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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百家飯暖,魍魎影寒(三)

某處幽深的地底。

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混雜著鐵銹、霉斑和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上幾支噼啪作響的火把,跳動的火焰,在濕冷的青石壁上,投下一道扭曲晃動的影子。

地宮深處,一方冰冷的石座高踞。

座上,一名身著素白錦緞勁裝的年輕女子斜倚著,容顏清冷絕麗,眉宇間卻凝著一層寒霜。

她指尖把玩著一枚小巧的白玉茶盞,杯沿薄如蟬翼。

下方冰冷的石板地上,三名身著緊身夜行衣、黑巾蒙面的漢子跪伏著,頭顱深埋,姿態謙卑到塵埃里。

為首那人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在死寂的地宮中格外刺耳:

“憶寒小姐……暗樁……暗樁有密報送回……

“說是在……在清河城地界,似……似有發現……”

“舌頭捋直了說?!弊吓勇曇舨桓?,卻像冰錐刺入骨髓,打斷了那人的囁嚅。

“是!”那黑衣人渾身一顫,語速快了幾分:

“稟小姐!清河城暗線回報,疑……

“疑似發現了,葉林蕭少爺的蹤跡!”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枚價值不菲的白玉茶盞,在女子纖纖玉指間瞬間粉碎!

下方跪著的黑衣人如遭雷擊,猛的一抖。

“屬實?”女子聲音冷得能凍裂石頭。

“屬下……屬下不敢欺瞞!只……只是那……”黑衣人語無倫次,話未說完——

“啊——?。?!”

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陡然撕裂地宮的寂靜!

只見那為首的黑衣人猛的捂住左眼,整個人蜷縮在地,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蝦米,指縫間鮮血如泉涌出!

一塊沾血的碎瓷片,正嵌在他方才跪伏的石板縫里,兀自微微顫動。

另外兩人渾身劇震,如同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不敢有絲毫動作。

那被稱為憶寒的女子,雙指間不知何時又拈起一片鋒利的碎瓷。

眼神漠然的掃過地上翻滾的屬下,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再敢吐字不清,猶猶豫豫,你那另一只招子,也甭想要了?!?

剩下兩人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駭然。

左側那人猛的抱拳,額頭幾乎砸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瞬:

“回稟小姐!暗樁親眼所見,那人身形樣貌,與林蕭少爺足有九分相似!絕無虛言!”

“清河城……”葉憶寒杏眼微瞇,長長的睫毛在火把光影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記得,那幾日,司天監的巡查使,正在城中坐鎮?”

“小姐明鑒!屬下等已查過!當日出入城記錄由司天監靈言玉親自驗看,非我等能窺探。

“但……但屬下重金買通當日值守的城門軍卒,得知那人報上的名姓……是‘吳宇’,并非少爺名諱!”

“荒謬!”葉憶寒一聲冷哼,地宮中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靈言玉前,妄語者立時示警!我哥哥他……”

她的話語猛的一頓,那雙冰封的眸子里,極快的掠過一絲深切的懊悔,與撕心裂肺的悲憤。

旋即被更濃烈的、近乎瘋狂的怒火吞噬:

“你們,莫不是覺得,我葉憶寒好糊弄?!”

“屬下萬萬不敢!少主息怒!”那回話的黑衣人聲音帶著哭腔:

“屬下等,對少主忠心日月可鑒!若非那人……

“那人活脫脫就是少爺的翻版,屬下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以此等捕風捉影之事,驚擾少主啊!”

“你們是說……”葉憶寒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危險的希冀:

“真有可能是……哥哥?”

“千真萬確!屬下愿以性命擔保!”黑衣人急聲道:

“只是司天監的記錄,非我等能強取……”

葉憶寒沉默片刻,長長的、冰冷的吁出一口氣:“罷了,是我心急。

“帶他下去,尋最好的傷藥,保住性命?!?

“但他那只眼睛,廢得不冤。”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

“記著,下次回話,再拖泥帶水,便不是一只眼睛能了結的?!?

“謝少主恩典!”兩人如蒙大赦,慌忙架起地上仍在痛苦呻吟的同僚。

“慢著?!比~憶寒的聲音如同冰線,再次將他們釘在原地。

三人僵住,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我葉憶寒想要的東西……”她緩緩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幽暗火光下如同索命幽魂,一股無形的、刺骨的寒意瞬間彌漫整個地宮。

“還沒有拿不到的。司天監?呵……”她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去,把‘魑、魅、魍魎’三隊的提調給我叫來。

“那日清河城入城的靈言玉驗看記錄……”

“給我‘請’回來!”

