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逃出那棟大樓的。
身后那扇玻璃門,像一只冰冷的、沉默的巨獸之口,隨時可能把我吞噬回去。我一路狂奔到我的“戰馬”旁,手忙腳亂地戴上頭盔,一擰油門,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車流里。
我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叫陳默的男人,他那雙像枯井一樣的眼睛,在我眼前反復出現。還有我從那杯咖啡里嘗到的、那種萬念俱灰的“虛無”之味,像一根冰刺,扎在我的神經上,拔不出來,還帶著倒鉤。
我腦海里,有兩個小人兒正在進行一場殊死搏斗。
一個穿著印有“關我屁事”T恤的小人兒,叉著腰,對我唾沫橫飛:“林溪!你瘋了?你忘了你是干嘛的了?送餐!拿錢!走人!別人的死活跟你有一毛錢關系嗎?你救得過來嗎?小心被訛上,讓他賴你一輩子!”
另一個穿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袈裟的小人兒,雙手合十,滿臉慈悲:“可是,施主,他看上去真的快要死了。你今天不管他,明天他可能就從這棟樓上跳下去了。見死不救,你良心過得去嗎?”
“良心幾塊錢一斤?”穿T恤的小人兒一腳把它踹翻,“活下去才最重要!你忘了被那些破情緒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日子了?你想再體驗一次?”
我一邊騎車,一邊聽著腦子里的辯論賽,頭疼欲裂。
T恤小人兒說的對。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個連自己都快拯救不了的普通人。我的能力,是我的詛咒,它帶給我的只有痛苦。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學會了怎么建起一堵墻,把自己和那些情緒隔開。
我不能去拆了我的墻。
可是……
那雙眼睛,那雙已經放棄了所有光亮的眼睛,像兩枚釘子,釘在了我的心上。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能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嗎?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一個路口猛地剎車,掏出手機,撥通了趙小飛的電話。
“喂!干嘛!想通了要請我吃火鍋?”電話那頭,趙小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中氣十足。
“不是,”我開門見山,“問你個事。如果你送外賣的時候,發現有個顧客狀態很不對勁,感覺快要尋短見的那種,你會怎么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報警啊。”趙小飛的語氣難得地正經了起來,“不然還能怎么辦?你可別瞎摻和啊林溪!我跟你說,這種事最麻煩了,你一摻和,最后說不定好事變壞事,還得惹一身騷。聽我的,交給警察叔叔。”
“可我沒證據,就是一種感覺。”
“感覺?”趙小飛在那頭嗤笑一聲,“我的好姐妹,你是不是最近玄幻小說看多了?這年頭,壓力大的人多了去了,誰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你看我,天天被平臺和傻逼客戶氣得也想跳樓,我不也活得好好的?你少操那份閑心,好好搞錢才是正經事。”
她說的,和我的T恤小人兒說的一模一樣。
理智,清醒,正確。
“……我知道了。”我掛了電話,心里卻更亂了。
理智告訴我該怎么做,可我的直覺,我那個被詛咒的能力,卻在瘋狂地拉著警報。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提前收了工。
我沒回家,又一次,來到了“忘憂食堂”。
李婆婆看見我,一點也不驚訝,好像算準了我今天會來兩次。
“丫頭,今天勤快啊。”她調侃了一句。
我沒心思開玩笑,一屁股坐在吧臺前,蔫頭耷腦的。
她也沒多問,照舊給我下了一碗清湯面。我心不在焉地吃著,那股能撫慰人心的、食物的本真味道,今天好像也不那么管用了。
我滿腦子都是那雙枯井似的眼睛。
“婆婆,”我放下筷子,下定決心,抬起頭看她,“我問您個事兒。”
“說。”她擦著一個白瓷盤,眼皮都沒抬。
“如果……如果有一道菜,”我斟酌著用詞,試圖把事情說得不那么驚世駭俗,“它已經不是苦了,它是……它是沒有味道了。不管多好的廚子,用多好的料,做出來,它都是一片虛無。吃到嘴里,讓人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了。那……那該怎么辦?”
李婆婆擦盤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動作出現停頓。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種我看不懂的、極其復雜的情緒。那情緒里,有憐憫,有追憶,還有一絲……深深的悲哀。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才重新低下頭,繼續擦那個盤子,用一種比往常更慢、更輕的聲音說:
“那或許,就該給這道菜,加一碗什么味道都沒有的白粥。”
我愣住了:“白粥?”
“嗯,”她說,“它不是藥,治不了病。它也沒什么味道,嘗不出好壞。”
“那加它干嘛?”
“用它的溫度,去中和那道菜的冰冷。用它的質樸,去填補那道菜的虛無。”李婆婆將擦得锃亮的盤子放好,最后說,“至少,能讓吃的人感覺到,自己不是在吃一道菜,而是在吃一頓飯。讓他知道,他還活著,還得吃飯。”
我還活著,還得吃飯。
我反反復復地咀嚼著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子里那團亂麻。
我好像……明白了。
我不用去當什么救世主,我也不需要什么證據。我只是一個外賣員。我只要讓他知道,他還得吃飯,就夠了。
“婆婆,”我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飯錢,放在吧臺上,“謝謝您。”
“謝什么,”她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懶得理你的樣子,“面錢而已。”
我走出食堂,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我T恤小人兒和袈裟小人兒,不打了。它們手拉著手,一起沖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九分。
我守在軟件園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門口,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手機屏幕。
三點整。
“叮咚——”
熟悉的訂單,準時彈出。
陳默,大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我看著那行字,深吸一口氣,然后,按下了“拒絕接單”的按鈕。
緊接著,我調轉車頭,用最快的速度,沖向了那條熟悉的舊巷子。
“婆婆!一碗小米粥!要快!”我人還沒到,聲音已經傳了進去。
李婆婆從吧臺后探出頭,看見我,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曉得了。”
我拿著那碗用保溫盒裝好的、還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再次來到了軟件園七號樓。
站在那扇熟悉的玻璃門前,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不知道我這么做,到底會帶來什么后果。他可能會投訴我,可能會罵我多管閑事,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屑一顧。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將那張早就寫好的小紙條,貼在保溫盒上,然后,輕輕地,將它放在了門口。
這一次,我沒有逃跑。
我只是退后幾步,躲在拐角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我想看看,我的這碗白粥,到底能不能,中和掉他那杯致命的苦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