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保保兵敗遁甘肅 蘭州城烽火再重燃
- 沈兒峪風云
- 代曉敏
- 4360字
- 2025-05-06 06:19:39
凜冽的朔風如利刃般呼嘯著掠過塞外荒原,卷起漫天砂礫,仿佛無數支利箭,無情地撲向大地。王保保身披的黑氅在狂風中被撕扯得獵獵作響,發出陣陣嗚咽。他身后的十八騎親兵,個個渾身浴血,戰袍早已被鮮血浸透,與肌膚粘連在一起。他們胯下的戰馬,鬃毛上凝結的血痂在暮色的籠罩下,泛著詭異的暗紅,每一次顛簸,都仿佛在訴說著剛剛經歷的慘烈廝殺。
自太原之戰大敗后,這三日來,他們不敢有絲毫停歇,晝夜奔逃。然而,身后明軍的馬蹄聲卻如同陰魂不散的夢魘,緊緊相隨。太原城頭那把沖天大火,至今仍在王保保的眼底熊熊燃燒,那場慘敗的恥辱,如同一根鋼針,深深扎在他的心頭。
“大帥!沈兒峪方向煙塵又起!”親衛趙勇突然勒住馬,沙啞的嗓音中滿是焦急,混著呼嘯的風沙,傳入王保保耳中。王保保猛地抬起頭,瞇起雙眼,朝著遠處望去。只見黃塵漫天,隱約間,明軍的旗號在沙塵中若隱若現,那正是徐達麾下猛將薛顯率領的輕騎。
王保保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猛地扯斷腰間玉帶,精美的玉墜“當啷”一聲墜落在地,碎成幾片。“分兵!”他果斷下令,“趙勇帶三騎往賀蘭山,引開追兵!”
“末將誓死護大帥周全!”趙勇面紅如血,眼中滿是堅定,大聲喊道。在他心中,保護主帥是自己的天職,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再廢話,老子先砍了你!”王保保怒喝一聲,馬鞭橫掃而出,驚得戰馬人立而起。他目光如炬,盯著趙勇說道:“去甘肅!聚齊舊部,定要讓徐達血債血償!”這一刻,王保保心中的復仇之火熊熊燃燒,失敗的恥辱化作了無窮的斗志。
趙勇咬了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帶著三騎親兵,朝著賀蘭山方向疾馳而去。他們揚起的塵土,很快便與追兵的煙塵交織在一起。而王保保則帶著剩余的親兵,朝著甘肅方向奔去。
暮色漸漸加深,如同一層厚重的黑幕,緩緩吞沒了殘軍的背影。廣袤的戈壁上,唯有斷戟與凍僵的尸體散落各處,它們如同被遺棄的棋子,見證著這場殘酷的戰爭。寒風掠過,帶起陣陣嗚咽,仿佛是那些逝去靈魂的哭訴。
甘肅蘭州,古稱金城,這座歷史悠久的城池,此刻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瑟。城頭垛口結滿了厚厚的冰霜,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守將張溫站在城樓上,手中攥著密報的手微微發抖。斥候剛剛傳來消息,王保保已經聯絡了朵顏三衛與河西諸部,短短旬月間,竟然聚集起了十余萬鐵騎。更讓張溫心急如焚的是,城中糧草儲備只夠維持半月之需。
“大人,王保保派來使者。”親隨的聲音打斷了張溫的思緒。他接過親隨遞來的染血箭書,緩緩展開。羊皮紙上,“三日獻城,可保百姓”八個大字刺得他眼眶發燙。張溫的心中充滿了矛盾與掙扎,他深知,一旦獻城,自己將成為千古罪人;但若堅守,城中百姓又將面臨戰火的屠戮。
帳外,忽傳來孩童的啼哭之聲。張溫循聲望去,只見營外流民們蜷縮在簡陋的草棚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面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無助。張溫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守護這座城池,守護城中的百姓。
深夜,萬籟俱寂,唯有寒風呼嘯。張溫在城樓上踱步,眉頭緊鎖,思索著破敵之策。忽然,他望見黃河對岸火光沖天,王保保的中軍大帳如一頭黑色巨獸,盤踞在那里。無數火把連成一片,如同璀璨的星河,映得河水泛著猩紅,仿佛流淌著鮮血。
“報——元軍先鋒已至十里外!”傳令兵的嘶吼聲驚飛了棲息在城樓上的寒鴉。張溫握緊腰間長劍,大聲下令:“傳令,拆民房木料加固城墻,婦孺遷入地窖!”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在夜空中回蕩。
