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含笑點頭。

戰爭家的身份是這些人中最明確的。

老元帥格雷沃斯。

誰能想到這個端坐在元老院的老人竟然也是光明會的一員呢？

他的代號和身份契合得很好。

“不管尼祿是怎樣的人，對于我們而言，這都是極好的機會。”姬玄向后傾倒，仰頭望天。

“他不像奧洛克大公那么固執，據我所知他一直在暗中和秩序教會接觸，一個愿意接納教會的皇帝，遠遠比一個拒絕所有神學的皇帝，更容易把控。”姬玄低下頭，掃了眾人一眼，自顧自地飲酒。

“他想利用各方勢力平衡利害，就必須承擔后果。教會對于他而言是救藥也是毒藥，而我們光明會，需要做的就是把火放得更大一點。”

“火？”戰爭家微微皺眉。

“火。”姬玄點頭，“帝都里起了一場大火吧？有人知道這火是誰放的嗎？”

戰爭家猛然醒悟，“是的！守序者的意思是要把大火的臟水潑到教會上？”

“對了一半。”

“一半？”教導者問。

“教會在平民心中是有分量的，僅僅把臟水潑上去沒有用。”姬玄搖頭，“要讓平民慘，更要讓平民知道誰好。”

戰爭家沒有說任何的話，但緊握住酒杯的手指關節暴露了他的思緒。

戰爭家對于帝都的了解很深。大火的起始地是整座城市中木質建筑最密集的地方，那里聚集了無數底層人，迷宮一樣的房子里，每一間都住著窮人，他們的床鋪緊挨著爐灶，衣服掛在橫七豎八的麻繩上，排便就隨便找個空地解決。

他曾去到那里一次，空氣中到處都是濃烈的臭味，回來后三天鼻尖都是那種臭味，難以想象人類能在如此苦難的環境生存。

只能說，那里一旦著起大火，想要在短時間撲滅是幾乎不可能的。

而「守序者」甚至想要繼續推動這場大火，他想做什么，他想要讓大火蔓延整座帝都么？

“苦難只會讓平民更加信神吧？”教導者指出問題的關鍵，“越是讓人心里崩潰的災難，教會越是能吸引到更多的信徒，人心在成為無根之萍后，就必須要找個岸邊做依托，教會這種虛無的依托，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你說的對。”姬玄忽然站起來。

他沿著排席一圈圈地走動，停在每一面具面前，和面具后的雙眼對視一秒。

「黑手」「金主」「假面師」「教導者」「戰爭家」「密語者」「懲戒者」「代言人」

有的畏懼他的雙眼向一旁側去，有的直勾勾地和他對視，有的猛挑眉毛冷冷直視，有的舉杯眸中帶著笑意。

姬玄舉杯敬酒，自己一飲而盡，轉向所有人：“當年光明會，不是什么貴族名門，也不是戰場上的英雄將軍。我們藏在市井之間，混在學宮、商隊、神廟里，誰也不知道誰是誰，沒人露出真面目。但偏偏就是我們這群沒人記得名字的人，悄悄推動了西方一百年的大局。”

他仰首飲盡杯中酒，金盞輕響，一字一句如金石落地，震人心魄：“第一次遠征那年，西方聯軍七萬，奧洛克帶主力三萬，從奧雪平原起兵，一路穿過博亞。

我們把各地的潛伏力量調動起來，到了秋末，放水淹了博亞平原，讓霧氣蔓延三百里，直接打亂了小國聯盟的防線。他們搞錯了地形，調兵又慢，結果奧洛克就順著我們提前畫好的五條淺道，一路推進，四場仗贏了三場。”

“他只以三萬兵馬，就在四天三夜中連破七城，重創敵主力。可如果不是我們提前兩個月滲入聯盟，調換軍報、破壞糧線，他不過是另一位倒在泥沼中的悲劇之王罷了。”

他頓了一頓，輕輕放下杯盞，語氣轉冷：“那一戰之后，西方重鑄秩序，明面上是諸王分封，事實上奧洛克已經站穩了腳跟。”

“再到立度之戰，佛郎機大軍已經成為西陸霸主，七戰七捷，戰車像竹林一樣多。可是西方聯盟依舊存在根基，商路縱橫，依舊能有個豐厚的收入。而我們則布下暗棋，操縱了十三支假冒流寇之軍，夜襲城鎮，焚毀驛站，劫掠貨隊，五個月內，西南九條主商道七條被截斷，三十六家商會倒閉了五成。。”

“表面是賊寇橫行，實則是我們借著劫掠的殼子，把聯盟的根基一點點削掉。邊地人心動蕩，商人不敢走路，稅收斷了，局勢就開始崩了。”

姬玄嘴邊帶著一縷很淡的微笑，靜靜地掃視所有人，忽然間一切喧鬧都終止了，靜得叫人心驚膽戰，眾人屏住呼吸，等待姬玄再度打破沉默。

就像是戲劇結尾，姬玄坐回席前，默默地給自己倒酒。

“為什么平民不能信我們呢？”姬玄問。

無人回答。

滿座眾人都是神色一變。

在這個時代他們已經是最為反叛的存在了，可依舊不敢在他人面前說這話，空氣中彌漫著讓人不安的寂靜。

那種對于教會，對于神學根深蒂固的心理，在當前的時代，沒有人敢說取代他們。

他們的力量源自于神，甚至在傳說中，神在七天中創造了世界，一切都出自神的創造，所有的教會都獲得了神的首肯，他們所信仰的是神的孩子。

神誕下了孩子，神的孩子賜予人類以非凡。神把他的血灌入土地，因此土地上的人都歸神所屬。

而「守序者」要做的是自己當神么？

他怎么敢想？他又怎么敢？

“我聽說東方帝國只有一個教會。”戰爭家輕聲說。

“對，一個帝國只要有一個教會就好了，三個教會只會拖慢佛郎機帝國前進的腳步。”姬玄直視戰爭家的眼睛，“光明會左右了佛郎機帝國的誕生。現在也應該主導教會之間的戰爭，這戰爭非正義也并非不義，但我們必須傾盡全力，因為我們是如此地痛恨那些舊教會。”

姬玄緩緩地說：“背叛我們的……一個不留！”

長久的沉默，只聽見巨型座鐘的秒針“嚓嚓”地計數時間流動。

從最早的記錄開始，似乎一直都是圍繞著教會建立國家，即使是雄主如奧洛克也僅僅是本人依附于教會，卻也不得不承認教會在帝國內的地位。就連在座的諸位已經背叛了教會，也依舊只是想著從自身出發，在教會以外發展出新的生活，卻從未想過自己成為新的“教會”，甚至新的神。

“「守序者」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戰爭家低頭行禮。

“我們都明白了。”其他的面具也站立起來，一齊低頭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