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頭痛的厲害,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兩邊的太陽穴也脹的難受。回想昨夜夢境無數,卻沒有一個記得清楚,唯一一個有些清晰地畫面里我好像仰面躺在地上,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圍在我的身邊竊竊私語,不時地對我指指點點。我聽不清他們說什么,只是覺得頭頂的天空是那么的高遠,藍的慘然。
到公司的時候,差一分鐘八點,還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又是一次遲到。剛進辦公室,趙京就告訴我陳總剛剛來過,于是我放下皮包,直接去敲陳舒洋的辦公室門。
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曦正和陳舒洋說著什么,看到我進來立刻閉上了嘴。陳舒洋看我進來就對陳曦說:“你先回去吧,你說的我會考慮的。”然后陳曦笑著朝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陳舒洋把桌子上的一張報紙撿起來疊好放在門口的報紙架上,轉身回來時手里面端了兩杯咖啡。順手把其中的一杯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回頭示意我可以坐下說話。
“昨天,談的還愉快吧?”陳舒洋笑著問。
“還行,基本上能拿下海藍和臨江的點。”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很苦。
老丁是海藍支行的行長,劉云那老東西是臨江支行的行長。昨天展胖子告訴我姓丁的玩得挺“嗨”,百分之百能拿下這個點,另外的劉云,我倒是更有把握,別忘了我手機了還有幾張照片呢!他若是敢反悔,我立刻把這些東西發到網上,順便發給西蘭的幾家報紙,標題都想好了,就叫“某行長深夜嫖妓實錄”。
“很好,”老陳點了點頭,露出滿意的表情。
“陳總,這是昨天的發票。”我看老陳心情不錯趕緊把昨天的發票拿出來。
“不用給我,直接去財務部報吧,沒花超吧?呵呵。”
“沒有沒有。”
“南風,這幾天挺累的吧?注意點身體,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啊!”
“謝謝陳總。”
轉身出了總經理辦公室,我便徑直向財務部走去。昨天一共花了四千七百多,我開了六千的發票。這次我領的限額就是六千,也就是說,除了昨天花的,我還能凈賺一千二百多。這事兒別的部的人也經常做,我想老陳肯定知道。我拿下的這兩個點最低每個月也能拉進一兩百萬的保費,相較而言,我多拿的一千多塊錢連個屁都不算。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我把一個信封偷偷地塞給趙京,里面放了500塊錢。
他打開看了一眼,然后小聲說:“謝謝南哥。”
“你應得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京這幾天一直跟著我來回地跑,鞍前馬后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我是有些貪,可我知道哪些是我應該拿得,哪些是該分出去的。
今天是周五,下個周一正好是業務員進駐的日子,所有的文件都已經準備好了,就差到時候搬進去幾張桌子,幾把椅子和兩臺電腦了。
仔細地算了一下,我手里已經有十多個點了,每個月的任務,即便是再不景氣也能輕松完成的。這就表明即便我下個月什么也不干也能夠拿到全額的薪水和獎金。
正美滋滋地時候,突然想起剛剛看到陳曦在辦公室的時候朝我詭異地笑,也許是我看錯了,但我總是覺得他那笑里面似乎蘊含著什么。
我一直不喜歡陳曦,他比我大三歲,身材瘦高,方臉,顴骨很高,眼大無神,兩個眼珠子整日在眼眶里面逛來逛去的。他比我進公司晚上很多,但卻比我的等級高,賺的也比我多。這個事兒是沒有辦法的,陳曦上面有人,據說還是總公司里面比較位高權重的。這社會就是這樣現實,要么有錢、要么有權、要么有門路。什么?你說你什么都沒有,那對不起,無論你有再怎樣出色的能力你都要從基層干起。
我煩陳曦絕對不是因為嫉妒他,而是出于對那種虛偽小人從最根本上的厭惡。那混蛋屁本事沒有,溜須拍馬倒是一等一的好手,背后打小報告也是他的拿手好戲,而且齷齪到經常對手下的女業務員動手動腳。
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突然接到齊朗的短信,約我晚上出去喝酒,說有事要和我說。齊朗這廝經常無緣無故的玩失蹤,一消失就是十天半個月的,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去了,打他手機要么關機,要么不在服務區。
我想了想今天晚上好像沒事,就說好啊,下班你過來接我吧!
