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處，陳大一望著眼前鳳冠霞帔的小嬌妻，只覺滿室的活色生香。

內心洋溢著幸福。

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那笑意自清晨親迎時便如溪水在眼底流淌，此刻更化作眼底粼粼的光彩，溫暖人心。

吳鯉低垂的睫毛在燭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陰影，當她抬眸時，陳大一看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喜燭火焰。

雙眸明亮，熠熠生輝。

那光亮既不是書房夜讀時的清冷，也不是閩江落日般的絢爛，而是帶著體溫的、新娘子特有的柔光，是將朝霞與蜜糖一同熔鑄的琉璃之光。

是看見心上人的喜悅。

是嫁給了愛情的模樣！

陳大一牽起吳鯉的手，聲音比平日低了三度，“娘子，喝合巹酒呢。”

吳鯉乖巧起身，金泥羅裙掃過青磚地面，腰間蹀躞帶上的銀鈴與玉佩碰撞出清越的聲響，讓陳大一想起在杭州靈隱寺聽到的檐馬銅鈴聲。

紅瓷酒盞在兩人手中微微發顫，酒色琥珀，愈添浪漫。

陳大一注意到嬌妻踮腳時繃直的頸線，那截雪白的肌膚在珍珠抹額下若隱若現，宛如云破月出的皎潔，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高對她而言著實是個考驗——嬌妻不得不竭力仰首著迎合。

陳大一身高將近六尺，一米七八左右。

吳鯉雖出身在閩北，卻有著江南小女兒的姿態，身高堪堪五尺，一米五出頭。

身高差有點萌。

恰是男人最喜歡的娘子身輕體柔好推倒！

摧花欲殘的嬌弱感，以及隨之而來的征服感，是每個男人都無法拒絕的美好。

這美好念想在酒精的刺激下，他渾身熱血澎湃。

混合著憐惜與得意的情緒促使他俯身遷就吳鯉，低頭時嗅到她發間茉莉頭油的芬芳，香氣里混著極淡的墨香。

應是昨日閨中臨帖時沾染。

合巹酒入喉的剎那，窗欞外貼的喜鵲剪紙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吳鯉手腕間的九轉連珠鐲散出悅耳的叮當聲。

陳大一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半年前的一天，暴雨突至，他從工坊抱著數據冊匆匆回到吳氏宅邸，穿過回廊時恰好通過院墻的扇口窗看見吳鯉的書房。

她在書房里踮腳去夠高處的《禮記正義》。

鵝黃襦裙被穿堂風吹得鼓蕩如帆，發間銀鈴隨動作叮咚，與此刻腕間九轉連珠鐲的聲響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唔……”

吳鯉突然輕哼一聲，是交杯時羅袖勾住了陳大一的玉帶鉤。

陳大一笑著幫她解圍，指尖卻有意無意的拂過她手腕內側的守宮砂，那點殷紅在燭光下艷得驚心，讓他想起端午時的朱砂粽子香囊。

當時吳鯉紅著臉將香囊塞給他就逃開，像極了慌亂的小兔子，留下他在原地聞著艾草香氣發呆，如今這抹紅色正在他眼前漸漸暈開，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

也許在那一天，自己才真正選定她。

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啊。

放下酒盞，陳大一將吳鯉攬入懷中，五指挑起她腰間蹀躞帶，金屬扣摩擦的聲音奏響了新婚夜的序曲，“娘子，夜深了。”

雖然兩情相悅，可兩人之間的交流其實不多，有著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奇妙。

所以陳大一真不知道該怎么說些甜言蜜語和山盟海誓。

索性不說。

洞房花燭夜，說什么都蒼白無力。

唯有身體力行。

知根知底了，今后再說，才是夫妻間耳鬢廝磨的舉案齊眉。

吳鯉低垂臻首，羞澀的嗯了聲。

滿臉飛虹。

陳大一彎腰摟住吳鯉的膝彎打橫抱起。

蹙金繡鞋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鞋尖珍珠恰巧勾落了床帳上掛的如意結，滿床的紅棗桂圓被嫁衣掃得四散，有顆蓮子骨碌碌滾到鎏金香球下方，在青磚上敲出清脆聲。

吳鯉心中慌亂且期冀，埋首在陳大一懷里。

小手死死攥著陳大一前襟的盤扣，那用力到發白的指節與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形成鮮明對比，像是雪地里落了幾瓣紅梅。

陳大一突然理解了“楚王好細腰”的意義。

懷中的小嬌妻此刻在他懷中，乖巧如一只貍貓，陪嫁來的鎏金鴛鴦鏡映出兩人重疊的身影，他看見自己寬大的手掌幾乎能圈住她整個腰肢，就像握住一整個尚未完全展開的春天！

輕柔的將嬌妻放在喜床上時，她便情難自禁的雙手環勾著陳大一的脖子。

陳大一喉頭發緊。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去解吳鯉蹀躞帶的手竟因為激動有些輕顫。

吳鯉閉著眼眸。

彎彎的黛青色睫毛微微跳躍，一副任君采擷的可憐風情，如一朵不生涼風嬌羞的雛蓮，狠狠的撞擊著陳大一的心緒。

一時間竟有些飄飄欲仙。

臉上浮起笑意，“娘子，夫君會很溫柔，不用害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不自覺地笑了整日，從清晨親迎時隔著卻扇看見吳鯉眉心那點朱砂花鈿起，某種溫熱的情緒便在他胸腔里發酵——此刻這團暖意正隨著酒意流動，在血脈里蜿蜒成溪。

真好啊。

吳鯉嫁給了愛情。

自己也娶上了心儀的姑娘。

吳鯉忽然拉住陳大一的手，睜開眼，認真的盯著陳大一的眼眸，嬌羞的道：“夫君，今生有幸與你相逢呢。”

陳大一差點脫口而出俺也一樣。

笑道：“今生可負蒼生和鬼神，唯獨不敢有負卿。”

婚房四角懸著的鎏金香球吐出縷縷青煙，將大紅色鴛鴦帳暈染得如同浸在春霧中的海棠。

窗外更鼓聲遙遙傳來，卻蓋不住彼此衣料摩挲的窸窣，吳鯉嗅到他袖口沾染的墨韻混著婚服上新熏的沉水香，身體肌膚上傳來夫君火爐一般的體溫，混雜著美酒的香味，耳畔是夫君逐漸粗重的喘息聲。

倏然間，唇里闖入采花客，溫柔而豪橫的索取。

吳鯉意亂神迷了。

喘息起伏如浪里扁舟。

當窗外傳來巡夜人“子時三更，平安無事”的唱和時，婚床上鴛鴦錦被已卷作山巒，映著將燼的紅燭，恰似黎明前最后一座烽燧。

花須折時堪須折，末待金樽空對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