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順著聲音望去,便見到先前自己并沒有放在心上的方玄,一時間神色不定起來。
‘這毛頭道士是來找麻煩的?’
他自知自己只是個不入流的貨色,無非會使些幻術、迷藥,裝神弄鬼的把戲。
不過他嗅了嗅自己身上蕩出來的腥氣,一時間又神色大定,咆哮道:
“哪里來的毛頭道士,竟敢擾了本道的祭會!惹了龍王不快,明年縣里頭大旱,你擔當得起么!?”
下方的鄉民也憤怒起來,口中不是大呼,便是嘶叫:
“你擔當得起么!?”
“毛都沒長齊,懂個屁!”
“...”
耳邊嗡嗡作響,然而方玄神色卻是沒有變化:
“你說河里有龍王,我怎得見得河中空無一物?”
那道人聽過方玄的話語,便嗤笑一聲:
“你這毛頭道士膽敢污蔑本道,可有佐證,讓我們看看河中景象啊?哈哈!”
此夜無月,天上星光也頗為黯淡,河水漆黑湍急,什么都看不清。
笑聲戲謔刺耳,然則方玄的回答卻出乎道人的意料。
“好啊。”
然后,道人臉上的笑容就在夜色里忽得突出的閃耀光芒之中,徒然崩潰。
方玄倒也沒有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僅是從懷中拿出一張黃紙,以手作剪,頓時黃紙便被他裁成圓形,隨后圓形的黃紙被扔到半空中,迎風便漲,變成一個黃澄澄的大玉盤。
噗通。
玉盤沒入水中,頓時光芒大放,照得河中透亮。
岸上的鄉民看到此景,無一不震憾,皆是伸長了脖子向河中探去。
方玄看了一眼河中,略一思忖,便再度從懷中拿出了一件東西。
是一張符紙,紙色漆白,中間用黑墨繪了一只鶴,尖喙細長,一點腥紅的朱砂充當它的眼珠子,看著栩栩如生,旁邊填滿了扭曲的鳥蟲篆文。
只見方玄對這符紙一吹氣,白色的符紙就變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紙鶴,然而此紙鶴非是死物,此時它腥紅的眼珠轉了轉,扇動紙一般的羽翼,猶如真正的生靈一般!
道人盯著這尊紙鶴,冷汗已經浸透了袍子,身子也抖抖索索的。
方玄輕盈一躍,就坐在了那紙鶴的背上。
一聲鶴鳴之后,它馱著方玄來到了河中央。
方玄伸手探入水中,隨后一尊黃澄澄的玉盤就被他托在了手上!
紙鶴再度扇動羽翼,竟是朝著黑天之上飛去!
一眾鄉民無不屏住呼吸,死死得盯著越飛越高的方玄。
河岸旁安靜得可怕,只有流水之聲。
忽有一陣夜風吹來,高空之上的方玄便感涼意撲面而來。
他點了點頭道:
“如此高度應是差不多了。”
那紙鶴似是能夠聽懂人言,在方玄話音落下之后,竟是不再扇動羽翼,展翅于空中,就這么懸在了天上。
緊接著,方玄將手中的黃玉盤朝著高空一拋,它就這么掛在了黑天之上!
明月當空,清輝灑落,月光如同水銀泄下,河中亮度更盛!
下方的人群之中突然傳出一道喊聲:
“仙人!這是仙人!”
此時一群如同泥胎木偶般的百姓方才是如夢初醒一般,一大片一大片的跪下,口中高喊:
“拜見仙人!”
聲浪卷到臺之上,讓道人的臉色變得慘白。
與此同時高空之上的紙鶴也向下俯沖,落在了地面之上。
方玄站立在原地,淋著月光,好似真的成了一尊謫仙人!
他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此乃水中撈月之法,道長看清河中有無龍王否?”
道人聽到方玄的問話,先是咳了一聲,似乎是想要盡力維持著鎮靜的姿態:
“這位...呃...道友...先前...”
然而他一開口就原形畢露,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連不成句子。
方玄沒有再發聲,而道人原本就害怕,此時更是說不出話來,現場就這樣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
此時的方玄顯得高深莫測,僅以冰冷的眼神注視道人,場上便有寒意不斷積蓄,如同壘壘冰山,隨時可能崩摧而下。
在這無形的強壓之下,道人終于支撐不住,只覺腿腳一軟,便原地跪下了:
“上仙饒命,饒命,弟子...弟子只是...只是...想拿些錢財...”
道人越說越急,臉上眼淚與笑容一起搶了出來,也不知是何表情了。
“只是拿些錢財?”
方玄聽到這句話后,冷冷笑了一聲。
“也就是本道在此,若是換了別人,怕是命都沒了吧!”
此時,跟后方玄后頭的那頭紙鶴突然踏步上前,用那雙腥紅的眸子盯著道人,慢慢靠近他。
明明是紙,道人卻從那紙鶴細長的尖喙上感受到了一股精鐵般生冷的味道,似乎這鶴喙能夠輕易的貫穿他的頭顱。
要說先前雖是求饒,但終究還有一點體面在,只是如今面對生死抉擇,一切都沒有活命重要。
道人終于將頭貼近地面,也不再自稱弟子,只是讓頭撞在高臺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如同蒼蠅一般嗡嗡低鳴。
“上仙饒命,上仙饒命...”
就在這等關頭,方玄忽然發覺一股腥氣愈發濃郁,心中轉過一個念頭:
‘打草驚蛇卻是不妙。’
于是乎,他反常地斂起面上冷意,淡淡地道了句:
“不入流的東西,殺了你反而臟了我的符紙。”
道人看不清方玄的表情,不過下一刻確實有一道單音如同雷霆一般,貫入他的腦顱當中,悶悶作響。
“滾!”
那道人騰得一下站起,跳下高臺,咬牙朝著縣城外遠處的山野之中奔去。
好一會兒,他才狠狠地喘了一口氣,扶著旁邊的樹,渾身顫抖,隨后才是勉強鎮靜那么幾分。
“娘的!這等凡俗地界,怎么會這等人物和密煉道兵符箓!”
他似是在這方面吃過苦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不過他好像又是想起了什么事,眼中頓時露出兇惡的目光,恨恨地罵道:
“裝吧,就讓你再裝一會兒,等會你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他憤恨不已之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到他的耳際。
“你要我怎么死呢?”
道人,徹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