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練的話像冰錐扎進邢牙耳朵里。
所以……我本身就對鬼存在某種吸引力?
就像【引】能感應(yīng)到鬼一樣,鬼也能感應(yīng)到我?
這到底是為什么?
顯然,白秋練也沒有解釋的心情,她剛要起身,邢牙忽然問:“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進便利店嗎?”
他知道白秋練不會回答他的其他問題,但這個問題,也許白秋練會回答,也會從這個問題的答案中,看出白秋練的一些來歷吧,也許……
白秋練看了邢牙一眼,果然回答了。
“我發(fā)現(xiàn)了它的身份。”
“它是凍死鬼,我并不是要進便利店,只是在找冷氣。”
凍死鬼?
“為什么?”邢牙完全不理解,那個只是在打開冰柜后露出了一張臉的鬼,是什么時候暴露的凍死鬼身份?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
“在天橋上的時候,你也許沒感覺到,我將花按向欄桿時,便察覺到了它的來歷。”
“這種厲鬼,會在自己死亡的類似環(huán)境中顯形。”
“冷氣……讓它顯形?”邢牙下意識重復(fù),聲音有點干。
他想起了便利店里冷柜門打開時涌出的白霧,還有貨架縫隙里那張浮腫的臉。
白秋練“嗯”了一聲,目光落回擦拭干凈的傘尖上。
“它很餓,想吃人。也很冷,想靠近溫暖。而你……”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瞳孔終于轉(zhuǎn)向邢牙,里面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觀察,“你身上……有它想要的東西,溫暖,又很好吃。”
暖?
邢牙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灰塵和冷汗的手。
他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哪里暖了?
怎么忽然感覺自己像唐僧……
“白小姐……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邢牙深吸了一口氣。
白秋練點頭,她的表情總是淡淡的,但卻并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人。
“請問,你為什么幫我?”
邢牙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聲音在空曠的街角顯得突兀。
他緊緊盯著白秋練的臉,試圖從那片平靜的琥珀色里找到一絲答案。
白秋練的傘尖懸在半空,夜風(fēng)吹動她頰邊垂落的幾縷黑發(fā)。
“你小姨。”
她吐出三個字,清晰,平淡,像在陳述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事實。
邢牙的心臟猛地一縮,小姨?又是小姨!
那個把他丟進這團亂麻里的人。
“她……”邢牙喉嚨發(fā)緊,想問的話太多,堵在了一起。
她們認識?什么關(guān)系?小姨讓她來的?她知道多少?
白秋練卻不再看他,視線投向遠處昏黃路燈下空蕩的長街。
“走吧。”她站起身,黑傘收攏,傘尖輕輕點在水泥地上,“該回去了。”
邢牙腦子里一團亂麻。
“不去花市了嗎?”邢牙問。
“不用了,暫時盯上你的,只有它一個,而且……”白秋練的聲音,低沉地飄在空中,“只要過了明天,你就沒事了。”
明天……
為什么?
邢牙還想問,問題實在太多了,但白秋練已經(jīng)走遠。
小姨和白秋練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而更多的線,卻牢牢系在他身上。
他像棋盤上的一顆子,被人來回撥弄。
回去?回哪里?萬福路十八號?那棟鬼屋?
邢牙看著她纖瘦的背影融進夜色,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還有得選嗎?
回到萬福路時,已是深夜。
死寂重新包裹上來,小院靜得可怕,白秋練在院門口停下,沒進去,只是側(cè)身讓開了路。
“再見。”她留下這句話,目光在邢牙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向三十三號的花店。
邢牙獨自站在十八號院門前,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看著虛掩的民宿大門,里面黑洞洞的,像個張著嘴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花瓶還在窗邊。
那束“經(jīng)年”,燈光下,邢牙看得更清楚了——五朵花,徹底枯萎了三朵,花瓣蜷縮成焦黑的枯團,垂著頭,毫無生氣。
剩下的兩朵,花瓣邊緣也泛著枯槁的灰白,花蕊的深紫色黑得發(fā)沉,正無精打采地垂向通往二樓的樓梯方向。
它們還是在“看”那里。
但白秋練說,已經(jīng)沒事了。
雖然墻里很安靜,天花板也沒有新的血滴滲出。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依然存在。
仿佛有什么東西就蟄伏在幾步之遙的陰影里,貪婪地“聞”著他身上的氣息。
只要過了明天……一切,就會結(jié)束嗎?
抱著這樣的想法,邢牙在黑暗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刺得邢牙眼睛發(fā)澀。
他疲憊地拉開房門,樓下異常安靜。
他看了一眼花瓶,經(jīng)年花還剩兩朵,沒什么變化。
這說明,民宿里暫時還安全。
呼……
松了一口氣的邢牙走向后院,用桶接了冷水,回到窗邊。
澆花。
雖然他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用。
給花瓶里添了些水后,邢牙才去洗漱,可他剛把牙刷放進嘴里——
就在這時。
“咚咚——”
院門口的門被敲響了。
清脆,突兀,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邢牙拿著牙刷抬眼望去。
院門敞開著。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
淡藍色連衣裙,長發(fā)披肩,皮膚白皙,五官清秀。
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
陽光落在她身上,卻驅(qū)不散邢牙心頭的寒意。
是她。
談春花。
和上次一模一樣。
原來,已經(jīng)到談春花來的時間點了嗎?
這一幕,甚至連談春花嘴角那抹恰到好處的笑容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好,請問是這里在招人嗎?”
她的聲音柔和,充滿活力,清澈的目光落在邢牙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探詢。
邢牙沒動,也沒說話。
手里的牙刷再次放進嘴里,飛快地刷完。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精心排練過無數(shù)遍的演員。
上一次,他以為她是無辜的卷入者。
現(xiàn)在,他知道她不是。
“你好?”談春花見他不答,笑容不變,向前邁了一小步,“我在網(wǎng)上看到的招聘信息,老板讓我今天過來上班。”
她語氣自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邢牙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后的街道。
陽光明媚,鳥鳴清脆,一切正常得詭異。
昨晚的陰冷和滴血聲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只有窗臺那束半死不活的“經(jīng)年”,提醒著他現(xiàn)實的荒誕。
“進來吧。”邢牙終于開口,目光從談春花臉上一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