“少……少主……”那黑衣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葉憶寒眸光一抬,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刺來:

“要我說第二遍?”

“屬下遵命!屬下立刻去辦!”三人幾乎是連滾爬爬的,退出這令人窒息的地宮。

沉重的青銅獸首巨門,轟然閉合,將地宮內的刺骨冰寒與無邊殺意隔絕。

門外,僥幸逃生的幾名黑衣人癱軟在地,冷汗已將夜行衣徹底浸透,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懼讓他們半晌動彈不得。

沉重的青銅門,隔絕了外界最后一絲聲響。

地宮內重歸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葉憶寒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再也無法端坐。

素白的身影如同被困的幽靈,在冰冷空曠的石廳里,焦躁的來回踱步。

纖長的手指,絞緊藏青色的錦緞袖口,將那華貴的料子揉出深深的褶皺。

又神經質的抬手,將頰邊一縷并不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后,動作僵硬而重復。

最終,她猛的停下腳步,背對著幽暗的地宮深處,緩緩閉上了那雙冰封的眸子。

雙手合十,抵在蒼白的唇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帶著奇異顫音的聲調,對著虛無的黑暗呢喃:

“林蕭哥……蒼天有眼,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

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少女般的嬌憨與狂熱:

“憶寒現在,可厲害了!真的!

“覺醒了珍品戰罡天賦哦!

“不再是那個,需要你擋在前面的小丫頭了!

“這次……這次換憶寒保護你!

“護你周全……護你一世平安……”

她合十的雙手微微顫抖,仿佛在汲取某種虛幻的力量。

蒼白的臉頰,竟浮起兩團病態的潮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沉重:

“等、等憶寒找到你……

“就把你接回來……鎖在、鎖在離我最近的地方!一刻也不分開!

“憶寒親手喂你吃飯……給你更衣……夜夜都要擁著你入睡……還要……還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如同浸在滾燙的蜜糖里,粘稠而甜膩。

那潮紅迅速蔓延至耳根,她猛的睜開眼,眼中迷離的霧氣,瞬間被另一種更陰鷙的寒光取代。

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旖旎幻想,觸碰到了某個禁忌的開關。

她霍然轉身,衣擺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如同索命的蝶翼。

隨后,向著地宮最深處、那彌漫著絕望氣息的牢獄區,疾步而去。

這里,血腥味、腐臭味和尿臊味混合成令人作嘔的氣息。

幾支火把的光暈,勉強照亮兩間相鄰的鐵柵囚籠。

籠內,兩個已不成人形的“東西”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

說是人,不如說是兩團勉強維持著呼吸、布滿紫黑淤傷和潰爛皮肉的爛肉。

他們赤身裸體,琵琶骨被粗大的鐵鏈穿透,鎖死在身后的石墻上。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銹蝕的鐵環,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嘩啦”聲。

當葉憶寒那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的出現在柵欄外時,那兩團“爛肉”,驟然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驚恐嗚咽!

他們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瘋狂的向布滿污穢的墻角縮去,鐵鏈被掙得錚錚作響,膿血和污物從傷口中滲出。

“哆哆、嗦嗦……”葉憶寒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間的低語,卻在這死寂的地獄中,激起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慢條斯理的從墻角的火盆中,拈起一支燒得通體赤紅、前端尖銳如蛇信的鐵鉗。

“吱呀——”生銹的牢門被推開。

她緩步踏入,靴底踩在粘膩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通紅的鐵鉗尖端,在幽暗中散發著致命的高溫,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今天,帶了個好消息給你們哦?!彼T隍榭s顫抖的囚徒面前,微微歪著頭,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天真好奇的笑意:

“你們費盡心機……想毀掉的那個‘廢物’……我親愛的林蕭哥哥……”

她俯下身,赤紅的鐵尖,幾乎要貼上其中一人,驚恐到失焦的眼珠,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癲狂的喜悅:

“……他沒死哦!”

滋啦——!??!

皮肉瞬間焦糊的刺耳聲響,伴隨著非人的凄厲慘嚎,猛的撕裂了地牢的沉寂!

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焦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托你們的福!”葉憶寒的聲音在慘嚎中清晰響起,帶著一種殘忍的歡快,如同在分享一個天大的喜訊。

赤紅的鐵鉗毫不停留,帶著灼熱的氣流,烙向另一處完好的皮膚!

“啊——?。。 ?

第二聲慘嚎疊加而起,如同地獄的合唱!

“所以啊……”葉憶寒直起身,看著眼前因劇痛而瘋狂抽搐、發出不似人聲嗬嗬嘶鳴的軀體。

臉上那抹病態的紅暈更盛,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光芒。

“今天,我們可要,好好慶祝一下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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