齊朗有自己的車,一輛二手的尼桑,雖然賣相挫了點。
“有半個月沒看見你了吧?”我用牙嗑開一瓶啤酒遞給他,“又他媽死哪去了?”
“昨天剛從上海那邊回來,”齊朗接過去咕咚咕咚地干進去半瓶,然后打了一個很響的嗝,“出去考察點項目。”
“什么項目?”
“我打算開一個公司?”齊朗抓了一把鹽爆花生米,一粒粒地往嘴里扔。
“做什么?”
“廣告。”
“好啊!正對口。”我嘿嘿地笑。
我和齊朗是同學,一起在西大讀了四年的廣告學。
“操!不是開玩笑。”齊朗看著我笑,皺了皺眉頭,然后把一粒花生米丟到我臉上。
我還是忍不住笑,這廝在此之前曾經干過很多行當,從開音像店一直到賣保健品,也算是老油條了,只是所有行當最后都出現驚人的相似,那就是從來都是穩賠不賺。想當年開音像店那陣倒確實讓我揀了不少便宜,沒什么事的時候就跑到他店里看電影,從歐美一直到日韓,閱過的毛片無數,什么小澤圓、武藤蘭、高淑瑪利亞,都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而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這廝的廬山真面目。
記得有一次,他不知道出去干什么去了,我幫他看店,正看一個電影,依稀是一恐怖片,剛看到那女鬼出來的時候,就聽“哐”的一聲,我抬眼一看門被踹開了,進來三個穿著警服的。我還沒等說話他們就是一頓亂翻,接著從柜臺后面拽出半麻袋毛片來。我當時真的傻眼了,腿肚子都轉筋了。
“你是叫齊朗么?”其中一個警察問我。
“不是,”我搖了搖頭“我是他同學。”
“齊朗哪去了?”
“我不知道,他剛出去的。”我覺得冷汗從后背涔涔而下,那是我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
“哦!”那警察撇了撇嘴,“那你出去吧!這音像店查封了,涉嫌傳播淫穢色情。”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店門貼上封條,心里想這下完了,以后沒有看的了。
我給齊朗打電話,但是一直不通,只好在店門前等。一直等了一個多小時,齊朗那王八蛋才施施然地走回來,還津津有味地吃一根冰激凌。
“對不起,齊朗。”我有些愧疚,畢竟是我在幫他看店的過程中發生的這事兒。
“操!我當什么事。”齊朗慢吞吞地舔完那根冰棍,把木柄遠遠地扔出去。走到門前看了看那兩張交叉的封條,然后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前后不過15分鐘,一輛警車停到音像店門口。還是剛剛那三個警察,一個個陪著笑:“你是齊朗吧!剛剛是誤會。”說完一把撕掉貼在門上封條,接著把剛剛拿走的碟片又都送了回來。
“麻煩你們下次搞清楚點。”齊朗翻了翻白眼,很囂張地說。
我目瞪口呆,真的,當時只是在心里面一個勁地說:“我靠我靠我靠……”
“你來幫我,咱倆一起干。”
“什么?”我正在走神,沒怎么聽清他說的話。
“我說咱倆一起做這個廣告公司,當初你不是一直想從事廣告行業么?肯定賺錢。”齊朗自信滿滿地說。
“操!那都什么時候的事了。現在廣告公司這么多,你憑什么說一定能賺錢?”
“我不憑什么,”他看我一眼,笑了笑,“你就說你來不來幫我吧?”
