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無忌
- 長生志怪:從新郎開始成道君
- 君素西
- 2219字
- 2025-07-02 08:00:00
三馬大車徐徐而行,陳靖坐在車廂內,心中微有忐忑。
與鐘府君相對而坐,他難免想起何玉堂所言,對面這名面色溫和的中年男子不僅是俗世一府之君,更是手握皇命,可驅山神河伯、土地司命。修行高士遇之,拱手行禮;妖魔鬼怪見之,跪伏于地。府君之威勢,不僅在方內,亦在方外爾。
馬車已至城前,經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帳篷。
難聞的氣味頓時飄入車廂,鐘府君卻沒有放下車簾,目光望向簾外。
陳靖亦是望向簾外。
“這些百姓歷經磨難,實在令人動容……”
鐘府君忽而嘆了一聲,說道:“然糧有定數,城內城外,唯擇其一。”
城內乃舒州府本地鄉民,而城外卻是北方難民,府君之抉擇顯而易見。
陳靖再次想起糧車被妖魔所毀,不禁氣憤道:“府君,在下已在泥陽山二十里外發現妖魔蹤跡!那些妖魔,光天化日之下,竟已聚落成村!府君何不敕令諸位山神地祈,將他們徹底覆滅!”
馬車終是穿過這群流民,把守城門的兵士紛紛挺直腰板,目送三馬大車緩緩駛入城門。
鐘府君放下車簾,回過頭,望向這名神情頗為肅然的少年。
“請動山神地祈,覆滅那些妖魔自是容易。然而……”
他語氣仍是溫和,不疾不徐道:“陳小郎可能告訴吾,本府為何要……滅之?”
陳靖聽到這問話,莫名驚詫。恍然間,他想起吳學政對鐘府君“心細”的評價,心中亦是泛起與之前似曾相識之感。
那妖魔之地沒有遮掩,連他都發現了,鐘府君怎會沒發現?只是這妖魔村落,到如今依舊安然無恙,甚至愈發囂張,卻是實在不知府君思慮……
他皺起了眉。
“府君,妖魔以人欲為食,在下雖不知這人供奉多了會有什么害處,但妖魔能憑欲念修行壯大,總不是好事!更何況,他們可是襲擊運糧車隊,將救命糧食付之一炬!若有這些糧食,這城外流民難道不能多救上一救?”
鐘府君聞言,不置可否道:“小郎方才讓吾請動山神地祈,你可知那些山神地祈之中,也是有妖魔之屬的。你說這妖魔成了山神,成了地祈,難道便不以人欲為食?與那村落里的妖魔,又有何區別?”
陳靖更是一驚,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山神地祈之中,竟……竟有妖魔?”
下一瞬,他猛然想起曇元法師那聲怒斥——
君不見朝廷敕封山神河伯、妖魔鬼怪,卻從無敕封吾等方外之人!
一時失語。
只聽鐘府君喟然嘆曰:“妖魔被朝廷敕封,便成山神地祈,妖魔不被敕封,便成眾人口中的邪魔私神。山神地祈,邪魔私神,皆以人欲為食,對于吾等為人,實無分別!”
陳靖沉默良久,仍有些恍惚。
“可那些妖魔襲擊運糧車隊,單憑這一條,府君為何……還不動手呢?”
鐘府君頓了一頓,神色變得極為復雜,似悲似譏,似怒似無奈。
“運糧運糧……陳小郎可能告訴吾,若沒有糧食,何來的運糧?”
若沒有糧食,若沒有糧食……陳靖震驚得無以復加,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可怕猜測。
鐘府君聲音響起,其音色漸厲。
“北方戰亂,舒州境內庫糧早被朝廷征調一空,哪還有多余的糧食?城外流民嗷嗷待哺,已有攻城之舉!而城內百姓人心漸動,俱都望著官府,盼有糧食入城!”
“可舒州無糧可調,又該如何救民?”
陳靖默然不語,結合妖魔襲擊一事,那心中的猜測愈發明朗,于是他的臉色漸漸蒼白。
“救民,既要救身,又要救心!一旦被百姓所知,舒州庫糧早被朝廷揮霍殆盡,民心亦會隨之盡喪。”
“到了那時,不用等城外流民來攻,城中百姓便已生亂為禍!”
“若真到了那時……”
“陳小郎,可有教我?”
陳靖面色蒼白如紙,輕聲道:“所以府君你勾……勾結妖魔,故意截斷糧車!可為何最后一次,府君還要派徐太公……護行呢?”
“因為那是最長的一支車隊,里面裝了許許多多的糧食,裝了許許多多的民心。”
鐘府君語氣恢復平靜,嘆氣道:“如此多的‘糧食’,如此多的‘民心’,若是城隍不護行,百姓豈可心安?”
許許多多的糧食,許許多多的民心……
陳靖心中想著的,是一次又一次押送糧車的運夫,其數累加,已達上千。其中,便有小煙姑娘的大兄……
“府君,這便是您所謂的,行事無所顧忌么?”
他喃喃自語,心亂如麻。
鐘府君似已明了少年內心所想,溫言道:“吳學政乃你恩師,可有教你事功之道?”
陳靖無神地點了點頭。
“城內城外,唯擇其一。上千運夫性命,與城內數百萬民心,亦唯擇其一。”
“事功為官,唯擇而已。”
三馬大車停落在府衙側門,陳靖恍恍惚惚地下了馬車。
“陳小郎!”
身后傳來鐘府君的呼喊,少年停下腳步,茫然回頭。
前簾掀開,鐘府君面色含笑,語氣卻有些低沉。
“殺一人而利萬民,殺之。救一人而損萬民,不救。”
“小郎奪魁之作,猶在眼前。”
“事雖艱,然總算已熬過去。”
“小郎你,便忘了吧……”
簾子垂落,三馬大車行入府衙。
陳靖轉過頭,茫然復行,不知不覺已至胭脂山草廬,坐在席上,茫然而思。
迷迷蒙蒙間,一盞花燈在其面前憑空移動。
他回過神,連忙貼上開目符,只見梁書生手提燈籠、面帶微笑,靜靜地望著他。
陳靖心神一動,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梁兄當面,我總會記起自己尚有自省之能!”
梁書生亦是笑道:“那不知陳兄今日,有何自省?”
陳靖將鐘府君所言一一說起,無須這名才高九斗的鬼書生解惑,少年便即施展自己那“境界飛升”的自省大法。
“一路與府君隨行,我被他那威勢與事功之道所震,竟忘了我去之目的。”
“陰陽神君害我恩師,我是為報師仇,方才下定決心找出邪魔真身,方才有了去尋華老爺之定計!”
“府君威勢如何,事功抉擇如何,與我有何關系?”
“我對城外流民惻隱,對運夫惻隱,此心不虛,然……”
“事有輕重緩急,有力逮力不逮,若是分不清主次,分不清當仁不讓與袖手旁觀,恐怕我尚未找到陰陽神君,便已被這世道氣死矣!”
梁書生聽罷,將花燈送至他手中,撫掌大笑。
“若自省也能分個境界高低,陳兄可稱一聲‘真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