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文華殿。
初夏的微風透過雕花窗欞,卻吹不散殿內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
崇禎皇帝朱由檢面沉如水,端坐在御座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冰冷的龍首雕刻。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閣部大臣們,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雷霆之怒和冰冷的失望。
御案上,攤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奏疏。
一份是湖廣巡撫宋一鶴以及地方官員、楚王府聯名發出的六百里加急,詳細奏報了左夢庚于漢陽城下大破羅汝才、革左四營等十萬聯軍的“荊楚第一功”。
這奏疏的字里行間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左夢庚軍威的敬畏,雖也隱晦提及左部“跋扈”、“逼索甚苛”,但主基調仍是報捷請功。
而另一份,則是剛剛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尚帶著風塵的,督師輔臣楊嗣昌的請罪兼辯疏。這份奏疏的內容,卻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冰水,讓整個文華殿的溫度驟降。
楊嗣昌的筆跡與文風依舊帶著他特有的剛愎和急促——當然也可以說是堅定與積極,但細看之下,卻能品出幾分惶懼和孤注一擲。
奏疏的前半部分,他以沉痛的語氣稟報了襄陽驚變、襄王罹難的噩耗,并自請處分,言辭懇切,甚至引咎自責“調度無方”、“有負圣恩”。
然而,奏疏的筆鋒很快轉向。他開始詳細“分析”這場塌天之禍的根源。
他并未攻擊遠在川東、湖廣的左良玉父子,反而極有技巧地先濃墨重彩地肯定了左夢庚的“漢陽大捷”,稱其“力挽狂瀾”、“穩固江漢”,并將此捷置于自己“督師有方”、“運籌帷幄”的大框架下,暗示襄陽之失與整體剿賊大局的階段性勝利(漢陽之捷)應分開看待。
接著,他拋出了精心準備好的“罪魁禍首”。
首要目標,直指陜西三邊總督鄭崇儉。
楊嗣昌言之鑿鑿,指出正當左良玉于瑪瑙山大破張獻忠,正待集結秦、蜀官軍合力圍殲之時,鄭崇儉竟未報經督師行轅核準,僅因風聞商洛山中李自成部有所異動,便擅自將悍將賀人龍及其精銳部隊調回陜西布防。
此一舉,致使圍剿張獻忠的包圍圈出現致命缺口,張獻忠得以喘息,并尋機竄入川東,這才有了后來川東的潰敗和湖廣的空虛。
楊嗣昌甚至引用了左良玉當時強烈要求入川追擊的、被他本人壓下未發的信件內容,來佐證鄭崇儉撤兵之舉的荒謬與致命。
第二個靶子,是四川巡撫邵捷春。
楊嗣昌痛斥其“昏聵無能”、“剛愎自用”,其不聽秦良玉忠言,強令川軍兩大主力張令、秦良玉山路冒進,致使龍沙鎮慘敗,五千川軍精銳與“三萬白桿兵”近乎全軍覆沒,徹底葬送了川東防務。
正是由于邵捷春的愚蠢,導致川東門戶洞開,楚西暴露在賊鋒之下,迫使自己不得不從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中,抽調左夢庚等部前往堵漏,甚至連自身也不得不親赴夷陵險地以穩定戰線,這才給了張獻忠可趁之機,派出偏師千里奔襲襄陽得手。
奏疏的最后,楊嗣昌總結道:左良玉、左夢庚父子,乃至賀人龍、張令、秦良玉等將領,皆已竭盡全力,有功無過。
禍亂之源,在于鄭崇儉之擅權、邵捷春之敗軍!此二人若不加以嚴懲,無以整肅軍紀,無以告慰襄王在天之靈,無以平定天下洶洶之口!
至于他楊嗣昌本人,雖有失察之責,且甘愿領罪,但仍懇請陛下圣心獨照,知其不易……以期早日掃清妖氛。
奏疏讀完,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每一位大臣都能感受到奏疏中那赤裸裸的甩鍋意圖,但同樣,也能感受到楊嗣昌此舉的狠辣和老謀深算。
他將兩個封疆大吏推出來頂罪,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剿賊戰線為何會突然崩潰出如此大的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維護了此刻朝廷絕對不能輕易懲罰的左鎮父子(主要是在川東按兵不動的左良玉),甚至將左夢庚的漢陽之功也與自己牢牢綁定,好像沒有他楊嗣昌,左夢庚就必然打不出如此大捷一般。
兵部尚書傅宗龍,這位從四川巡撫職務上簡拔入京、素以耿直敢言著稱的老臣,眉頭緊鎖,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出列躬身,聲音洪亮卻帶著壓抑的怒氣:“陛下,楊閣部之言,雖有情理,卻難掩其咎!鄭崇儉調賀人龍回防,雖有不當,然李自成蠢蠢欲動亦是實情,陜西安危豈容有失?其罪在程序有虧,卻非襄陽失守之主因!
至于邵捷春喪師辱國,確該嚴懲!然則,楊閣部身為督師,總攬全局,調度一切,襄陽更是其行轅所在,如今重鎮陷落,親王遇害,其豈能僅以‘失察’二字輕輕帶過?
臣以為,閣部之責,絕不下于鄭、邵二人!如此奏疏,避重就輕,實難服眾,請陛下明察!”
