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八年仲夏,滁州城外的官道騰起層層熱浪。朱元璋手扶城垛,望著遠處揚起的漫天塵土。三日前接到的急報猶在袖中發燙——濠州內亂愈演愈烈,彭早住與趙均用刀劍相向,郭子興率殘部兩千余人,正往滁州而來。他摩挲著腰間那支元軍號角,銅壁沁出的汗意混著鐵銹味,在喉間泛起苦澀。
“大帥,郭帥的隊伍已到十里外!“湯和的聲音裹著焦慮。朱元璋轉身時,正撞見徐達握緊的拳頭:“大哥,這滁州城是咱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議事廳內,眾將的目光如火炬般聚焦在他身上,甲胄碰撞的輕響里,暗藏著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李善長卻緩緩展開竹簡,燭火映得他長須泛金:“當年晉文公流亡歸國,迎回晉惠公時行臣子禮;劉秀在河北崛起,見更始帝使者仍執下屬之儀。“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大帥可知為何?“
朱元璋心頭一震,想起初投濠州時,郭子興將他從亂軍之中救下,又賜婚馬秀英,授以兵權。那時的義父,是他在亂世中唯一的依靠。如今濠州失陷,義父狼狽至此,自己若擁兵自重......他不敢再想,猛地起身:“備馬!隨我出城迎接!“
烈日當空,滁州南門大開。朱元璋卸下玄鐵甲,只著素色布袍,帶著湯和、徐達等人,徒步走出城門。官道上,一支衣衫襤褸的隊伍緩緩走來,旌旗殘破如敗葉,士兵們的甲胄蒙著厚厚的塵土,不少人還纏著滲血的布條。隊伍中央,郭子興坐在馬車上,白發凌亂地散在肩頭,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義父!“朱元璋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石板路上。滾燙的淚水混著塵土滑落,他想起三年前在定遠招兵,每夜對著星空發誓,若有朝一日出人頭地,定要報答郭子興的知遇之恩。
郭子興顫抖著下馬,伸手扶起他:“重八......“兩個字未落,已老淚縱橫。他身后的殘兵見狀,紛紛跪地痛哭,哭聲驚起城頭上的寒鴉,撲棱棱的翅膀聲里,仿佛能聽見濠州城破時的悲鳴。
當晚,滁州帥府張燈結彩。朱元璋將主位擦拭得纖塵不染,捧著兵符印信,恭敬地站在階下。郭子興望著煥然一新的帥府,看著廳外列隊整齊的士兵,再看看案上堆積如山的糧草文書,突然發出一陣大笑,笑聲中卻帶著說不出的蒼涼:“重八,這滁州城,是你一手打下來的。“
朱元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兵符:“若無義父當年提攜,哪有今日的朱元璋?這兵權,本就該歸義父所有!“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燭火搖曳,映得他身后眾將的身影忽明忽暗,徐達握緊的拳頭又松開,湯和別過臉去,悄悄擦拭眼角。
李善長捧著竹簡,緩步上前:“郭帥,大帥治理滁州以來,推行屯田,廣納賢才,制定了'廣積糧,緩稱王'的長遠之計。如今局勢復雜,彭、趙在濠州虎視眈眈,元軍也隨時可能南下......“
“夠了!“郭子興猛地拍案,震得酒盞里的酒水飛濺,“重八,你以為我老糊涂了?“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朱元璋身上,“這滁州城,交給你,我放心。“
大廳內一片死寂。朱元璋驚愕地抬頭,正對上郭子興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雙眼。老帥伸手撫摸著他肩頭的舊傷疤——那是去年與元軍作戰時留下的:“當年你在濠州,為了救我被孫德崖的人關在地牢;在定遠招兵,九死一生;打下滁州,更是殫精竭慮......“他的聲音哽咽,“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帶領兄弟們活下去,如何在這亂世中闖出一片天!“
朱元璋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想起在皇覺寺時,每天為了一口吃食受盡屈辱;想起離開濠州時,只有二十八騎相隨;想起在滁州推行屯田制,被士兵誤解時的孤獨與委屈。而這一切,此刻都在郭子興的這番話中,化作了洶涌的暖流。
“義父!“他重重叩首,“孩兒定不負所托!但這帥位,您若不坐,孩兒也絕不敢居!“
最終,郭子興被尊為滁州主帥,朱元璋任副帥,實際掌管軍政大權。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僅僅是權力的交接,更是兩代人信念的傳承。當晚,朱元璋將自己的書房騰出來,親自為郭子興布置寢具。馬秀英端來熬好的安神湯,看著公公喝下,輕聲道:“爹,您安心歇著,重八會守好滁州,也會守好咱們這個家。“
此后的日子里,朱元璋依舊保持著每日晨昏定省的習慣。議事時,他總是先請郭子興發表意見,再結合實際情況作出決策。而郭子興也不再插手具體軍務,卻時常將朱元璋叫到書房,講述自己多年征戰的經驗教訓,探討天下大勢。兩人有時一談就是整夜,燭火明滅間,仿佛又回到了初遇時的濠州城。
一日,朱元璋正在校場練兵,突然接到急報:元軍將領徹里不花率兩萬大軍,直撲滁州而來。他立即召集眾將議事,卻發現郭子興已坐在主位上,精神矍鑠:“重八,讓我這把老骨頭,再看看你如何排兵布陣!“
朱元璋會心一笑,展開地圖,開始部署作戰計劃。他決定采用誘敵深入之計,在滁州城外的山谷設下埋伏,同時派湯和、徐達繞到敵后,截斷元軍退路。郭子興聽著他的分析,頻頻點頭,眼中滿是欣慰:“好!好!當年那個在濠州街頭討飯的小沙彌,如今真的長成了參天大樹!“
戰斗打響的那天,朱元璋身披戰甲,站在城頭指揮。郭子興不顧眾人勸阻,堅持要登上城樓觀戰。看著城下喊殺震天,元軍一步步落入埋伏圈,老帥激動得滿臉通紅:“重八,好樣的!這才是我郭子興的好義子!“
這場戰役,朱元璋大獲全勝,斬首三千余級,繳獲戰馬千匹,糧草無數。捷報傳來時,郭子興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重八,有你在,我死也瞑目了......“
朱元璋緊緊握住義父的手,心中暗暗發誓:定要讓這亂世終結,讓義父,讓天下百姓,都能過上太平日子。而滁州城的這次權力交接,不僅是一場君臣天下的演繹,更成為了朱元璋霸業之路的重要基石,讓他的威望在軍中、在百姓心中,愈發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