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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各善后(上)

  • 奪鼎:1638
  • 云無風
  • 3114字
  • 2025-08-30 08:00:00

左夢庚率領的三千鐵騎,如同旋風般刮過荊山山脈的崎嶇古道。星夜兼程,沿途只以冷水硬餅果腹,即使戰馬疲憊也僅是稍作歇息,飲水喂馬,便繼續趕路。

斥候前出二三十里,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賊兵大隊,但一路所見,唯有荒蕪的田地、廢棄的村落和零星逃難的百姓,并未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或攔截。

然而,距離的鴻溝并非僅憑意志便能跨越。從夷陵至襄陽,山路迂回險峻,實際路程至少五六百里。

即便左軍騎兵拼盡全力,當他們風塵仆仆、人困馬乏地抵達襄陽城郊時,也已是三日后的黃昏。

殘陽如血,映照著的襄陽城卻是一片死寂。寬闊的護城河對岸,城墻依舊巍峨,既無煙熏火燎的痕跡,垛口處也沒有任何坍塌破損。

這意味著,城門附近大抵沒有經過殘酷的戰斗,西營到來所必然伴隨的搶掠、裹挾應該都發生在城內。

此時的城頭上,象征大明的旗幟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臨時豎起的、歪歪扭斜的灰色旗幟,細看之下,竟是由百姓衣物和破布拼湊而成,在晚風中無力地飄蕩。

只是,左夢庚不知張獻忠為何要這樣做……當然,此人做事經常莫名其妙的不著調,左夢庚也懶得細想。

左鎮騎兵靠近至火器所不能及的位置停下,但見城門洞開,護城河的吊橋也未曾拉起,橋頭兩邊散落著不少雜物,甚至有一些損毀嚴重的兵器,卻唯獨不見一個守軍的身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所有將士——當然,排除左夢庚。因為收到過左良玉的密信,他大概知道發生了什么。

“警戒!王拱辰,先派一隊騎兵試探著進入,若確認安全,立刻帶你的人占住城門樓子!郝效忠,巡視周邊,若有殘敵,立刻清剿!”

左夢庚聲音有些沙啞,連續趕路讓他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勒住戰馬,抬手止住了大軍前進的勢頭。

精銳騎兵迅速展開,如臨大敵般沖入洞開的城門,控制關鍵要點。然而,預想中的巷戰并未發生。

只是,城內景象比城外更加令人窒息。

街道上空無一人,死一般的寂靜。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兩旁房屋許多都門戶大開,或被砸毀,或被焚燒,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地上隨處可見暗褐色的血跡、散落的家什碎片以及來不及收拾的尸首。

曾經繁華的街市,如今如同鬼域。

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殘破的門窗縫隙中窺探,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麻木,看到是官軍旗號,非但沒有欣喜,反而像受驚的兔子般迅速縮回頭去。

看來,官軍的名聲并未因為左鎮軍紀這一兩年的恢復而迅速好轉,尤其是在賊兵剛過、百姓凄慘的當下,誰也不敢賭這支打著“湖廣援剿總兵官左”字旗號的官軍騎兵不會趁機也撈一把,卻將罪名全推給張獻忠。

“少帥,”郝效忠從城頭快步下來,臉色鐵青,“城頭無人防守,賊兵……看痕跡早已走光了!城內……襄王府方向火光最大,怕是現在還在燒著……”

左夢庚面無表情,一揮手:“去王府!”

越靠近襄陽王府,慘狀越是觸目驚心。王府那朱紅的高墻被熏得漆黑,巨大的王府正門被撞得粉碎,玉石臺階上凝固著大灘的血跡。

府內更是狼藉遍地,昔日亭臺樓閣多成斷壁殘垣,珍貴器物被洗劫一空,砸碎的、燒毀的不計其數。

尸體隨處可見,有穿著王府侍衛服飾的,有仆役丫鬟打扮的,還有許多顯然是賊兵打扮——顯然這里經歷過最激烈的抵抗和最瘋狂的掠奪。

在王府大殿前的廣場上,景象更是令人頭皮發麻。一具身著親王常服、早已僵硬多時的尸體被隨意丟棄在臺階下,身上傷痕累累,面目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不消說,必是襄王朱翊銘無疑了。

在他的尸身周圍,還倒斃著數十具王府眷屬、屬官的尸體,其中一些面容姣好的女眷往往尸身衣冠不整,甚至不著寸縷,明白無誤地昭示著在她們身上發生過什么慘劇。

“搜!看看還有沒有活口!仔細檢查賊兵留下的痕跡!”左夢庚的聲音冷得像冰。

即便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一位大明親王和他身邊的男男女女如此凄慘地死狀,依舊讓他心頭震動,更涌起一股難言悲涼。

