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的靴子踩上幽谷第一塊青石板時,后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聽見沒?”上官樂的折扇尖戳了戳他后背,聲音輕得像貓爪子撓心,可這細弱的響動撞在螺旋狀的谷壁上,竟炸出一串“噼啪”的回音,驚得三人同時縮了縮脖子。
“這哪是劇場,分明是老天爺捏的擴音喇叭。”李清貞扯了扯風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掛的黃銅試管——方才她隨口說了句“霧真大”,這句話便在谷里轉了三圈,最后變成粗獷的男低音撞回來,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唐奇沒接話。
他瞇起眼,繪魂眼的熱意從眉心漫開,谷壁上的石紋在他視野里化作流動的光帶,那些被放大的聲波正沿著紋路翻涌,像群張牙舞爪的銀蛇。
“底下有東西。”他蹲下身,掌心按在石板縫隙里——潮濕的苔蘚下,某種規律性的震顫正順著指節往上爬,“共振核心,教會當年鎮壓異端用的禁器。”
“那琴師呢?”上官樂突然踮腳往谷口張望。
三天前從崩塌殿堂逃出來時,夜語被他們拖上了馬車。
這琴師一路都在咳黑血,卻硬是攥著半塊焦黑的樂譜不肯松手,說是“給你們賠罪的見面禮”。
話音剛落,谷口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夜語裹著件灰撲撲的斗篷,懷里抱著那把琴——琴箱上還沾著殿堂崩塌時的碎石,琴弦卻擦得發亮。
他走到三人面前,喉結動了動:“我看過你們救歌姬。”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像是怕驚著什么,“那時候我突然想起......十二歲在修道院,我偷偷用晨禱的鐘聲譜過一支曲子。”他低頭盯著琴箱上的劃痕,“后來被司祭發現,燒了譜子,說‘神的聲音容不得雜響’。”
唐奇挑眉。
這琴師的眼尾還青著,那天被光塵砸中的傷口結了痂,倒襯得眼底的光更亮了些。
“所以呢?”他抱臂倚著石壁,嘴角掛著慣常的玩世不恭,指尖卻悄悄勾住了袖中藏的炭筆——上次這小子可是拿靜音魔法偷襲過他。
“所以我想看看,”夜語忽然抬頭,瞳孔里映著谷頂漏下的光斑,“真正的雜響能鬧出多大動靜。”他把琴往地上一放,動作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共振核心需要不同頻率的聲波激活,我懂調弦。”
上官樂“噗”地笑出聲,折扇“唰”地展開,扇面那只歪脖子喜鵲正對著夜語挑眉。
“早說嘛!”她蹦跳著揪住唐奇袖口,“清貞的‘嗓門放大劑’我都藏在戲服里了——你畫共振圖,我控聲線,琴師調弦!咱們來段錯頻交響,讓這破幽谷開開眼!”
李清貞翻了個白眼,卻已從懷里摸出個水晶瓶。
“先說好,”她拔開瓶塞,藥香混著檸檬味在谷里炸開,“這藥喝了嗓子能飆到高音C,但后遺癥是明天說不出話。”她把瓶子拋給上官樂,又沖唐奇晃了晃另一個小瓶,“你的繪魂眼需要穩定靈韻,喝了這個,省得又疼得彎成蝦米。”
唐奇仰頭灌下藥液,喉嚨里泛起甜津津的蜂蜜味。
他蹲在地上,炭筆在石板上飛竄——繪魂眼里,聲波的銀蛇正隨著上官樂的哼鳴變換軌跡,夜語的指尖在琴弦上輕撥,那些被放大的余音便乖乖鉆進他畫的螺旋紋路里。
“再高半調!”他喊了一嗓子,這句話立刻被谷壁揉成破鑼聲撞回來,驚得上官樂嗆了口藥。
“唐小爺你是故意的吧!”她抹著嘴角,眼睛卻亮得像星星,“聽我的——”她深吸一口氣,戲腔陡然拔高,“大幕開,鑼鼓響,幽谷的回聲別躲藏!”這一句混著昆曲的婉轉和街頭賣藝的野氣,撞在谷壁上竟分出三個聲部:前調清亮如鶯,中調渾厚似鐘,尾調又帶著幾分戲班后臺的喧鬧。
夜語的手指突然收緊。
琴弦震顫的頻率開始詭異地偏移,原本整齊的聲波銀蛇突然纏成亂麻。
唐奇的炭筆“咔”地折斷——繪魂眼里,那些光帶正瘋狂往谷底匯聚,像千萬只手在扒拉地面的石板。
“就是現在!”他撲過去抓住上官樂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夜語的衣擺,“退!退!”
“轟——”
谷底的石板突然裂開。
無數光點從地縫里涌出來,在空中交織成流動的畫面:穿粗布裙的繡娘在月光下繡鳳凰,金線在她指尖流轉如活物;戴羽毛帽的詩人舉著酒壺朗誦,每句詩都化作彩色的蝴蝶;還有個穿灰袍的畫匠,正蹲在溪邊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天使——那天使的翅膀上竟沾著草屑和泥點。
唐奇的呼吸陡然一滯。
畫面最邊緣,那個繡娘的側臉漸漸清晰——粗布裙的針腳歪歪扭扭,是他幼年時最熟悉的模樣。
“娘......”他無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指尖幾乎要碰到那團光影。
畫面里的繡娘突然轉頭,朝他笑了笑,然后將一塊刻著密語的石板塞進個戴斗笠的人手里。
“鏡之城......”李清貞的聲音在他身后發顫。
她舉著煉金望遠鏡,鏡片上的符文正瘋狂跳動,“這些是被抹除的靈韻記憶......教會不僅燒了他們的作品,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要碾碎。”
上官樂的戲服不知何時濕了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用折扇遮住發紅的眼尾:“原來《圣徒也會打盹》不是我編的......那些打盹的圣徒,是被他們偷走了夢。”
夜語沒說話。
他站在最邊緣,月光從谷頂漏下來,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當畫面里最后一只蝴蝶消散時,一枚青銅徽章從地縫里緩緩升起,表面刻著只睜開的眼睛,周圍環繞著扭曲的音符和斷裂的畫筆。
“當藝術成為武器,誰才是真正的罪人?”唐奇念出徽章上的字,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他伸手觸碰徽章,指尖剛要貼上,另一只手突然從旁伸來——夜語的手,骨節泛著青白,正按在他手背上方。
“原來......”夜語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瞳孔里有奇異的金光閃過,像團突然燒起來的鬼火,“這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你說什么?”唐奇皺眉要抽手,卻發現夜語的掌心燙得驚人。
谷頂突然落下碎石。
三人抬頭,只見原本螺旋狀的谷壁正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那些被放大的回聲此刻全變成了沉悶的轟鳴,像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從地底往上頂。
夜語松開手,退后兩步。
他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可嘴角卻掛著抹唐奇從未見過的笑:“該走了。”他彎腰抱起琴,“再晚,幽谷就要塌了。”
唐奇盯著他的背影,繪魂眼又開始發燙。
他看見夜語腳邊的影子里,有根金線正順著石板縫隙往地縫里鉆——那金線的另一端,似乎連著那枚還在緩緩上升的審判之眼徽章。
“上官!清貞!”他突然拽起兩人往谷口跑,“先出去再說!”
身后傳來石板碎裂的巨響。
唐奇回頭的瞬間,看見夜語的身影被塵土吞沒前,對著他輕輕說了句話。
那話被谷壁的共鳴揉得支離破碎,可唐奇卻聽清了最后幾個字:“他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