“讓我考慮一下。”我覺得齊朗今天有些不一樣,似乎是太嚴肅了一些。在我眼中他是那種沒心沒肺的家伙,似乎沒什么他在乎的,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會歡呼著叫囂讓災難來的更猛烈些。
“好的,給你時間考慮,”他挑了挑眉頭,喝了一口酒,“不過我可告訴你,是非成敗在此一舉啊!”
“靠,怎么說得跟要造反一樣。”
“沒什么區別,選我你可能當皇帝,不選,你就一輩子做你的放牛娃。”
我“嗤”的一笑,“造反還有被殺頭的可能呢!”
齊朗白了我一眼“吃飯還可能被噎死,你怎么還吃?”
“行啊!這成語用的不錯”我撫掌贊嘆。
齊朗卻還是一副白癡樣,“什么成語?”
“你剛剛不是說‘因噎廢食’嗎?”
“孫子兒才說過。”
我頓時無語,這混蛋一向以不學無術為傲。
“對了,你猜我昨天看到誰了?”
我一直想把我在酒吧看到喬羽鴻的事說出來,好像不說出來就憋的難受。這感覺很像穿了一件華美的衣服卻在黑夜里行走一樣,我有時候甚至會想我他媽的是不是太八卦了。
“誰?”
“喬羽鴻,沒想到吧!她在龍門上面的那個慢搖吧唱歌。”
“我早知道。”齊朗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我知道你什么心思,”齊朗接著說,“你要是想報當年的仇,我勸你還是算了,她現在跟三哥了。”
“三哥是誰?”我有些發懵。
“肖三,龍門的幕后老板就是他,黑白兩道通吃。”
“當啷”我把湯匙掉到了桌面上。
肖三我倒是真的聽說過,據說是西蘭的黑社會大哥,當年上大學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地聽說過他的一些傳聞。其中有一條最夸張,說他一個人曾經拎一把砍刀放翻30幾個,當時聽了第一感覺是震撼,然后就覺得有點太夸大其詞了吧!1VS30,只有在電影里面才能看到的。但不管怎樣,肖三很牛逼倒是真的。
“怎么了?”齊朗見我一臉癡呆相。
我和他說了我昨天的事情。
齊朗沉吟了一下,“應該沒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的心剛放下來,他的下一句話又把我搞得心驚肉跳。
“不過你以后晚上回家的時候小心點就是了,你沒聽說‘最毒不過婦人心’么?誰知道喬羽鴻那女人是不是恨你恨的咬牙切齒呢?”
“我靠!”我發了狠,“我又沒做什么虧心事,干嘛要怕她。”
“不只是她,據說白明和肖三也有一腿。”
“真他媽是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
“哈哈”齊朗突然指著我大笑起來,“我們的南大才子竟然會罵街,真不容易啊!”
“滾!別惹大爺我。”
2008年10月17日20:05,華聯商廈頂上的電子鐘顯示出的時間比我的手機快5分。
我和齊朗正從路邊的大排檔里面出來,一人啃著一根烤玉米。
“去么?”齊朗含糊不清地問我,然后用下巴指向馬路對面的一家桌球俱樂部。
“一桿十塊?”
“誰怕誰啊!”
去到對面需要經過一到過街天橋,我們走過天橋的時候,齊朗突然在一個算命的攤子前面停下來。
齊朗向我眨了眨眼,小聲說:“你不是對《易經》有研究么?看看老頭是不是騙子。”
“喂,老頭,你這是怎么測的啊?測一次多少錢?”
我頭上的冷汗立刻下來了,哪有這么問的啊!而且占卜預測這東西是很玄妙的,一般都講究心誠則靈,我只是懂一點其中最膚淺的皮毛而已,怎么能看出來人家是不是騙子?
