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春花微笑著道謝,步履輕盈地走進院子。
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目光掃過爬滿風車茉莉的墻壁,掃過干凈的石板路,最后落在洞開的民宿內門上,或者說……是民宿的前臺。
“環境真不錯,老板打理得很用心。”她稱贊道,語氣真誠。
邢牙沒接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用心?他連前臺那本東西都不敢看。
她的每一步,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按照某個既定的劇本表演,精準,流暢。
“這邊請。”
邢牙引著她走向前廳。
早上不用開燈,晨光就已夠亮,門口透進的光線照亮了前廳輪廓。
談春花也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在前廳掃視一圈,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前臺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登記簿。
她的腳步停住了。
邢牙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來了。
談春花臉上溫和的笑容淡去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審視。
她慢慢走到前臺前,伸出手,指尖懸在登記簿上方,沒有立刻觸碰。
“這個……”她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邢牙說,“老板這幾天用過嗎?”
邢牙疑惑地搖搖頭:“都沒客人,用它做什么?”
談春花看著邢牙,忽然一笑,她的指尖輕輕落下,觸碰到了那冰涼漆黑的封皮。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
或者說,是某種奇異的熟悉感?
仿佛她觸碰的不是一本詭異的冊子,而是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那就好。”她低聲說,手指沿著書脊滑下,感受著那特有的紋理和冰冷。
她的眼神也在逐漸改變,不再是初來乍到的溫和與好奇。
邢牙沒有可以去看她,但卻能感受到她此時此刻的激動。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似乎是期待?警惕?
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她拿起登記簿。
動作很輕,像拿起一片羽毛。
但邢牙卻覺得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談春花的手指拂過封面,動作非常熟練。
她翻開第一頁,暗黃的紙張,管理人一欄空白著。
“有筆嗎?老板?”她抬頭看向邢牙,語氣平靜,仿佛在問一支普通的圓珠筆。
邢牙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不對……
這個女人在懷疑我?
他當然知道筆在哪兒——夾在書脊里。
上一次,那只黑筆,他用過不止一次。
她還在測試我到底知不知道這本冊子的事?
一念至此,邢牙隨意地說道:“等會兒,我幫你找找。”
聽邢牙這么說,談春花忽然驚奇地叫到:“呀,冊子后面夾著呢!”
邢牙沉默著,看著她從書脊上,取出了那支夾著的純黑色的筆。
談春花取下筆,指尖在黑筆上摩挲了一下,動作細微,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毫不猶豫地拔開筆帽。
沒有閃爍的燈光,沒有刺骨的陰風。
在晨光的照射下。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管理人一欄的空白處。
沒有絲毫猶豫,她提筆,流暢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談春花——
黑色的墨跡清晰地印在暗黃的紙上,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被喚醒。
在她簽下名字的瞬間,邢牙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變了。
一股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波動,以登記簿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窗臺上,那兩朵還活著的“經年”,似乎極其微弱地顫抖了一下。
前廳里那種若有若無、仿佛被什么東西在暗中窺伺的冰冷感,也悄然消失了。
但邢牙心底的寒意卻更重。
不是因為鬼物,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冰冷的認知。
簽了。
她簽了。
這個本該屬于她的【絕】,終于回到了她手里。
談春花合上登記簿,動作輕柔。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得體的笑容,仿佛剛才簽下名字的沉重感從未存在過。
“好了。”
她將登記簿輕輕放回前臺桌面,黑筆小心地插回書脊夾層,“以后前臺的事,就交給我吧。”
她環顧了一下有些昏暗的前廳,語氣輕快:“老板,這燈好像不太亮?有備用燈泡嗎?我去換一下。”
邢牙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進入“前臺接待”角色的女人,看著她臉上無懈可擊的笑容,看著她那雙清澈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某種難以捉摸的暗流。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無論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至少這次的逃離和改變,足以扭轉相當程度的未來。
現在,那個東西落在了談春花手上,或許本來就該落在她手上,現在一切回到正軌,她來了,重新將命運的線系好,系在了她和那本登記簿上。
不過……邢牙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并沒有簽名,當時他是直接在管理員那一欄直接按下的血手印。
如今的談春花,卻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親眼看著她簽下的名字。
算了,就算有變化,也不是自己的事了。
邢牙也總算明白了,昨晚白秋練那句,“只要過了明天就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秋練似乎知道……“明天”,也就是今天的此刻,會有人來繼承登記簿。
不過,雖然擺脫了登記簿的直接束縛,但邢牙總感覺……自己似乎被更深地卷入了一個由小姨、白秋練、談春花……還有那個不知名的“它”共同編織的漩渦之中。
“燈泡的花,儲物間應該有。”邢牙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談春花點點頭,臉上笑容不變:“好的,我去找找。”
她步履輕盈地朝后院儲物間走去,裙擺微微晃動,仿佛一個真正勤快的新員工。
邢牙站在原地。
從這一刻開始,他才算真正改變了上一次的走向。
未來的一切,應該已經隨著那個名字的簽下,轉移到了談春花身上?
而自己,這個被鬼“想吃”的人,應該也擺脫這種命運了吧?鬼應該更想吃談春花了……
不過,雖然逃開了簽名,卻沒能逃開這個循環。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他至今無法看清的、冰冷而龐大的真相。
他看著談春花消失在后院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可是……只能改變,只能去嘗試不同的做法,才有希望。
那么,下一步,就是穩定母親的病情,找一份更合適的工作,帶母親在時城崩潰之前,提前離開這個地方。
對,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