城中頓時一片忙碌,百姓們雖然心中恐懼,但也紛紛響應。男人們扛起木料,搬運石塊,加固城墻;女人們則帶著孩子,朝著地窖走去。整個蘭州城,在夜色中緊張而有序地準備著即將到來的惡戰。
三更梆子響過,整個蘭州城陷入了一片寂靜。黃河冰面上傳來細碎的聲響,仿佛是冰層在低聲呻吟。三千蒙古輕騎裹著羊皮,如同鬼魅一般,踏冰悄無聲息地逼近西門。他們的馬蹄上裹著厚厚的棉布,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城頭的守軍經過連日的緊張戒備,此時早已疲憊不堪,昏昏欲睡。突然,“嗡”地一聲,三支響箭破空而起,劃破了夜空的寂靜。剎那間,云梯如長蛇般紛紛攀附在城墻之上,彎刀在冷月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敵襲!”巡夜老兵的銅鑼聲撕裂了夜空,驚醒了沉睡的守軍。張溫提著長刀,狂奔而來。他剛趕到城頭,正撞見一名元兵翻上垛口。張溫大喝一聲,揮刀迎敵。刀鋒相交,火星四濺,兩人展開了激烈的搏斗。張溫瞅準破綻,一刀劈斷了對方的手腕,那名元兵慘叫一聲,跌落城下。
然而,城下的喊殺聲如潮水般涌來,元軍的箭矢遮蔽了半邊天。城墻上的守軍在箭雨的攻擊下,接連倒下。鮮血順著城墻的縫隙流淌,染紅了地面。
混戰中,王保保親率主力從北門殺來。他銀甲外罩黑貂裘,威風凜凜,手中鐵槊揮舞,如同一頭兇猛的野獸,橫掃千軍。一名明軍裨將挺槍來刺,王保保反手抓住槍桿,猛地一扯,那名裨將竟然被生生扯下馬來,摔在地上,當場氣絕。
“給我踏平蘭州!”王保保的吼聲震得城頭的積雪簌簌而落,充滿了無盡的殺意。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在戰場上回蕩,鼓舞著元軍的士氣。元軍們如潮水般涌向城門,勢不可擋。
張溫望著洶涌而來的元軍,心中明白,這是一場生死之戰。他揮舞著長刀,大聲喊道:“弟兄們,死守城門,決不能讓元軍進城!”守軍們在張溫的鼓舞下,紛紛振作精神,與元軍展開了殊死搏斗。
箭矢不斷地射向城頭,城墻上的守軍傷亡慘重。但他們依然堅守陣地,用手中的武器,抵御著元軍的進攻。有的士兵中箭后,依然咬著牙,將云梯推倒;有的士兵與元兵近身肉搏,直至力竭而亡。
夜色漸深,戰場上的廝殺聲卻愈發激烈。鮮血染紅了黃河水,尸體堆積如山。王保保見久攻不下,心中愈發焦急。他不斷地催促士兵,加大進攻力度。而張溫則帶領著守軍,頑強抵抗,誓與蘭州城共存亡。
在這殘酷的戰斗中,每一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信念和生存而戰。蘭州城的命運,此刻就系于這場激烈的攻防戰中,勝負難料,而戰火,仍在繼續燃燒……
洪武元年深秋,應天府皇宮御書房內,銅爐中龍涎香裊裊升騰,卻驅不散彌漫室內的凝重氣氛。朱元璋身著玄色常服,青筋暴起的右手將蘭州告急文書重重拍在龍案上,案上的青瓷筆洗被震得叮當作響。
“王保保這賊子,當真欺我大明無人!”朱元璋怒目圓睜,眼中似有怒火噴薄而出。
六部尚書與朝中勛貴們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唯有魏國公徐達,這位跟隨朱元璋南征北戰多年的老帥,捻著灰白胡須,神色凝重地沉吟道:“陛下,王保保此來勢急,蘭州乃關中門戶,若有失,關中危矣。一旦關中落入敵手,元軍便可長驅直入,我大明根基動搖,局勢將岌岌可危。”
朱元璋背著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片刻后,他猛地駐足,沉聲道:“于光聽令!”
“臣在!”人群中,一名身著鐵甲的將領大步上前,單膝跪地,鐵甲碰撞聲清脆。于光身形魁梧,目光堅毅,久經沙場的面容上刻滿滄桑。
“朕命你即刻率兩萬步騎星夜馳援蘭州,務必保住這座城池!若有閃失,軍法處置!”朱元璋聲如洪鐘,字字千鈞。
于光抬頭時,目光不經意掃過徐達。只見老帥微微搖頭,眼中滿是擔憂。于光心中一沉,他自然明白,兩萬疲師長途奔襲,面對以逸待勞、早有準備的王保保大軍,無異于虎口投食。但君命難違,他咬咬牙,高聲應道:“臣定當死戰,不教元軍越過蘭州半步!”