“小伙子是第一次測吧?”那老頭子花白頭發,看著瘦骨嶙峋的,大黑天的還戴一副墨鏡。
“對,”齊朗一邊點頭,一邊把手伸向老頭眼前,然后揮了揮。見那老頭沒什么反應,回頭看向我,不出聲,只是把嘴開合了幾次。我仔細地看了半天才知道他說的是:是個瞎子。
“那你把你的生辰八字說一下,然后在這張紙上寫一個字。”老頭子說著把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到齊朗面前。
齊朗說了他的出生年月日,然后四外張望一圈,在紙上寫下一個“淼”字。
接著老頭把墨鏡摘下去,仔細地看齊朗寫的龍飛鳳舞的“淼”字。
齊朗眼睜睜地看著老頭瞪著一雙眼睛在那兒研究,頓時咬牙切齒起來,在我耳邊說道:“操!不是瞎子,這老騙子。”
我早知道老頭不是瞎子,因為我看見一份今天的報紙正放在他的右手邊,而且還用一只筆在本期彩票中獎號碼處仔細地標注了幾個數字。
“嘖嘖,”老頭子吧嗒吧嗒嘴搖了搖頭,看向齊朗:“你要測什么?”
“啥都行,”齊朗撓了撓頭,回頭看看我,又轉回去,“測測財運吧!”
別看齊朗這小子平時看起來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實我知道他很信命。
“財運不錯,從你這個字能看的出你很有門路,水采眾長因勢像形,是為八方來財之象。”老頭一邊講解一邊把手指來回地在那個“淼”字上劃來劃去。
我覺得這老頭簡直一派胡言,“淼”字有三個水,而水在八卦里面是為坎,為坎為險,一般六十四卦中同坎卦聯系起來的都不是很好,比如屯卦和困卦都是和水聯系到一起的。再怎么理解也看不出來有財運的象征啊!
“是么?那太好了。”齊朗一聽,頓時高興的喜笑顏開。
我看他那么高興就沒好意思潑他冷水。
“那再幫我看看我的壽命。”齊朗開始得寸進尺。
“這壽運嘛?”老頭沉吟了一會,仰臉看齊朗,“小伙子,我這可是算一卦給一次錢,你這是第二卦了。”
“夠兩次的了吧?”齊朗掏出一張50的扔了過去。
老頭卻慢吞吞地把錢拿到天橋邊的燈旁邊仔細地查看,甚至還用鼻子聞了聞,研究了半天抬頭問齊朗,“不是假的吧?”
齊朗幾乎被急死,咬牙切齒:“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哦!我看也不像假的,”老騙子把錢揣進懷里,頓了一頓,“這壽運嘛?你想聽好的還是壞的?”老頭突然弄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好的怎么講?壞的又怎么講?”齊朗把身子蹲了下來。
“好的就是壽元旺盛、長命百歲。”老頭瞇著眼睛看齊朗。
“那壞的呢?”
“遇水則險,命犯流年。從你的八字上來看你的命格五行屬火,而且火性太盛,但你方才寫的字又是水性極強。六十四卦之中,水火既濟,火水未濟,是六十四卦的最后兩卦,前者坎上離下,小利貞,初吉終亂之象,所以說你開始時會一切大順,但最終會功虧一簣,甚至可能搭上性命。后者離上坎下,未濟:亨,小狐訖濟,濡其尾,無攸利。意為水中撈月、鏡里觀花,總歸虛無,皆為幻象。”
“南風,你說他算得準么?”我們走在街上,也已經深了,吹過的風有些冷。齊朗有些落寞,可能真是被剛剛那老頭說的嚇到了。
“準個屁,你沒看他身邊的報紙上面寫了一堆的彩票號碼,要是準的話還能大半夜的不回家在這兒耗著玩。”
“對!我一早就看出那老東西就是一騙子,沒瞎還帶個墨鏡。”齊朗聽我一說立刻高興起來。
“你剛剛怎么會寫那個‘淼’字?”我有些不解。
“那字念‘淼’啊!”
“你不認識?”我驚訝。
“怎么了?我照著那上面寫的。”齊朗伸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頭,只見一個碩大的廣告牌子上面寫著“飄淼宮洗浴中心”。仔細地盯著那個閃爍著五顏六色霓虹燈的“淼”字,一瞬間覺得天昏地暗的。我沒告訴齊朗,剛剛那老頭說的和我想的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