,架子不小。
醉仙樓二樓最大的雅間“松濤閣”里,此刻一片狼藉。杯盤狼藉,佳肴冷透,酒氣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彌漫在空氣中。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旁,幾個衣著光鮮的賓客面色慘白,驚魂未定地縮在角落。地上,一個身著錦緞、體態肥碩的中年男人仰面躺著,正是富商張百萬。他雙目圓睜,幾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擴散,寫滿了臨死前的極度驚恐。嘴角殘留著干涸的白沫痕跡,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劉管家和幾個仆役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蘇明溪站在雅間門口,并未進去,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看著,秀眉微蹙,眼神專注地掃過現場的每一個細節。漱玉軒的伙計被她派去幫忙維持秩序了。
胡副指揮捏著鼻子,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體,又掃視了一圈瑟瑟發抖的賓客,拿腔拿調地問:“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吃個飯,怎么就死了?誰先發現的?”
一個穿著綢衫、商人模樣的胖子戰戰兢兢地站出來:“回……回稟大人,是……是小人。張員外正舉杯敬酒,剛喝下去,突然就……就捂住喉嚨,臉色大變,然后就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沒……沒幾下就不行了!太快了!太嚇人了!”他回想起那場景,依舊心有余悸,渾身發抖。
“哦?敬酒?”胡副指揮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看向桌上,“他喝的什么酒?誰給他倒的酒?”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桌上張百萬的酒杯上,又齊刷刷地看向站在張百萬座位旁邊、一個嚇得面無人色的小丫鬟。那丫鬟不過十三四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酒……酒是奴婢倒的,就是桌上這壺‘玉泉春’……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爺他……他喝下去就……”
胡副指揮哼了一聲:“慌什么!本官又沒說是你下的毒!”他轉向帶來的捕頭,“趙捕頭,驗看!”
那姓趙的捕頭看起來倒是個經驗豐富的,他蹲下身,先仔細查看了張百萬的尸體:翻看眼皮,檢查口鼻,又看了看指甲的顏色。然后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張百萬用過的酒杯,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杯底的殘留。接著,他又檢查了酒壺和其他人的杯盞,甚至拿起張百萬面前吃過的幾樣菜肴嗅了嗅。
“大人,”趙捕頭拱手道,“死者面色青紫,口有白沫,瞳孔散大,指甲亦有青紫,符合中毒暴斃之狀。其酒杯中殘留酒液氣味濃烈,但小人仔細嗅辨,并無常見毒物的刺鼻異味。酒壺及其他賓客杯盞亦無異樣。桌上菜肴,小人粗看,也未見明顯異常。初步判斷……”他頓了頓,“可能是飲酒過急,引發急癥,或是……誤食了某些相克之物?”
胡副指揮捋了捋鼠須,對這個結論似乎很滿意:“嗯,趙捕頭經驗老到,言之有理。張員外富甲一方,難免應酬繁多,這身子骨怕是早被酒色掏空了。今日又飲得急了些,引發心疾或中風,也是常事。”他揮揮手,“行了,既是意外,那就……”
“等等!”
一個平靜卻清晰的聲音從雅間門口傳來,打斷了胡副指揮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普通的年輕書生站在那里,正是蕭硯。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醉仙樓二樓,一直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觀察。此刻他開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蘇明溪略帶訝異的視線。
胡副指揮被打斷,很是不悅,三角眼一瞪:“你是何人?在此喧嘩?官府辦案,豈容你置喙!”
蕭硯微微躬身,語氣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拘謹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草民青墨,乃一介代筆書生,適才在隔壁漱玉軒品茶,聽聞此事,心中惶恐。大人明察秋毫,草民本不敢多言。只是……只是方才聽這位捕頭大人所言,有幾處微末之處,草民心中存疑,斗膽稟告,或可助大人厘清真相,以免冤屈無辜。”
“哦?存疑?”胡副指揮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蕭硯的窮酸樣,滿臉不屑,“你一介窮酸書生,懂什么驗尸斷案?莫非比趙捕頭還高明不成?說來聽聽,本官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么花兒來!”