傅宗龍的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頭,立刻引起了部分官員的低聲附和。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有支持傅宗龍,認為楊嗣昌難辭其咎的;也有為楊嗣昌辯護,認為當下剿賊離不開他,且其分析不無道理的。
更有甚者,開始隱晦地將矛頭指向左鎮勢大難制——左良玉動輒按兵不動,一會兒說缺餉,一會兒說生病,偏偏還沒人敢揭破他的說辭;左夢庚雖然聽從調派,但一戰擊潰十萬賊軍,這戰斗力又似乎有些……強得過分了,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眾臣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說服不了誰,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御座上的崇禎皇帝見狀,面色愈發陰沉。他何嘗不知楊嗣昌有甩鍋之嫌?襄陽失守,襄王被殺,這幾乎是在他本就焦頭爛額的統治上又狠狠捅了一刀,讓他痛徹心扉,顏面盡失!
若捅出這么大簍子的人不是楊嗣昌,他恨不得立刻將其鎖拿進京問罪。
但是,他不能。
他的目光掃過御案上那份報告左夢庚“漢陽大捷”的奏疏,又想起楊嗣昌奏疏中為左家開脫、甚至為其請功的段落。
此刻的朝廷,國庫空虛到了極點。
遼東錦州方向,薊遼總督洪承疇連續上疏,言及皇太極此次圍困錦州決心甚大,攻勢猛烈,急需抽調宣府、大同等地精銳馳援,軍餉、糧草、器械的缺口如同無底洞。
中原腹地,若再逼反了戰力強悍且明顯已成一體的左鎮父子,后果不堪設想!左夢庚僅率左鎮偏師(崇禎還是認為左良玉本部為左鎮主力)便能一戰擊潰十萬賊軍,若是他父子二人合兵一處卻被逼反……這后果崇禎連想都不敢想。
楊嗣昌的奏疏,雖然可惡,卻提供了一個眼下唯一可行的、能暫時維持住局面的臺階——用鄭崇儉和邵捷春的人頭與官帽,來平息襄陽失藩的滔天巨浪,同時穩住乃至繼續驅使左家這把鋒利的雙刃劍。
至于楊嗣昌本人為什么不能輕動……一來,除了楊嗣昌還有誰肯如此為朝廷賣命?他至少真的親自跑去夷陵前線,拿自己這位督師的命來迫使左夢庚不得不立刻前往救援。換了其他人,肯這樣做嗎?
二來,熊文燦在位時,左夢庚兵力、地位都遠不如今日,可熊文燦就根本控制不了左夢庚的行止,這位左少帥直接視熊文燦如無物,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熊文燦除了被迫給他善后,一點制衡之力也無。
而此時楊嗣昌卻不同,且不說楊嗣昌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這些手段是否有失朝廷體統,至少——無論如何,左夢庚還肯聽調。
可千萬別小看這一點,就楊嗣昌這手本事,在朝廷此時的局面下恐怕已經是蝎子粑粑獨一份了。若換個人去,誰知道左夢庚還聽不聽話?
萬一他就此不聽宣調,朝廷能怎么辦,干瞪眼嗎?那朝廷威嚴就真的蕩然無存了!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暴怒和憋屈,做出了一個冰冷而現實的決定。他必須接受楊嗣昌的“故事”,至少是表面上接受。
“夠了!”皇帝冰冷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崇禎的目光如刀,首先刺向傅宗龍:“大司馬,朕知你忠心體國。然督師遠在千里之外,麾下諸鎮未必如臂使指。
鄭崇儉無令而擅調大將,致使合圍之勢功虧一簣,其罪一也;邵捷春顢頇無能,喪師辱國,丟城失地,致使川東糜爛,其罪二也。此二臣,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冰冷:“至于楊嗣昌,雖有失察之過,然其臨危不亂,迅疾調派左夢庚北上收復襄陽,料理襄王喪事,安撫地方,亦可見其忠忱與擔當。
如今賊勢猖獗,正當用人之際,豈可臨陣換帥,自毀長城?朕意已決——”
“著旨:陜西三邊總督鄭崇儉,革職候勘,鎖拿進京,以備三司問罪!四川巡撫邵捷春,革去本兼各職,鎖拿進京,下詔獄審問!”
“督師輔臣楊嗣昌……著其戴罪留任,限期剿賊,以觀后效!”
“左夢庚漢陽破賊有功,升前軍都督府左都督,賞銀幣百枚(象征性)。左良玉教子有功,加太子少傅銜。”
緊接著,崇禎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最終落在了臉色難看的傅宗龍身上,說出了一項令人震驚的人事任命:
“兵部尚書傅宗龍,年事已高,署部事繁雜,宜稍作休養,準冠帶閑住(保留品級,居家休息)。著調宣大總督陳新甲,回京接任兵部尚書一職。”
這道旨意,如同又是一記悶棍。傅宗龍因直言楊嗣昌之過,而被有心力保的皇帝變相罷免,而接任者陳新甲,正是楊嗣昌的心腹嫡系!
皇帝此舉,維護楊嗣昌、繼續其剿賊方略的意圖已是昭然若揭!
傅宗龍渾身一震,臉上血色盡褪,張了張嘴,最終卻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頹然拜倒:“臣……領旨謝恩。”
他知道,陛下已經做出了選擇,為了穩住那可怕的左家軍,為了眼前的危局,陛下選擇吞下楊嗣昌獻上的、包裹著毒藥的解決方案。
朝會在一片壓抑和暗流涌動中結束。襄陽失守、親王罹難的巨大沖擊,最終以兩位督撫的倒臺,以及楊嗣昌集團的進一步鞏固而暫告一段落。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危機并未解除。那支在川東按兵不動、在湖廣縱橫捭闔的左家軍,經此一事,其地位和威懾力,已然變得更加舉足輕重,也更加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