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禮法印記:從野蠻叢林到文化天下
- 陳鷟
- 2994字
- 2025-06-10 10:24:56
二、前因后果
周武王討伐商紂王,首先是兩個世仇政權之間的大決戰。
要了解周和商之間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以先來看看周人的發展歷史。
據《史記》記載,五帝之一的帝嚳的元配夫人姜原外出時踩到一個野人的足跡懷孕,而生下周的先祖棄。這個記載有點繞,說白了就是周的先祖名叫棄,他是帝嚳的元配夫人姜原生的,但他似乎不是帝嚳的孩子,而是姜原與一個“野人”的孩子。棄后來又被叫作后稷,被賜予姬姓。后稷非常賢德能干,負責掌管農業,奠定了周這個氏族的農業生產能力和農業經濟。后稷的后代中,有兩代比較賢能的部族首領,一個叫公劉,一個叫古公亶父。特別是古公亶父,為了回避戎狄的侵擾,他帶著族人從黃河中游的豳(今陜西省旬邑縣西)南遷到渭水之濱、岐山腳下,找到了更加利于生存和發展的地方,并且在那里迅速地壯大起來。
《詩經·綿》中就唱道:“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文中的“水滸”是指渭水之濱。因為這里是周人尋找到的生機之地,從此“水滸”一詞就成了一個典故,指生機之地。因此后世寫被逼上梁山的好漢,小說取名叫《水滸傳》而沒有叫《梁山傳》,其寓意就可想而知了。
古公亶父對周的進一步興旺充滿了期待,因此,他在選擇接班人的時候,直接看中了孫子輩中的人物昌,也就是后來的周文王。事實證明他也沒有看錯。昌是亶父的小兒子季歷的長子,亶父就把國君的位子傳給了季歷。而亶父的長子太伯和次子虞仲在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以后,就主動離開周去了南方,并且斷發文身,自毀形象,以示徹底地離開了周這個邦國,讓季歷和昌相繼繼位了。
《史記》對季歷的記載非常簡單,幾乎看不到他的經歷和作為。然而《竹書紀年》記載,季歷在位的時候曾經幫助商王朝征討敵國,屢建功勛,卻因為影響越來越大而引起了商王文丁的忌憚,后被殺害。文丁殺害季歷的理由是說季歷殺害了文丁的父親,也就是商王武乙。
其實,商王武乙的死是個歷史懸案。《史記》記載說他死于雷劈,也有人說他死于與神職人員的斗爭。武乙死于神職人員之手,這是有一定可能的。本來商是鬼神信仰,神職人員的地位很高,權力很大。但是到了商的后期,王(權)與神權之間形成對立,王與神職人員明爭暗斗,鬼神在他們心目中已經失去了神圣的地位。有一個“武乙射天”的故事,說商王武乙讓人縫制了一個大皮囊,灌滿了獸血掛到榆樹上,對人們說這就是天神,然后一箭射中皮囊,鮮血四溢,皮囊也從樹上掉了下來。圍觀的商人看到武乙這樣對待神,都驚恐萬狀。武乙這么做,就是要打擊神權勢力,所以他與神職人員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
也有人猜測說武乙當時也開始疑忌季歷做大,武乙率軍逼近周,卻不明不白地死了,季歷也脫不了干系。不管武乙之死的真相如何,商王文丁殺了季歷是事實。周與商自此結下了仇恨。
季歷死后,周文王昌繼位了。商王朝這邊,文丁也死了,他的兒子帝乙繼位,這位帝乙就是后面商紂王的父親。由于東方夷族對商王朝的威脅太大了,為了緩和與周的矛盾,避免腹背受敵,商王帝乙又將自己的女兒——也有說是妹妹的——嫁給了昌。《周易》當中就有“帝乙歸妹”的記載。《詩經·大雅·大明》中也有“文王初載,天作之合”的記載。成語“天作之合”大概就是這個時候發明出來以粉飾商周聯姻的。
但是好景不長,帝乙死后,帝辛——也就是商紂王繼位了。姬昌賢德智慧,周的勢力和影響越來越大。崇國的國君崇侯虎就給商紂王進言說:“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于帝。”(《史記·周本紀》)意思是說:姬昌不斷地做好事積功德,諸侯的心都向著他了,這事兒可是對您不好。紂王就把姬昌囚禁到羑里,現在河南省安陽市湯陰縣北邊還有一個羑里城的遺址。姬昌的手下一看大事不好,趕緊帶著美女和珍寶去賄賂紂王。這紂王一見美女和珍寶,笑逐顏開,就把姬昌給放了,還說出給他進讒言的人是崇侯虎,把崇侯虎也給賣了。這個歷史細節與后來項羽在鴻門宴放了劉邦,還出賣了向他告密的曹無傷何其相似。
