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山收斂了平日里那股吊兒郎當的散漫勁兒,眉頭微蹙。
眼神里透著少見的認真,語氣鄭重地開口:“所以要是條件允許,咱們必須得查清楚,她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冤屈才滯留在這里!”
話音落下,他又加重語氣補充了一句,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只有把根源挖出來,才能徹底解決問題,絕不能留下后患!”
畢竟是為了功德!
此刻的他,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臉,脊背挺得筆直。
連說話的語速都放慢了幾分,顯然是清楚這場面容不得半分輕佻。
一旁的虎哥聽得連連點頭,粗獷的臉上滿是贊同。
忙接過話茬:“道長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我虎子這輩子最信的就是‘因果報應’這四個字。
不管這事兒多棘手,咱都得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不能讓冤屈一直壓著!”
他說著,還下意識攥了攥拳頭,那股子仗義勁兒盡顯。
小亮也跟著附和,臉上帶著幾分后怕與感激。
看向陸小山的目光里滿是敬重:“對了道長,還沒請教您怎么稱呼呢?今天這事要是沒有您,我們恐怕真就栽在這里了。”
“還有,感謝你救了我虎哥一命。”
洛小水也連連點頭,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未平的顫抖:“我們幾個之前就刷到過網上的帖子,說這地方邪乎。
可能鬧鬼,本來還半信半疑的,現在想想真是后怕。
要是您沒及時出手相助,我們今天怕是真要遭殃,連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她說著,還輕輕拍了拍胸口,顯然是還沒從剛才的驚險里完全緩過來。
這些話說的陸小山小臉一紅。
臉好久都沒那么紅過了,還挺不好意思的。
陸小山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幾分隱世修行者的淡然,緩緩開口:“咳咳,貧道姓名陸小山,常年在此山結廬修行,若不嫌棄,諸位稱我一聲‘廬山真人’便可。”
話音稍頓,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至于方才那厲鬼,諸位不必懷疑此山,我在此駐守多年,山中靈氣雖不算鼎盛,卻也純凈平和,絕無誕生厲鬼的可能。以后你們可以放心來這里玩。這厲鬼,是從山外闖入的。”
“啊?這怎么可能,真人!”
虎哥一聽,眼睛瞬間瞪圓,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我們一行人從進山到現在,半點異常都沒察覺到啊!”
虎哥突然想到,不會,就是他以前和小亮去墳頭直播引過來的吧!
小亮也跟著急聲附和,語氣里滿是困惑:“是啊,真人!雖然我們以前也常去些偏僻地方探險,可從來沒遇見過什么厲鬼,更沒見過剛才那女鬼的模樣!
就算去過所謂的‘危險地帶’,也從來沒沾過半點不祥之氣!”
洛小水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幾分怯意,卻也透著真誠:“我也是……我平時大多待在學校里,除了必要的出行,幾乎不怎么到處亂跑,按理說不該和這些東西扯上關系才對。”
陸小山聞言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閉上眼,指尖掐訣。
一縷旁人看不見的神識悄然散開,在三人周身掃過。
片刻后,他睜開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洛小水身上,語氣篤定地說道:“你的身上纏著極重的陰氣,絕非臨時沾染,是那厲鬼長時間待在你身邊,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
“怎么會……”
洛小水猛地后退半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眼神里寫滿了驚恐與不解,“我平常連這類事情的傳聞都很少聽,怎么會有厲鬼長時間跟著我啊!”
陸小山看著她慌亂的模樣,卻依舊從容,抬手朝著不遠快要被打的魂飛魄散了的厲鬼指去。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急,此事無需猜測——我們直接問她,便能知曉答案。”
陸小山往前半步,聲音沉而有力,沒有半分多余的試探:“你且說,是怎么死的?
為何死后積了這么重的冤氣?