當夜,應天府北門大開,于光的軍隊打著“援”字大旗魚貫而出。月光如水,灑在將士們的甲胄上,泛起冷冽的銀光。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帶著一股悲壯之氣。然而,無人知曉,王保保的精銳伏兵早已在六盤山的溝壑間蟄伏,如同惡狼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第七日黃昏,暮色漸濃,于光的明軍踏入六盤山隘口。兩側峭壁如刀削般聳立,直插云霄,山道上殘雪未化,馬蹄踏在冰棱上發出咔咔的聲響。空氣寒冷刺骨,卻難掩將士們心中的緊張。
“報——前路發現元軍游騎!”一名斥候縱馬疾馳而來,氣喘吁吁地稟報道。
“不好!全軍結陣!”于光話音未落,忽聞山巔梆子驟響,聲音在山谷間回蕩,令人毛骨悚然。緊接著,滾木礌石如暴雨般從兩側山崖傾瀉而下,砸向毫無防備的明軍。一時間,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滾木撞擊聲交織在一起,明軍陣型大亂。無數火把從崖頂墜落,枯草瞬間燃起熊熊烈火,濃煙滾滾,遮蔽了天空。
埋伏已久的元軍鐵騎從兩側殺出,馬蹄聲如雷,彎刀在火光中閃爍著寒光。他們如猛虎下山般沖入明軍陣中,彎刀劈碎明軍盾牌,鮮血飛濺,滲入積雪,將潔白的雪地染成詭異的紅梅。
于光揮舞長槍,左突右沖,槍尖寒光閃爍,眨眼間挑翻三名元兵。然而,在混亂中,忽有一支流箭射中他的戰馬。戰馬悲鳴一聲,前蹄跪倒,于光翻身落馬。十余名敵兵見狀,立即圍了上來。
“大明兒郎,豈懼韃虜!”于光大笑一聲,揮槍再戰。槍纓掃過之處,血花飛濺,元兵紛紛倒地。但敵軍越聚越多,他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戰甲。直至力竭,他仍倚著斷槍,怒目圓睜,死死盯著東方——應天府的方向。元軍主將冷笑一聲,手起刀落,于光的頭顱被砍下。然而,令人震驚的是,那雙眼竟仍死死盯著東方,仿佛還在守護著大明的疆土。
捷報傳回王保保帳中時,這位元朝名將正凝視著蘭州城防圖,眼神中透著一絲陰鷙。于光的首級被高懸在轅門外,烏鴉爭相啄食,場面凄慘。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攻城。”王保保摩挲著鐵槊上的齒痕,冷冷說道,“告訴張溫,不降者,雞犬不留!”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來自地獄的低語。
蘭州城頭,寒風呼嘯,張溫望著城外如蟻的元軍,神情嚴峻。他將最后一壺酒緩緩澆在城磚上,酒水滲入磚縫,仿佛是對這座城池的祭奠。他身后,千余守軍個個掛彩,卻無人退縮,眼神中透著堅定與決絕。
“大人,百姓已安置妥當。”親隨遞來一封染血的家書,聲音哽咽。張溫瞥了眼襁褓中女兒的畫像,眼眶微微濕潤。他將信小心翼翼地塞進甲胄——那是他最后的牽掛,也是他堅守這座城池的動力。
晨霧未散,元軍的攻城戰開始了。投石機拋出的火彈如流星般劃過天空,砸中城樓,頓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云梯一架架靠上城墻,元兵如潮水般涌來。張溫揮刀砍斷攀上來的元兵,動作迅猛,每一刀都帶著必死的決心。
激戰正酣時,張溫忽覺后背一涼。轉頭一看,只見一名元將的彎刀刺入他肋下,劇痛瞬間傳遍全身。在這生死關頭,他怒吼一聲,死死抱住對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翻身滾下城墻。兩聲悶響,人與刀同歸于盡,只留下滿地的鮮血和破碎的戰甲。
當日正午,蘭州城門洞開。王保保策馬入城,馬蹄踏過血泊,驚起成群蒼蠅。他望著殘破的城墻,突然放聲大笑:“徐達!下一個,就是你的關中!”笑聲在空蕩蕩的城中回蕩,令人不寒而栗。
消息傳回應天,朱元璋怒不可遏,撕碎了所有關于蘭州失守的捷報。御案上,狼毫飽蘸朱砂,重重寫下“徐達西征”四字。窗外,春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似要洗凈這滿手血腥,也預示著一場更大的戰爭即將來臨。
詩曰:
殘陽如血照孤城,十萬冤魂泣北風。
莫道蘭州鐵壁固,怎敵梟雄復仇洶。
于光忠骨埋荒嶺,張溫肝膽映蒼穹。
且看徐達擎天柱,再定乾坤破九重。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