但是《史記》的這一段記錄實在過于簡單了。實際上,商紂王這個人很不簡單。在日益腐朽沒落的商王朝貴族集團當中,他是個胸懷大志、銳意進取的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得罪了統治集團內部很多人。歷史上為他翻案的人很多,毛澤東就曾評價說:“其實紂王是個很有本事、能文能武的人。他經營東南,把東夷和中原的統一鞏固起來,在歷史上是有功的。”《史記》上也說:“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可見紂王很聰明,也很勇敢。我個人認為,這件事情上,商紂王很可能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昏庸。他當時面對的主要威脅來自東夷,之所以沒有殺掉周文王,是擔心周人反抗,使自己陷入東西兩線作戰。另外,紂王輕易地就囚禁了周文王,說明這個時候的周還沒有足以與商王朝攤牌的資本。所以,符合邏輯的推理應該是:在東夷為主要威脅的情況下,商紂王既不愿意看到周繼續做強做大,要對周文王進行敲打和防范,同時也不能徹底與周撕破臉皮,以免導致腹背受敵。而周文王對紂王的心思也一定是心知肚明,但是他對紂王的帝王之術又無可奈何,只能假做臣服,隱忍不發,韜光養晦,等待時機。商周之間就形成這樣一種表面上是君臣、實際上是仇敵的尷尬局面。仇恨的結,就在這樣的貓玩老鼠的博弈中越結越深。
還有個傳說說周文王的嫡長子伯邑考在周文王被囚禁的時候,也被商紂王給烹殺了,并且紂王讓周文王吃了伯邑考的肉做的羹。但是這個故事的真偽難辨。如果說是真的,那就進一步加深了周對商的仇恨。
周文王回到周以后,更加速了復仇滅商的步伐,但是他還沒有完成大業就去世了。他的次子發繼位,這就是周武王。
周文王有兩個兒子很厲害,一個是武王發,一個是四兒子周公旦。周文王去世后,武王發在四弟周公旦和軍師姜子牙(也是周武王的岳父)等人的輔佐之下,繼續著先人的宏圖大業。今天的考古發現,周人當時學習從河西走廊和北方草原傳來的新技術,并且加以改進,制造和運用了先進的戰車,使得自身的軍事技術有很多地方已經超過了商。
隨著實力的增強,周王武開始悄悄尋求滅商的戰機。
武王九年(公元前1047年),周武王在文王的墓地為文王舉行了祭祀,然后東進到孟津進行閱兵。據說有八百多個諸侯雖然沒有接到邀請但聞訊帶著軍隊趕到孟津來會師。諸侯們都說:“可以討伐紂了。”武王卻說:“你們不知道上天的旨意,尚不能伐紂。”于是前來匯合的各國軍隊又各自撤回了。這一次,周測試了自己的號召力和天下諸侯對商紂王的態度,也進行了一次演習,熟悉了滅商的進軍路線。但是武王一定有比那些諸侯們更準確的情報,說明時機還不成熟,所以,他沒有貿然行動。
這個時期,周不斷地派間諜到商刺探軍情,同時還有從商王朝跑過來的官員密報,讓周準確得知商的情形。這一年,商的大軍正在東征夷族,都城朝歌形同空城。而且就在這一年,周鬧了饑荒,農業沒有收成,農夫們也愿意出去作戰,去奪取糧食活下去。于是,周武王、姜太公果斷決策,武王在即位十年之后,用一場牧野之戰終于革了商王朝的命,實現了幾代人的夙愿,開啟了長達近800年的周代。
周的這種戰略性的累世經營,在中國歷史上并不鮮見,也是一種中國傳統。所以今天看到一些西方人驚呼中國“五年計劃”厲害的時候,我常常會笑——他們還沒看明白,中國共產黨的偉業其實也是一個戰略性的累世經營的成果。這應該也是中國文化傳統的一種延續。
實際上,周在滅商的時候,相對于商來講依然還是個小邦,整體實力上比商還有很大差距。那么,小邦周為什么能滅了大邑商呢?難道就是一場戰爭這么簡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