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張小滿后頸時,他正攥著那枚銅牌往懷里塞。
地窖外傳來二壯壓低的催促:“小滿,走了!鬼子說不定順著血味摸過來!”
他的手指在銅牌邊緣摩挲,金屬涼意透過掌心直往骨頭里鉆。
這枚比他懷里那枚多了一道梅花瓣的銅牌,背面紋路與父親懷表內側的刻痕嚴絲合縫,拼出的地圖里“長白山鷹嘴崖”五個字像燒紅的鐵釘釘進眼底——三天前他翻父親藏在炕洞的舊日記,最后一頁歪歪扭扭寫著“未竟之事在鷹嘴崖”,當時他以為是復仇,現在才懂,是更沉的東西。
“來了。”他應了聲,靴底碾過金狗子逐漸凝固的血,黏糊糊的。
出地窖時撞翻了草堆,金狗子老婆的啜泣像浸了水的破風箱,他沒回頭。
雪片落進衣領,他想起劉二虎中槍時的眼神,那小子才十六歲,昨天還偷摸塞給他半塊烤紅薯,說等打完鬼子要回山東老家娶媳婦。
營地的殘火還沒完全熄滅。
陳鐵柱蹲在篝火旁擦槍,槍管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這個從東北軍潰退下來的老兵,右耳缺了半塊——據說是在江橋抗戰時被彈片削的。
此刻他抬頭,目光掃過張小滿沾血的衣襟,沒說話,只沖旁邊的土坯房努了努嘴:“審那幾個漏網的漢奸,你去盯著。”
土坯房里有股餿了的酸菜味。
三個縮在墻角的俘虜聽見動靜,最瘦的那個抖得像篩糠,褲襠里滲出黃兮兮的水。
“說,金狗子給鬼子送過幾次情報?”審訊的是三炮,義勇軍里有名的暴脾氣,此刻卻壓著聲,刀尖挑開俘虜的衣領,“再不說,老子把你舌頭割下來喂狼。”
“大...大爺饒命!”最瘦的俘虜突然嚎起來,“金狗子說他上頭有個‘青鳶’,是關東軍特務科的人!我們就負責在村里盯你們動向,前天那批炸藥的消息就是他傳的...”
“青鳶?”張小滿的指甲掐進掌心。
父親日記里也有這個詞,是母親臨終前在他耳邊說的:“去找青鳶,你爹的命在他們手里。”當時他以為是人名,現在聽來,更像個代號。
三炮的刀“當啷”掉在地上。
他轉頭看向張小滿,火光里眼睛亮得嚇人:“小滿,你爹當年是不是...”
“噓——”陳鐵柱不知何時站在門口,食指抵在唇上。
他的目光掃過張小滿,又掃過三個俘虜,最后落在土坯房后墻那道半人高的裂縫上——風正從那里灌進來,帶著雪粒打在張小滿臉上。
“撤。”陳鐵柱突然說,“營地暴露了,半小時后出發。”
沒人問為什么。
自打金狗子的事暴露,誰都知道鬼子的“討伐隊”快到了。
張小滿跟著隊伍往林子深處走時,后頸總像爬著條冰蟲子——剛才那道墻縫里,他好像看見個黑影閃了閃,可等他摸出懷里的刻刀,那影子又沒了。
雪下得更密了。隊伍剛轉過山坳,槍聲就炸響了。
“偽軍!”陳鐵柱吼了一嗓子,拉著張小滿撲進雪堆。
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張小滿看見三個偽軍端著三八大蓋從左側包抄,帽檐上的狗皮帽子晃得人眼暈。
他想起前幾天陳鐵柱教的“引蛇出洞”——山梁下有片老榆樹林,樹杈子密得能藏人。
“鐵柱叔!”他扯了扯陳鐵柱的衣角,“我去引他們到榆樹林,你們在坡上埋伏!”