這大明天下的秩序,正在加速崩壞。尤其這崩壞來得還極其不是時候,因為一只黃雀已經在東北邊境虎視眈眈,只等瓜熟蒂落,他好下手摘桃子了。

士兵們迅速散開搜查。很快,王拱辰押著幾個瑟瑟發抖、面黃肌瘦的幸存老仆過來。從他們斷斷續續、驚恐萬狀的敘述中,左夢庚拼湊出了大概:

張獻忠的主力在李定國破城后第二日便蜂擁入城,大肆劫掠了整整一天一夜。

賊兵重點洗劫了王府、官衙、庫房以及城中富戶,搶走了無法計數的金銀財寶、糧食布匹,并裹挾了超過萬名青壯男女和部分工匠。

約在一日多前,賊兵大隊才浩浩蕩蕩地撤離,走的是東南的方向,不外乎是往宜城或者棗陽一帶去了。

留守的少量賊兵大抵都是新入伙不久、不受信任的,還有一些一看就知道救不活的重傷員和老弱婦孺,這些人在看到官軍旗幟出現在地平線時,便早已一哄而散。

至于那些重傷員,早就被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了。

果然,來遲了。張獻忠的主力早已裹挾著戰利品和人口揚長而去。

“少帥,追嗎?”王拱辰咬牙切齒地問道,眼中噴薄著怒火。

如此慘狀,激起了所有將士的憤慨——人真是奇怪,前兩年他們自己干出這種事來也不奇怪,但如今在左夢庚麾下久了,再看到此情此景卻竟然憤怒不已。

左夢庚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王府,掃過驚恐的幸存者,緩緩搖頭,聲音沉重卻清晰:

“追?賊眾掠獲甚豐,必驅百姓為前導以阻我追兵,其精銳斷后,且其出走已一日有余,而我軍星夜兼程而來,人馬俱疲。

如此情形之下,若是強行追擊,必中其埋伏,或徒耗兵力于被裹挾之民身上,無論如何都是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當下第一要務,是安定襄陽!襄王罹難,此乃國朝巨慟。我等既為朝廷官軍,豈能置王爺身后事于不顧,棄滿城驚魂百姓于不理,而只顧追敵?傳我將令!”

“一、即刻收斂襄王及王府遇難宗室、屬官遺體,尋棺槨妥善安置,搭建靈堂,全軍縞素,以為祭奠!”

“二、分兵巡邏全城,撲滅余火,收攏尸首,集中焚燒,防止疫病發生!”

“三、張貼安民告示,看看府庫是否還有賊軍帶不走或未被發現的余糧。

若有,立刻開倉放糧,賑濟幸存百姓;若無,立刻飛報南陽,讓他們走白河水運一批糧食過來,助我穩定人心!”

“四、快馬飛報楊閣部及朝廷,稟明襄陽現狀及我軍處置方略!”

“所有事務,皆需用心辦理,尤其是王爺的喪儀,務必莊重,以示我等武臣對天潢貴胄之尊崇,對朝廷之忠心……待城內稍定,王爺靈柩得以安厝,再議追擊之事不遲!”

這一番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更是占據了忠君恤民的政治高地。

郝效忠、王拱辰等將領聞言,雖覺有些憋屈,甚至有些怪異,實在不像自家少帥這種極能抓住戰機發動雷霆一擊的統帥會做出的決定。

只是,細想之下,這又確是老成持重之舉,于是紛紛領命:“末將遵命!”

如此一來,左夢庚麾下的精銳騎兵,轉眼間變成了收尸隊、消防隊和治安巡邏隊。襄陽城內,很快飄起了白色的喪幡,臨時尋來的棺木被抬入王府,簡單的靈堂搭建起來。

左夢庚甚至親自披上臨時找來的粗麻衣,在襄王靈前焚香叩拜,表情異常沉痛,舉止極其莊重。而這一切,都被驚魂稍定的襄陽幸存官吏和百姓看在眼里。

人民的眼睛固然是雪亮的,但此時尚未開啟民智的百姓,目光難免集中于眼前和表面。他們并不知道左夢庚只是在做戲,是在故意拖延進軍時間。

消息很快由快馬傳回尚在夷陵、正備受煎熬的楊嗣昌手中。

得知左夢庚已“收復”襄陽(盡管是座空城),正全力安撫地方、隆重料理襄王后事,楊嗣昌在松了半口氣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左夢庚此舉極為聰明得體,至少暫時堵住了“急于追敵、不敬親王”的可能指責。

他立刻將左夢庚的“忠勇”和“顧全大局”寫入了正在斟酌修改的奏疏之中,作為自己指揮若定、部下用命的一個注腳。

而就在左夢庚頓兵襄陽,煞有介事地為襄王辦理喪事,一辦就是七天的同時,楊嗣昌那封經過精心構思、推卸責任的六百里加急奏疏,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京師的紫禁城中。

數百里外的朝堂之上,另一場風暴才剛剛開始。楊嗣昌的奏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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