趙捕頭也皺起眉頭,顯然對有人質疑自己的判斷頗為不滿。
蕭硯不卑不亢,指向地上的張百萬:“大人,捕頭大人。草民雖不通醫理,但也讀過幾本雜書。觀張員外面色青紫,口吐白沫,確似中毒。但草民斗膽請問,何種急癥或中風,會在瞬息之間,讓死者雙目圓瞪至此?這眼神中的驚駭欲絕,不似尋常猝死,倒像是……猝然見到或感知到極其恐怖之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不由得再次看向張百萬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果然覺得那眼神中的恐懼異常深刻。
蕭硯不等回答,又指向桌上一盤幾乎沒動過的清蒸鱸魚:“再者,捕頭大人方才言及可能誤食相克之物。草民注意到,張員外面前的這盤鱸魚,幾乎未動。而據草民所知,鱸魚本身無毒,常見相克之物如荊芥、牛羊油等,今日席上似乎并無。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掃過張百萬的碗筷,“張員外似乎更偏好葷腥,他面前那碟紅燒蹄髈,卻只剩骨頭了。一個突發急病之人,在倒下前還有心思啃完一只蹄髈嗎?”
趙捕頭臉色微變,他剛才確實忽略了死者面前食物的消耗情況。
蕭硯最后看向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倒酒丫鬟:“還有這位姑娘,方才嚇得幾乎昏厥。捕頭大人聞過酒杯酒壺,說無異味。但草民離得稍遠,在張員外倒下時,似乎……似乎聞到一絲極其微弱、不同于酒氣的杏仁苦味?一閃即逝,不知是否錯覺。若是毒物,也許并非下在酒中,而是……另有他途?”
“杏仁味?”胡副指揮狐疑地吸了吸鼻子,他是什么都沒聞到。趙捕頭卻是眼神一凝,快步走到張百萬尸體旁,再次俯身,幾乎將鼻子湊到張百萬口鼻殘留的白沫處,極其仔細地嗅聞起來。片刻后,他猛地抬起頭,臉色變得凝重:“大人!確有極其微弱的苦杏仁氣味!若非這位……這位青墨先生提醒,幾乎被酒氣掩蓋了!此乃某些劇毒之物的特征!”
雅間內頓時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硯身上,有驚疑,有好奇,更多的是難以置信。這個不起眼的窮書生,竟然一語點破了連經驗豐富的捕頭都忽略的致命疑點!
胡副指揮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他剛才還斷定是意外,此刻卻被當眾打了臉。他惱羞成怒地瞪著蕭硯:“哼!就算有杏仁味又如何?也許是藥味!也許是巧合!你一介書生,在此妄加揣測,擾亂視聽!來人!把他……”
“胡大人。”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蘇明溪款步上前,對著胡副指揮微微福了一禮,“民女蘇氏,乃隔壁漱玉軒掌柜。這位青墨先生所言雖為推測,但條理清晰,所提疑點也并非全無道理。今日之事發生在醉仙樓,民女亦難脫干系。既然案情尚有疑竇,何不請青墨先生暫留,協助趙捕頭再細細勘察一番?或許真能發現蛛絲馬跡,也好給張員外家人一個明白交代,還醉仙樓一個清白。”
她的話說得不疾不徐,既給了胡副指揮臺階下,又點明了利害關系(醉仙樓和她漱玉軒的名聲),還順理成章地提出了讓蕭硯參與的請求。
胡副指揮看看蘇明溪(雖不知其底細,但看氣度談吐,又開著漱玉軒,料想有些背景),又看看面色凝重的趙捕頭,再想想張百萬畢竟是個有頭有臉的富商,若真被毒殺,自己草草結案恐怕后患無窮。他哼了一聲,勉強道:“也罷!既然蘇掌柜開口……趙捕頭,你帶著這書生,再給本官仔細查!任何可疑之處都不能放過!本官就在樓下等著!”說完,一甩袖子,氣哼哼地下樓去了。
趙捕頭松了口氣,看向蕭硯的眼神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探究和凝重:“青墨先生,請。”
蕭硯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冰冷的尸體和凌亂的現場。第一步,算是踏進去了。而蘇明溪站在一旁,清澈的目光在蕭硯沉靜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