陳鐵柱的眼神縮了縮,像頭被激怒的狼。
但他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張小滿的肩——這是同意。
張小滿貓著腰往反方向跑,故意踩斷幾根枯枝。
槍聲追著他的腳印炸響,有顆子彈擦過他的左胳膊,火辣辣的疼。
他數著步數,等聽見偽軍粗重的喘息聲近在咫尺,突然往右側猛撲——榆樹林的樹杈子勾住他的棉襖,他整個人掛在樹杈上,看著三個偽軍端著槍沖進樹林。
“打!”陳鐵柱的聲音像炸雷。
三八大蓋的槍聲混著雪塊墜落的響動。
張小滿從樹杈上滑下來時,看見最前面的偽軍額頭開了朵血花,后面兩個轉身要跑,被二壯的手榴彈炸得滾進雪堆。
他摸了摸胳膊上的傷口,血已經凝成了紫黑色的痂,倒不怎么疼了。
“行啊小子。”陳鐵柱拍掉他身上的雪,嘴角難得翹了翹,“比老子當年機靈。”
夜里宿營,篝火舔著松枝,劈啪作響。
張小滿往火里添了根粗木,火星子濺起來,燙得他縮了縮手。
陳鐵柱不知何時坐在他旁邊,煙袋鍋子在黑暗里明滅:“小滿,你瞞了我什么。”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張小滿想起地窖里那枚銅牌,想起父親日記里的“鷹嘴崖”,想起趙大娘家窗臺上那半塊“青鳶”標記——母親和趙大娘當年都是婦救會的,她們的銅牌,會不會和自己手里的有關?
“我...有東西。”他摸出那枚六瓣梅花的銅牌,放在陳鐵柱攤開的手心里,“在金狗子地窖找到的,和我爹留下的懷表能拼成地圖。”
陳鐵柱的拇指摩挲著銅牌紋路,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皺紋。
“你爹當年是抗聯的交通員。”他突然說,“九一八前,他幫著往關內送過一批物資,后來就斷了聯系。我猜...這銅牌,和那批物資有關。”
張小滿的心跳得厲害。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塞給他懷表時說的話:“小滿,要是爹沒了,你就跟著懷表走,那里面有比命還金貴的東西。”原來不是遺言,是密碼。
“叮——”
金屬碰撞聲驚得兩人同時抬頭。
通訊員小順子從林子里鉆出來,軍大衣上落滿雪,懷里揣著個油布包。
“緊急密電!”他把油布包遞給陳鐵柱,“關東軍要發動‘野熊’計劃,北滿所有義勇軍據點都在名單上,你們下處集合點——”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也在里面。”
陳鐵柱的煙袋“啪”地掉在地上。
張小滿看見他的手在抖,這是他第一次見這個天塌下來都不眨眼的老兵慌神。
小順子轉身要走,又突然湊到陳鐵柱耳邊:“老陳,小心身邊人。我們...有內鬼。”
雪夜風卷著松濤灌進營地。
張小滿盯著篝火里逐漸熄滅的木柴,火星子最后閃了閃,滅了。
陳鐵柱重新點燃煙袋,火光里他的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刀,掃過每頂帳篷,掃過每個裹著棉被打盹的隊員,最后落在張小滿懷里——那里,父親的懷表隔著衣服貼著他的心臟,“滴答滴答”走著,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有人咳嗽了一聲。
張小滿猛地抬頭,看見三炮裹著件破棉襖從帳篷里鉆出來,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火星子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的疤發紅。
陳鐵柱的煙袋鍋子在黑暗里明滅,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突然說:“明天天亮前,所有人交出自帶的物件。”
雪還在下。
張小滿裹緊棉襖,懷里的銅牌和懷表硌得他生疼。
他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林,想起金狗子臨死前那句“鬼子拿我家娃子要挾”,想起小順子說的“內鬼”,想起趙大娘家窗臺上那半塊“青鳶”——月光被云遮住了
營地的帳篷在風雪中搖晃,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