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爾的聲音中斷了，強烈的恐懼捏住了他的心。

不是所有軍隊都是浮士德。

甚至連皇帝的禁衛軍也不全是浮士德。當年奧洛克大公便是帶著名為浮士德的鐵騎，將佛郎機大地踩在腳底。而佛郎機帝國建立后，如今還能記得浮士德的人已經很少了，但阿斯塔爾見過。

那是他小時候的噩夢，無論他怎么揮劍，只要面對那群龐然大物般的騎士浮士德，他就忍不住顫抖。

也只有噩夢中才會出現那樣的怪物。

純黑色的戰馬，純黑色的鎧甲，從厚度來看這些盔甲足足有數百斤重，但這些戰馬胸膛寬闊如墻，騎士們也能夠負荷這驚人的重量。

他們身上的重型甲胄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冷光，有如太古的巨龍，背上負著的多管火槍，猙獰的槍口仿佛擇人而噬的兇獸之眼。

“遵命，陛下！”

馬修的聲音，從猙獰的面甲后傳出，如同金鐵摩擦，帶著血腥的狂熱。

下一刻，不是戰鼓，不是號角，而是四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令人肝膽俱裂的轟鳴。

仿佛四頭被禁錮的洪荒巨獸同時掙脫了鎖鏈，發出了毀滅的咆哮。

四名重裝騎士背上的多管火槍，在同一瞬間噴吐出死亡的烈焰。

無數沉重的鉛彈，裹挾著硫磺與硝煙的氣息，橫掃向阿斯塔爾軍陣最密集的前排。

凄厲的慘叫，被撕裂，被淹沒，被碾碎。

那些剛剛拉開弓弦，箭矢尚未離弦的弓箭手，那些緊隨其后，高舉刀槍準備沖鋒的步卒，他們的身體在密集的彈雨中，如同被狂風暴雨摧殘的稻草。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甲胄被洞穿，旗幟被撕成破布。

前一刻還是鮮活的生命，下一刻就變成了漫天飛濺的血霧與散落一地的殘肢斷骸。

宮門前的石板路，瞬間被一層厚厚的、溫熱的血漿覆蓋。

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與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阿斯塔爾臉上的猙獰和狂熱瞬間凝固，被一種極致的恐懼所取代。

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人立而起，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抓著韁繩，瞳孔因為驚駭而放大到極致，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噩夢。

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精銳士兵，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因為恐懼而沙啞變形，“這不是真的……”

他想要后退，想要逃離這個修羅場，但他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法動彈。

他看向身邊的阿瑪莉，希望從她臉上看到一絲同樣的驚慌，但阿瑪莉的臉上雖然也帶著一絲蒼白，眼中卻閃爍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狂熱的光芒。

“殿下，不要怕！”阿瑪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們只有四個人！火槍打完就沒了！沖過去！只要沖過去，勝利還是您的！”

阿斯塔爾被阿瑪莉的話語從極致的恐懼中拉回了一絲神智。

“是的，你說的對，我必須立刻拔劍！”

他沖天咆哮。

尖銳的劍尖直指天空。

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看著那四尊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鋼鐵騎士，已經扔掉那恐怖的火槍，拔出沉重的長劍，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般，向著他混亂的軍陣發起了沖鋒。

金色向日葵的旗幟，在火光中飄揚。

他的士兵們在哭喊，在潰逃，在被無情地屠戮。

“完了……”阿斯塔爾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手中的長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馬背上。

他的豪賭，在第一聲槍響的瞬間，就已經輸得一敗涂地。

他絕望地看向身后的菲利克斯親王，希望這位一直保持沉默的叔父能有什么辦法。

菲利克斯親王的面容依舊隱藏在陰影之中。

他看著眼前這血腥的屠戮，又看著阿斯塔爾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蠢貨。”他低聲自語，不知是在說阿斯塔爾，還是在說別的什么。

扔掉多管火槍的四名重裝騎士，他們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千鈞之力，沉重的鐵靴踏在血泊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手中的長劍，每一次揮舞，都帶走數條鮮活的生命。

阿斯塔爾的士兵們徹底崩潰了。

陣型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混亂和死亡。

阿瑪莉緊緊抓住阿斯塔爾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殿下，快走！我們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試圖拉扯阿斯塔爾，但阿斯塔爾已經徹底嚇傻了，癱軟在馬背上，目光呆滯。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菲利克斯親王身后閃出。

那是一名身著緊身黑衣的侍衛，動作迅捷如豹，他幾個起落便沖到了阿斯塔爾的馬前，一把抓住韁繩，同時另一只手閃電般在阿斯塔爾的頸后一按。

阿斯塔爾悶哼一聲，雙眼翻白，便軟軟地癱了下去。

黑衣侍衛將阿斯塔爾從馬背上拖下，扛在肩上，又如旋風般退回到了菲利克斯親王的身后，整個過程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阿瑪莉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默默地退到了菲利克斯親王陣營的邊緣，與那些同樣面色凝重的親兵站在一起，仿佛剛才那個蠱惑阿斯塔爾的妖媚女子并非是她。

此刻，宮門前的屠殺仍在繼續，但已經接近尾聲。

馬修等四名重裝騎士如同犁庭掃穴般，將負隅頑抗的叛軍一一斬殺。

他們的甲胄上沾滿了鮮血和碎肉，整個人如同從血池中撈出來一般，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煞氣。

最后一名叛軍在絕望的嚎叫中被維亞一劍梟首，宮門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重裝騎士沉重的呼吸聲。

姬玄依舊站在宮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殺戮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不遠處的菲利克斯親王。

菲利克斯親王也正看著他，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兩人隔著一片尸山血海，無聲對峙。

片刻之后，菲利克斯親王緩緩抬起手，示意身后的親兵放下武器。

然后，他策馬向前走了幾步，停在安全距離之外，聲音平靜地說道：“尼祿，我的好侄兒，看來，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像你的父親。”

他頓了頓，側頭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名扛著阿斯塔爾的黑衣侍衛。

“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竟敢公然叛亂，弒父之后，意圖顛覆帝國。按照帝國律法，當由陛下親自處置。”菲利克斯親王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我已將他擒下，現在，交由你發落。”

黑衣侍衛上前幾步，將昏迷不醒的阿斯塔爾如同扔垃圾一般扔在了姬玄的腳下。

阿斯塔爾那張曾經英俊的臉龐，此刻沾滿了泥土和血污，嘴角還掛著一絲血沫，狼狽不堪。

姬玄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阿斯塔爾。

“叔父深明大義，侄兒佩服。”姬玄的聲音依舊平靜，“既然如此，這份功勞，侄兒便卻之不恭了。”

他抬起眼，看向菲利克斯親王，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只是不知道，叔父今日前來，僅僅是為了替我清理門戶嗎？”

菲利克斯親王與姬玄對視著：“奧洛克大公的葬禮，我自然是要參加的。至于其他……帝國，不能一日無主。”

姬玄微微一笑，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