還有你生前未了的遺愿,一并講出來,只要我能辦到,定幫你完成。”
話落時,他指尖凝出一縷柔和的靈氣,緩緩渡向被符箓困住的厲鬼。
那靈氣如暖霧般裹住她虛化的身形,既沒傷她分毫。
又穩住了她瀕臨潰散的魂體,讓她能保持著清明,足以將過往說清。
厲鬼周身的戾氣漸漸褪去,原本猙獰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她懸浮在半空,聲音帶著魂體特有的飄忽。
卻字字清晰,像是在一字一句剖開心底的傷疤:“我……我就是個普通的出租車司機,一輩子沒跟人紅過幾次臉。”
“幾個月前,天就跟塌了似的。我男人在工地上班,晚上下班騎車回家,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當場就沒了……”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有淚水要落,卻連實體的淚珠都凝不出來。
“我還沒從他走的勁兒緩過來,我兒子又出事了,他放學路上不知道遭了什么人襲擊。
肚子被劃開,好些內臟都被掏走了,送到醫院的時候,人都快沒氣了。”
“他在ICU躺了兩個多月,家里那點積蓄早就花光了,我把他爸的撫恤金、家里的電視冰箱都賣了,連我媽留下的金鐲子都當了,一分不剩全填進了醫院的賬單里。”
厲鬼的身影晃了晃,語氣里滿是熬不盡的疲憊,“我白天開出租,從早上五點跑到晚上十點,客人少的時候,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晚上就蜷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守著他,就盼著護士能喊一聲‘孩子情況穩了’。”
“我天天去問醫生,問我兒子啥時候能醒,啥時候能好。
可醫生每次都皺著眉,就說‘再等等,再觀察觀察’。
到最后,他才跟我說實話,說我兒子能不能醒全看運氣,就算醒了,也可能一輩子都是植物人……”
她頓了頓,聲音里摻了絕望,“可那是我兒子啊,是我在這世上最后一個親人了,我怎么能放棄?”
“后來醫院的陳醫生找我,說他能給我兒子做器官移植手術,雖然希望不大,但好歹是個奔頭。
可他說手術費要20萬,一分都不能少。”
厲鬼的語速快了些,帶著點當年的急切,“我知道20萬跟天文數字似的,當時連鄰居都勸我。
說‘孩子沒救了,別再往里砸錢了’,可我不聽——我挨家挨戶找親戚借,找以前跑出租認識的老伙計借,甚至去跟放高利貸的人簽了欠條。
嘴皮子磨破了,膝蓋也快跪軟了,終于……終于把20萬湊齊了。”
“湊齊錢的那天,我心里頭跟揣了團火似的,連覺都沒睡,一大早就要把錢給陳醫生送過去。
可他說轉賬不安全,非要現金,讓我開車送他去銀行取錢。”
說到這兒,厲鬼的聲音突然拔高,周身的戾氣又涌了上來,虛化的手死死攥成拳,“我當時啥也沒想,滿腦子都是‘取了錢,兒子就能做手術了’,就開著車帶他去了銀行。
可沒想到,錢取出來剛放進包里,車開到半路,就上來了一個戴著頭套的的人攔住了車,陳醫生他突然從后座撲過來,用安全帶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當時快喘不上氣了,就拼著最后一口氣求他,我說‘錢都給你,求你救救我兒子,求你別殺我’……”
她的聲音里滿是撕心裂肺的絕望,“可他就跟沒聽見似的,勒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還笑著說‘等我拿完錢,就去醫院把你那半死不活的兒子也殺了,省得你以后找我麻煩’……”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腦子里一片渾噩。
就知道恨,知道冤,一直飄到現在,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陸小山凝眉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厲鬼殘留的氣息上,語氣篤定地分析:“這么說,你是在自己的出租車上遇害的?
那你的冤魂,應該是一直附著在那輛車身上,跟著車輾轉到了這里。”
“不是吧?!”
虎哥猛地瞪圓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我現在開的那輛網約車,就是從一個姓陳的車販子手里買的!
當初他說車便宜,我還以為撿了個漏,現在想想……”
他越說越后怕,又帶著幾分懊惱,狠狠拍了下大腿:“那車明明才開了兩年多,看著九成新,他卻只賣5000塊!
我當時還跟兄弟開玩笑,說‘就算這車里有鬼,這么便宜的價,我都得夸它涼快’,現在看來,哪是涼快,是揣著天大的冤屈啊!”
“王朝密碼!!!”
“可惡!這黑心的車販子!”
