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張小滿的睫毛上,他縮了縮脖子,突然抽了抽鼻子。
空氣里除了冷冽的雪氣,還浮著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是煤灰。
他的后頸立刻繃得像根弦。
“都停步。“他抬手壓了壓,聲音不大,隊伍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小栓子剛要問,被二牛扯了扯衣角,兩人都閉了嘴。
張小滿蹲下身,指尖掃過雪面,薄雪下是層細碎的煤渣,在晨光里泛著烏青。“這不是荒村,是廢棄的礦場?!八肫鹕蟼€月在本溪,鬼子為了運煤強征勞工,礦洞塌了都拿活人填。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轟“的一聲悶響。
小栓子的驚呼聲被爆炸聲撕碎,一塊碎石擦著他的頭皮砸進雪堆。
張小滿的瞳孔驟縮——是詭雷。
“散開!
往礦洞跑!“他拽著最近的二牛撲進左側斷墻,余光瞥見趙團長已經護著韓梅梅滾進右側土溝。
黑皮的狙擊槍在雪地里劃出銀弧,他單膝跪地,槍口精準掃過礦場高處——那里有反光!
是鬼子的機槍手。
礦洞的潮氣裹著霉味撲來,張小滿的靴子踩在積水上,涼意直竄后腳跟。
他摸出懷里的懷表,金屬表殼貼著掌心,“滴答“聲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父親說過,礦洞通風全看風向,毒氣最愛往背風處鉆。
他扯下衣角湊到鼻前,布料輕輕往左邊飄——風從東往西吹。
“老周叔帶傷員走東巷道,順著風走,別碰墻上的紅漆標記?!八穆曇魤旱玫?,卻像釘子般釘進每個人耳朵,“二牛、小栓子跟我,黑皮斷后?!袄现苣税涯樕系难?,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滿子,叔信你。“
礦道里的腳步聲漸次散開,黑皮突然拽住張小滿的胳膊。
狙擊手的手指粗糲,掐得他生疼:“那個拿三八大蓋的——左臉有塊月牙疤?!皬埿M瞇眼望去,黑暗中隱約能看見幾個晃動的身影,為首的日軍軍曹正用刺刀挑開礦車布簾。
他的左臉在火把下忽明忽暗,那道疤從顴骨斜到下頜,像條丑惡的蜈蚣。
“是王大麻子?!昂谄さ穆曇粝駢K冰,“上個月在馬蘭峪,他帶著鬼子端了咱們的聯絡點?!皬埿M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王大麻子原本是縣保安隊的,被鬼子抓了就跪得比誰都快。
他摸出懷里的炭塊,在礦壁上畫了三個箭頭——東巷道,西岔口,南死路。
“去告訴老周叔,就說主力在西岔口?!八烟繅K塞進黑皮手心,“王大麻子想立功,肯定追假主力。
咱們...“他指了指頭頂,那里有根銹跡斑斑的通風管,“從上面繞到鬼子彈藥車后面?!?
黑皮的眼睛亮了,拍了拍腰間的手榴彈:“我這就去?!八堉@進黑暗,腳步聲輕得像片雪。
“書琴姐說過,越危險的地方越要沉住氣。“張小滿默念著,摸出腰間的手榴彈。
林書琴教他的情報課里,假消息要真到連自己都信——他扯下小栓子的破軍帽,扔到西岔口,又把自己的圍巾系在礦車把手上。
“韓姐!“他壓低聲音喚了句。
韓梅梅從暗處走出來,她的藍布衫沾著煤渣,懷里卻抱著個油布包?!拔規е鴤卧斓那帏S名單?!八氖种笓徇^油布,“鬼子要抓活的,我假裝投降,能拖半小時?!皬埿M的喉嚨突然發緊——韓梅梅的日記本里夾著她妹妹的照片,那姑娘上個月在上海被炸彈炸死了。
“小心毒氣?!八炎詈笠活w樟腦丸塞進她手心,“數到三百,往東南跑?!绊n梅梅笑了笑,發梢沾著的煤屑落進衣領:“等我回來記你的英雄事跡。“她轉身時,油布包在腰間晃了晃,像朵黑色的花。
礦洞外傳來日語吆喝,王大麻子的公鴨嗓格外刺耳:“抓活的有賞!“張小滿貼著墻根往上爬,通風管的鐵銹蹭得手掌生疼。
小栓子在下面托著他的腳,二牛舉著刺刀撬通風口的鐵網,“咔“的一聲,網子落進雪堆。
“扔!“張小滿吼了句。
二牛的手榴彈劃著弧線飛進彈藥車,“轟“的一聲,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鬼子的機槍啞了,王大麻子的尖叫混著彈藥爆炸的轟鳴,像被踩碎的銅鑼。
張小滿順著通風管滑下來,落地時正撞進韓梅梅懷里——她的藍布衫多了道血痕,油布包卻完好無損。
“他們信了。“她喘著氣,把油布包塞給他,“說青鳶名單在沈陽憲兵隊...哎,你手怎么這么涼?“張小滿沒答話,他盯著油布包里的文件,最上面那張紙角翹著,墨跡未干的“劉二虎“三個字刺得他眼睛疼。
這名字他沒聽過,可韓梅梅的日記本里夾著的,是上個月在廟會上撿到的半張紙條,上面也有“劉二虎“的字樣。
“走!“趙團長的聲音從山梁上傳來,“鬼子后援十分鐘到!“隊伍開始往南撤,雪地里的腳印很快被新下的雪蓋住。
張小滿把文件塞進懷里,懷表的滴答聲和心跳疊在一起。
他回頭望了眼礦場,火光中王大麻子的尸體像團破布,可“劉二虎“這三個字,卻像根細針,扎進了他的骨頭里。
山風突然轉了方向,帶著股刺骨的冷。
前面傳來小栓子的嘀咕:“聽說鴨綠江這時候都封河了...“張小滿的腳步頓了頓,遠處的雪地里,隱約能看見條泛著青黑的線——那是冰封的江面。
他摸了摸懷里的文件,又摸了摸胸前的銅牌,心里的火越燒越旺。
有些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