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莊子新注新解(精裝)
- 陳可抒
- 2565字
- 2025-04-29 10:42:10
03. 大鵬之思
野馬也,塵埃也[1],生物之以息相吹也[2]。天之蒼蒼,其正色邪[3]?其遠而無所至極邪[4]?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5]。
且夫水之積[6]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7]。覆杯水于坳堂[8]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
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9],而后乃今培風[10];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11]者,而后乃今將圖南[12]。
【譯文】
天地間的野馬,此時看起來就像塵埃一樣,這便是造物者在生育它,用氣息在吹它的結果。天空青蒼蒼,這是它的正色嗎?它是如此杳遠而無窮無盡嗎?它看待下方種種,想必也是這樣的感受吧。
而且,水力的積蓄若是不夠深厚,就沒有力氣負載大船。在堂上洼地之處倒一杯水,只能以草芥當船,放一只杯子則會膠住不動,這就是水太淺而船太大的結果。風力的積蓄若是不夠深厚,就沒有力氣負載巨大的翅膀。
故此,飛行九萬里而風已經漸在身下了,而后便是憑借今日振翅培風之能;能夠背靠青天而無所阻礙了,而后便是此時實施去往南冥的宏圖。
【注解】
[1] 野馬也,塵埃也:原先身在地表,見野馬奔騰便覺震撼;此時身在高空,見野馬不過是塵埃而已。境界升華,則認知升華,逍遙亦升華。野馬:野生之馬,意即無拘無束、本性自顯之馬。先秦諸子慣于以馬論萬物,故有此象。郭象、司馬彪、崔譔等人皆以為野馬是游動之氣,后世學者遂從其說,其實無據。
[2]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所謂野馬奔騰,不過是造物者以氣息相吹的化育之象。《莊子·齊物論》:“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指天風吹于萬物,使其自性勃發而呈現。即此義。大鵬飛往南冥之境,得以俯觀全貌,才能有此認知。境界愈高,知見愈深。生物:育生萬物。《莊子·天地》:“泰初有無……留動而生物。”《列子·天瑞》:“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列子·說符》:“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皆此義。
[3]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天空蒼蒼是它本質的顏色嗎?天之本性尚未可知,此是繼續探尋之意。
另注:“野馬”是大鵬向下之辨,是此時之大知反觀以前之小知;“天蒼”是大鵬向上之問,是此時之大知展望未來之至知。俯視可知野馬之本,是境界已有提升之故;仰視不知蒼天之實,是境界仍然未及之故。大鵬本來不知野馬之本,此時已知,便是已成之逍遙;大鵬本來不知蒼天之實,此時仍不知,便是未及之逍遙。大知可解小知,卻仍然困于至知;向下則得其逍遙,向上則永無止境。故有此言。
[4] 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天空遠不可及,喻天道之無窮。
[5] 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以蒼天之境界來看視下方,也會有“遠而無所至極”之感。以下視上,知其遙不可及;自上視下,亦是遙不可及。北冥固然視南冥為高,南冥卻不可視北冥為下,一切本無高下之分,唯有未知者為至道,此是莊學辯證之論。《莊子·秋水》:“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即此義。
另注:向上,則有天地之遠而未及;向下,則有毫末之微而未及。二者均須探索而得,其實并無高低大小之分,俱是天道之無窮,由此亦知已知之淺薄,故此唯有求知以逍遙。《莊子·秋水》:“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即此義之明辨。
[6] 水之積:與下文“風之積”可解釋為水力、風力的積蓄。魚子化為巨鯤,以水之積為助力;小鳥化為大鵬,以風之積為助力。二者皆是大鵬反思過去之論,示積累、借勢之重要。
[7] 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宋刊本、蜀本作“則負大舟”,此處依覆宋本、道藏本、萬治本校為“則其負大舟”,得以與下文相齊。
[8] 坳(ào)堂:堂上低凹之處。聚土為堆,高于他處,即是堂;又在堂上選一坳處,即是坳堂。坳堂之說,示其孤立無援。坳處之水或有他水可以相通,坳堂之水必無他水可以借力,故有此言,正合巨鯤已無他力可用之象。
[9] 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飛九萬里而風已在身下。顯示不足以承載之意。
[10] 培風:指大鵬振翅生風,類似于培土成丘。
另注:風力具足,則摶風而起;風力未足,則培風而上。“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是此前大鵬借風而上;“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是此后大鵬培風自飛。借勢可得一時之用,憑借自我才是根本。
[11] 莫之夭閼(è):無可阻擋。夭:摧折。閼:阻礙。有風時,大鵬有用風之知;無風時,大鵬又有培風之能,便能應對一切而無可阻擋。故有此言。
[12] 圖南:圖謀去往南冥。
【評述】
上節講《齊諧》之言,言在得道之名;此節講大鵬之思,思在得道之實。
“野馬也,塵埃也。”是大鵬之反思。大鵬飛往南冥,何以關注于野馬?只因原先身在低處,只知野馬奔騰之表象,此時身在高處,才知野馬奔騰之本性。大知反觀小知,便一切通明,可得逍遙之義。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天之蒼蒼,其正色耶?”是大鵬之詰問。何以求問于天之蒼蒼?只因原先身在低處,欲知天之本性而不得,此時身在高處而依然不可得,正是境界猶有未及之故。向上追逐永無極限,逍遙須要逐級而成。正所謂:“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大鵬又有水之積、風之積之思辨。何以思辨于水?只因鯤借水勢以成巨魚。何以思辨于風?只因鵬借風勢以成大鳥。事不借勢而不可成,二者皆是對過往而言,反思其成長,總結其經驗。
又有培風之思辨。何以要培風?風勢已借無可借,便須自培而成。無外力可用便須自成,此是對當下之思考。故曰:“風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風。”
總之,有外物之力則巧于借用,無外物之力則依憑自身,善用此二法,則無所阻擋,圖南可成。
大鵬之思,立于自我,無論他人,當事者之視角即是如此。水風之積,思于我之外物,借力而有得;培風圖南,思于我之自心,向上而有成。野馬塵埃,立足于當下之境界,思及過去,辨明已知之小;天之蒼蒼,用心于未知之玄妙,著眼未來,辨明未知之大。知天道之廣大,便長有圖南之志;知未知之無窮,便永懷求道之心。
此節寫大鵬之思謀,與上節《齊諧》之旁觀相比而成,正反相示:自我之思可知問題所在,旁人之見難解其中奧妙。旁觀者全不知曉當事者之洞見,當事者亦無意于旁觀者之點評。《齊諧》只見逍遙之壯美,未見積成之艱辛,恐怕空懷臨淵羨魚之情,難有退而結網之志;大鵬既見已得之收獲,又見未知之玄秘,更有自身之反思,必將入于更高之境界。須當如何選擇,讀者之心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