虎哥氣得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神里滿是怒火。
“肯定是他知道車有問題,才急著低價脫手,連人命的事兒都敢瞞!”
說著,他就朝著厲鬼的方向伸過手,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沖動:“大姐,你跟我走!我現在就帶你去找那個陳販子算賬,讓他把這事兒說清楚!”
可他的手剛要碰到厲鬼的身影,就見厲鬼的身形突然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煙霧般,一點點虛化。
陸小山見狀,連忙想再渡靈氣穩住她,卻已經來不及——厲鬼的聲音越來越輕。
帶著最后的懇求,飄落在眾人耳邊:“別……別去找他了……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去九江醫院,看看我兒子……”
她的魂體幾乎要散了,卻還強撐著,斷斷續續報出了兒子的名字和住院的病房號。
每一個字都透著對孩子的牽掛:“我不求別的……就想知道他還活著沒……要是他還在,麻煩你們……多照看他兩眼……要是……要是他也走了……就把我和他、還有他爸埋在一起……這輩子……我們一家人沒享過多少福,下輩子……想湊在一起……”
“麻煩……麻煩你們了……”
最后三個字落下時,厲鬼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殘留的氣息都沒留下。
陸小山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不是他不愿再幫她穩住魂體,而是她的魂元早已耗盡,能撐到把遺愿說完,已經是憑著一口冤氣在硬扛,此刻心愿一了,再也撐不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能清晰地感覺到,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束縛,似乎淡了幾分。
陸小山心中了然:看來幫這女鬼了卻遺愿,竟還能讓自己對這個世界的限制減少一點——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獲。
陸小山轉頭看向虎哥三人,語氣沒有半分拖沓:“既然女鬼的遺愿是去看看她兒子,那事不宜遲——你們誰知道九江醫院的位置?帶我過去一趟。”
“我知道!真人您跟我來!”虎哥立刻應聲,剛才的怒火還沒完全褪去。
此刻又添了幾分迫切,“我之前送過客人去那邊,路熟得很!”
小亮:“合著虎哥你平時還真跑網約車呀!”
不過四人沒再多耽擱,轉身朝著山下停車場快步走去。
虎哥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己的網約車,拉開車門讓陸小山先上車。
自己則坐進駕駛座,小亮和洛小水緊隨其后坐進了后座。
車子剛駛出停車場,陸小山便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洛小水——她臉色雖比剛才好了些,眉宇間卻仍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他沒多言語,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縷溫潤的靈氣,輕輕點在洛小水的眉心。
那靈氣入體的瞬間,洛小水只覺得一股暖意順著眉心蔓延至全身。
之前縈繞在身上的陰冷感瞬間消散無蹤,連緊繃的神經都放松了下來,臉色也漸漸恢復了血色。
前排的虎哥從后視鏡里看到這一幕,連忙開口:“真人,您這靈氣也太管用了!要不也給我和小亮也來一口?
咱們沾沾福氣,也免得以后再碰著這些邪門事兒!”
小亮也跟著點頭,眼里滿是期待。
陸小山收回手,笑著搖了搖頭:“你們倆不用。”
他看向兩人,語氣篤定地解釋,“你們八字硬,平日里又常在外奔波,氣血比常人旺盛得多,那女鬼的陰氣根本沾不上你們的身,就算沾到點,也早被你們自身的陽氣沖散了,沒必要再費靈氣。”
說著,他話鋒一轉,看向駕駛座上的虎哥:“我現在倒算明白了,當初那個姓陳的車販子為什么敢把那輛‘兇車’賣給你。
換做旁人,八字軟些,恐怕剛開上那車,就得出車禍了——也就是你這硬八字,才能鎮住車里的陰氣,平安開到現在。”
虎哥聽了,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慶幸,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腳下又加了點油門:“可不是嘛!現在想想,我這命還真是硬!”
一路無話,車子在車流中平穩穿行。約莫半個多小時后,虎哥緩緩降低車速,指著前方一棟醒目的白色大樓:“到了!那就是九江醫院!”
車子穩穩停在醫院門口的停車位上,四人推開車門下車。
抬頭望向眼前的醫院。
此刻,幫女鬼完成最后遺愿的關鍵一步,就在這棟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